第17章

愛德華·霍頓站在橋中央,凝望著下面粼粼的波光,陷入了沉思。幾周前,也是在這個地方,他向艾瑪袒露了米蘭達懷了他孩子的訊息。儘管他害怕這會給他和女兒間的關係帶來重創,她卻很好地接受了——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我應該對自己的孩子們多點兒信任。

他狠狠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手指輕敲著欄杆。在他身後,倫敦的車輛川流不息,絲毫沒察覺到他此時正經歷的痛苦。他嘆了口氣,仰望天空:「我該怎麼辦?」

他伸手摸向夾克口袋,抽出一個白色信封,裡面塞滿了鈔票。他不想去碰。

血腥錢。

他又思索了一下現金的數量。似乎還是太多了。事實上,這讓他對整個狀況產生了懷疑。

還有什麼隱情嗎?

他把捏著信封的手伸了出去,幻想著就這麼撒出去,看著鈔票隨波逐流,離開他的生活。

但當然,我永遠做不到。

不能實現自己的這般想象,他感到挫敗。他又把信封胡亂塞回了夾克,準備折返回家。途中,他經過了英聯邦癌症研究慈善商店,然後知道該怎麼做了。

在他妻子罹患乳腺癌去世後,艾瑪和丹曾代表這個慈善會參加了倫敦馬拉松。這家店還接受了她的衣物捐贈。他進去,徑直走向櫃檯。商店裡沒有顧客,但櫃檯後有兩位女士,正在打理一箱子小擺設,那應該是一位民眾送來的。

愛德華趁著還沒改變主意,就掏出了信封:「我想要捐款。」

女士笑了笑,但看上去並不驚訝。一直都會有人帶著現金來捐贈。在看到信封裡露出的厚厚一沓鈔票後,她們的表情才發生了變化。

只是比起高興,她們看上去更像是緊張。

「沒事,」愛德華說,「我只是突然有了錢,想要捐出去。」他遞出鈔票,但她們沒有接過去。看來得再進一步解釋一下。這也難怪,尋常的捐贈可不會是這麼一沓鈔票。她們也許會懷疑這是非法所得,或者只是惡作劇。「我的妻子,她因為癌症去世了,你們明白了吧。」

愛德華的手還伸著,他用眼神懇求她們幫他卸下這個重擔。

一個女人瞟了另一個女人一眼,點點頭:「你真是太慷慨了。」年長的一位又望向他說:「但你確定嗎?這看起來可是一大筆錢啊。」

「的確是一大筆錢,」愛德華肯定道,「而且,是的,我確定,這輩子都沒這麼堅定過。」

「那好,真是太感謝你了,」女人說道,接過了錢。她把信封放在了身後的架子上,就在一個瓷娃娃和一個相當破舊的泰迪熊之間。

「恩,謝謝你的慷慨解囊。」她的同事又加了一句。

他笑了笑:「不值一提。」然後轉身走了。

「不好意思!」第一個開口的女士在他身後叫住了他,「你需要開張收據嗎?」

他在門口頓了頓:「不用了。」

「你在報稅的時候是不是用得上……」

愛德華覺得諷刺,幾乎大笑起來。他肯定是永遠都不會去申報這東西的。

幾分鐘後,愛德華到了家。他感覺好了些,但並沒有好很多。這時候,他有了另一個主意。

我做了點好事,但是還不夠。

他上樓來到臥室,從衣櫥裡拿出兩隻旅行包,用衣物和洗漱用品將它們塞得滿滿當當。米蘭達去上班了,六點以後才會回來,所以他有時間獨處。沒人會來打攪他。

僅僅十分鐘後,他站在了正門口,一手一隻包。

「我真的很抱歉。」

走到車門前時,他已淚流滿面。他快速沿路駛離,頭也沒回一下。

***

鑑於麗茲提醒過她,去哪兒都不要一個人,艾瑪提議與夏洛特在熟食咖啡店見面。她點了一壺茶和一塊胡蘿蔔蛋糕,她既飢腸轆轆,又對這次的會面憂心忡忡。待她喝完第二杯時,夏洛特到了。

「艾瑪,」她站在桌子對面,板著臉,肩膀上挎著古馳手提包,「好久不見。」

艾瑪站起來,兩人親吻了一下,以示禮貌問候。夏洛特剪了一個棕色波波頭,襯托起她漂亮的臉蛋。這和艾瑪記憶中的長髮不一樣,但很適合她。

兩人都坐了下來,艾瑪搜尋著合適的話語。再次和斯圖爾特的妹妹面對面,這感覺很尷尬。她已經有幾年沒見過她了——事實上,上一次見面是在斯圖爾特離開她生活的前一天。那天,一群人在海德公園野餐,一切看上去都那麼完美——比她和斯圖爾特相當一段時間以來的狀態都要好。那時沒有任何徵兆,雖然現在艾瑪知道,當時斯圖爾特揹負謀殺斯蒂芬·邁爾斯這一極其恐怖的秘密已有一段時間了:正是這個秘密,意味著他們戀人關係的結束。

「你要喝點什麼嗎?」艾瑪找到了話頭。

「來杯橘子汁吧。」

艾瑪幫她向女服務員點了飲料。「你真是長大了。」她對夏洛特說。

夏洛特的臉微微一紅:「是啊,我已經不是那個天真的小姑娘了,這是當然。」

「對不起,我沒想顯得居高臨下的。」

「沒事,並沒有啊。」橘子汁到了,她喝了兩口。

艾瑪正眼望向她。在過去的幾年中,她已經成熟了不少。事實上,她看起來顯然不止二十四五歲了。從她的皮膚上看,她可能經常抽菸,雙眼也很倦怠。

這般的衰老,有多少是在斯圖爾特自殺後的這幾週中增長的呢?

「又見到你很高興。」艾瑪說道。

「見到你也是。雖然我以為我們會在斯圖爾特的葬禮上見面的。」

艾瑪就害怕她會提這個。「我覺得自己還是不去的好。」收到邀請時,她很驚訝,但她真心覺得自己沒法去。這不太合適。她覺得如果自己不去的話,對所有人來說都更好——不僅是對她自己,還有丹,以及斯圖爾特的家人。所以她並沒有去,而是寄了一張弔唁卡片,還表示了歉意。

「呃,我本是挺想見到你的。」夏洛特答道。

「我……」艾瑪遲疑了一下。

「我是真的想你啊,你知道的,在你和斯圖爾特分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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