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最後的推理

「但他遇到了另一個人⋯⋯」

「沒錯,他遇到了緊隨其後的程琤醫生。」學長停了下來,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醫生,然後說道,「在上午你們爆發矛盾之後,劉增就離開了,表面看起來他是把自己鎖在了房間裡,但實際上,他是偷著溜了出去。這件事被程琤醫生髮現了,他偷偷地跟在劉增身後。直到他們到達那個小山坡,醫生才突然發難。」

「那醫生為何要選擇在那裡殺害劉增呢?」我突然對這一點在意起來。

「其實一半是巧合。你想一想,醫生要在劉增後面跟蹤他,既不能太近——因為路面全是白色的積雪,而醫生穿的衣服顏色偏深,一旦太近他很容易就暴露了,當然也不能太遠——萬一跟丟了就麻煩了。不過有前方的腳印,跟蹤劉增倒也不是很難。前面一路都很順利,直到他跟蹤到一個地方,他遇到了一點麻煩。」

「你是說那塊空地?」

「嗯,那塊空地上積雪全都融化了,根本不會留下什麼腳印。當醫生跟蹤到這裡的時候,他頭皮一陣發麻,而此時他也失去了劉增的蹤跡。這是因為劉增由於腿腳不便,所以連這很容易便跨過去的小溪也成了他的阻礙,他去下游找能過去的橋了。就在醫生慌忙四處找腳印的時候,劉增再次出現,因為他也要找腳印,才能找到我之前走過的方向,進而找到我。兩人無意間正面相遇,想來劉增當時也是嚇了一跳吧。他本來是偷偷溜出來的,心裡懷著不可告人的秘密,自然不想被別人知曉。此時二人相見,心中卻又各懷鬼胎,最後的結果你也看到了。」

「醫生最終殺害了劉增⋯⋯」我緩緩說道。

「其實這對醫生來說也是不得已的事,我想他本來就是打算在殺害劉增後嫁禍給我的吧,所以他肯定是想等再接近我一點之後再下手。但現在既然已經被發現了,只好提前下手了。於是他跑著跨過小溪,在纏鬥中殺害了劉增。而劉增本來就因為小兒麻痺症留下的後遺症,腿腳不便,自然不是醫生的對手了。」

「也就是說,醫生在殺害了劉增之後,又趕回了山莊,接著拉上我,以尋找劉增為由頭,回到了案發現場。但是他謊報了劉增的死亡時間,以此來洗清自己的嫌疑。哎,要是我當時再仔細檢查一下就好了⋯⋯」

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其實我還是有一點最為基本的法醫學常識的,一個人究竟是死於半小時前還是幾個小時之前,我還是能分辨出來的。但當時身邊就有一個專業的醫生,我就想當然地將驗屍的工作交給他了,沒想到最後會是這樣的一個結果⋯⋯

3

「那伊藤教授的死呢⋯⋯他是怎樣做到的?」

說完這句話我便趕緊看了葵子小姐一眼,生怕這句話對她有什麼刺激。不過葵子小姐看起來已經十分疲憊了,對我的這句話,她並沒有很大的反應。

我繼續說道:「伊藤教授死於晚上八點到十點之間,這是醫生給出的判斷。但是九點之前,程琤醫生和管家老陳曾經先後進入過伊藤教授的房間,而且他們都能證明那時候伊藤教授還活著。如果他們兩個不是共犯的話,伊藤教授只能是在九點之後遇害的。但是在這之後,程琤醫生一直在客廳待著,他能證明在十一點半之前沒有人經過客廳。而伊藤教授的房間已經被老陳給鎖上了,程琤醫生自己也沒有房間的鑰匙,他也不可能作案。所有人的嫌疑都被排除了,這是我們當時推理所給出的結論。」

「哦,是嗎?」學長似是而非地反問了一句。

雖然我不知道學長想說的到底是什麼,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道:「就算是醫生說了謊,伊藤教授是其他時間被害的,但在九點之後直到第二天早上發現屍體,醫生都沒有機會進入伊藤教授的房間,他是怎麼殺害伊藤教授的呢?」

「如果我說你又給錯了一個前提呢?」學長笑著說道。

「什麼前提?」

「其實推理的本質,是三段論的形式,如果你小前提就給錯的話,自然就會得出錯誤的結論。比如——鑰匙。」學長特意拉長了最後的那個詞。

「鑰匙?」我疑惑道。

「沒錯。我們都知道,只有三個人身上有伊藤教授房間的鑰匙,葵子小姐、管家老陳還有教授他自己。雖然表面上只有這三把鑰匙,但實際上真的如此嗎?」學長再次丟擲了一個疑問。

「你的意思是,還有其他的鑰匙⋯⋯」

學長點了點頭:「你之前說過,一方面是因為其他人很難拿到鑰匙,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這裡與世隔絕,所以複製鑰匙基本是不可能的。但有一個人,對他而言,這兩個方面其實都不是問題。」

「醫生?」

「嗯,就是程琤醫生。你想想,程琤醫生作為伊藤教授的私人醫生,要經常去伊藤教授的房間裡替他看病,肯定是有很多機會接觸到伊藤教授的鑰匙。比如醫生只要給伊藤教授開幾片安眠藥,等他睡熟後,自然就能拿到鑰匙,從而拓出模板。另一方面,伊藤教授一般只有週末才會回到山莊,所以程琤醫生自然也是這樣,平時他是不在這裡的。只要他回到城裡,自然就有辦法複製新的鑰匙了。」

「竟然是這樣⋯⋯」

「所以說,雖然有醫生的證言,十一點半之前沒有人經過客廳,但其實兇手就是他自己。這對於擁有鑰匙的程琤醫生來說,根本毫無障礙!」

「但是⋯⋯」

「沒錯,即使這樣,這也只是我的一個猜測。」韓適學長打斷了我的話,笑了一下,說道,「因為這本來就是一個錯誤答案。」

學長說出這句話之後,我把本來想說的話又咽回了肚子裡。

「阿宇你剛才是想提醒我,這裡的鑰匙都極難複製是吧?這個我當然知道,沒有鑰匙的原件,緊緊靠複製出來的模板,根本不可能複製出新的鑰匙。伊藤教授的很多研究資料都在他的房間裡,他這麼小心謹慎的人,自然是不會輕易讓人給竊取了。所以,我剛剛提出這個想法,只是為了提醒你,儘管是這麼簡單的一個手法,只要你的前提錯了,都可能是致命的。」

「所以學長,你知道真正的手法了嗎?」我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當然。」學長的語氣充滿自信,「其實真正的解答也是同樣的原理,你剛才說的另一個前提錯了。」

「另一個?」我把剛才的那番推理仔細想了一遍,還是沒有發現哪個地方有明顯的矛盾,最後我只好再次向學長請教起來。

「房間。你剛剛說九點之後老陳將伊藤教授的房間給鎖了起來,他鎖的真的是伊藤教授的房間嗎?」說完,學長很是認真地看了老陳一眼。

我還沒說話,老陳便搶著反駁了起來:「不可能錯的!我在房間裡親眼見到了伊藤老爺躺在床上,我也親自把門給鎖上了,難道我還看到了假的伊藤老爺嗎?我還沒老眼昏花到這種程度!」老陳看起來有些生氣了。

老陳的話說到這一步,學長的臉上竟然連一絲慌張都見不到。「我沒說你看到了假的伊藤教授,我是說,你可能鎖上了假的房門。」

「怎麼說?難道學長你的意思是⋯⋯那個房間不是伊藤老師的?」我終於反應了過來,向學長求證道。

「沒錯。老陳,我想問你幾個問題,你要如實回答,好嗎?」在看到老陳接連點頭之後,學長開始問道,「老陳,你在九點去伊藤教授的房間之前,去了哪裡?」

老陳毫不猶豫地說道:「我去了鐘塔。那天本來應該是在大家吃晚餐之前就要送飯給直樹的,可那幾天因為陸先生的死,內人就有些精神恍惚了,所以就沒有提前準備好給直樹的晚餐。快到九點的時候,我才給送了過去。」老陳想了想,最後又補充了一句。

「然後你就回來了嗎?我記得那天晚上天氣不大好,可沒什麼月光啊。」

「沒事,我這把老骨頭,早就習慣了。」老陳毫不在意地答道,「這邊的路我都走了好幾十年了,什麼樣的情況沒遇到過,閉上眼睛我都能找到院門。」

「不能通過山莊房間裡透出的亮光嗎?」學長提醒道。

「你說得對。不過由於只有客廳這邊朝著鐘塔的方向,所以一般我只能看到老爺的房間透出亮光。看著老爺房間裡透出的亮光,就能大概找到方位了。不過這幾天老爺都是躺在床上,很早就睡了,所以我就只能自己摸索。」

「你一點燈光都沒看見嗎?」

老陳搖了搖頭:「還好這幾天下雪,地上有腳印,我順著腳印很快就走回去了。」

「順著腳印⋯⋯原來是這樣。好了,現在我全都清楚了。」學長的眼神里透出了自信的神采。

「全都清楚了?」可我還是一點頭緒都沒有,兇手究竟是怎麼做的,才讓老陳鎖錯了房間。

「其實原理很簡單——對調,只要將房間對調一下,就可以了。葵子小姐還有老陳、王嫂,你們都是這個家裡的人,肯定很早就知道了吧,整個山莊的設計風格是十分對稱的。不同於傳統的四合院,這裡有兩個院門,分別在東西兩側。南北兩側都是正房,但原本的正房分別成了客廳和茶室,客廳的兩側是伊藤教授的臥室和書房,茶室兩側的兩個房間,之前分別住著阿宇和程琤醫生。如果你們注意的話,伊藤老師的臥室是和一個人的房間呈中心對稱的。」

「程琤醫生⋯⋯」我將頭抬起,看著學長說道。

「好,說完這些,我們就來簡單地將老陳當晚從鐘塔出來之後的行蹤給描述一下。老陳剛才也說了,他出來之後是根據來時的腳印走回去的。通常而言,我們都會使用常用的東側院門,所以那裡會留下很多腳印,老陳當晚去時也是一樣。但兇手,也就是程琤醫生,為了達到他那個不可告人的目的,在這裡做了一個手腳。他將鐘塔下通往東側院門的一段腳印抹去,重新走了一段,留下了新的腳印,而這段新的腳印直通西側院門。」學長停了下來,像是故意留一些時間給眾人思考。

「西側⋯⋯」我在腦海裡完善了一下這個畫面,「這樣老陳不會發現嗎?他走錯了⋯⋯連左右都分不清嗎?」

「其實是很難發現的。你想想,當天晚上天色很暗,朝向鐘塔的那一側又沒有燈光。在這種黑暗之中,人對距離的感覺是很遲鈍的。而且,鐘塔離山莊主體還是有幾百米距離的,只要將偽造的腳印弄得十分曲折,沒走多遠就會迷失方向,只能跟著腳印走了。最後,只要將老陳進入西側院門前的那一段腳印設定成東西走向,就能避免老陳發現左右不同這種端倪了。」學長說完看了老陳一眼。

老陳似乎在仔細回想著當時的情景,可似乎是事情太過久遠,又十分微小,他眼角的皺紋堆起,最後還是沒有得出什麼結論。

學長這時又說道:「而且,你們沒注意到嗎,老陳剛才提到了一個很關鍵的細節——他一點燈光都沒看見。你們仔細想想,這可能嗎?即使當晚伊藤老師所處的山莊南側沒有燈光,但有一處一定有,那就是東側葵子小姐的房間。你們難道不記得葵子小姐當晚在做什麼了嗎?」

葵子小姐似乎想起了什麼,她驚叫了一聲,睜大雙眼看著韓適學長。

「沒錯,那天晚上,王嫂也一直在葵子小姐的房間裡,她們在做針線活,請問做針線活怎麼可能沒有燈光?所以說,那天晚上老陳根本就沒有經過東側的院門,而應該是西側的院門!」學長在最後一句話上加重了語氣。

「如果是西側的院門的話,經過的就會是⋯⋯」

學長接過我的話說道:「一個房間是管家夫婦的房間,王嫂當時在葵子小姐的房間裡,所以房間沒人自然不會開燈。另一個房間嘛,裡面的主人已經離世了,自然不可能會有燈光了。」

學長雖然沒有明提,但眾人心裡已經知曉,那是第一個被害的死者陸萬剛的房間。

「那兇手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呢?讓老陳走去西側的院門⋯⋯」我問道。

「你別急,下面就提到了。」學長的表情十分輕鬆,「我們先來想想,按照平時,老陳在從鐘塔回來之後,是要去伊藤教授房間裡的。那他要怎麼走呢?如果他從東側院門進來,自然是要左拐,然後走到最盡頭的那間房間,就是伊藤老師的臥室了。但如果兇手故意做了我剛才所說的那個手腳的話,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如果老陳一開始就是走到西側院門的話,左拐之後,他到達的將會是另一個人的房間——兇手他自己的房間。」

我在腦海裡仔細勾勒出老陳的路線,沒錯,西北角確實是醫生的房間。

「要進入伊藤教授的房間,首先必須要經過客廳,但你應該也注意到了,茶室的構造和客廳可謂大同小異,唯一的區別就是那整整一面牆的玻璃柵格。但客廳和茶室的那一面牆都有兩道很是厚實的窗簾,到了晚上一般都會拉合上的。所以,只要將裡面的傢俱稍加變動,普通人是很難注意到這一點的。而且更重要的是,這裡的每個房間基本格局都是一樣的。內部裝飾雖然有所不同,但對於我們這些新來的客人,佈置都是一樣的。伊藤老師的房間也很簡潔,只有床鋪和一個簡單的書桌。如果你們注意到的話,程琤醫生的房間裡也是完全一樣的佈置。」

我大概理解了韓適學長的意思:「所以你的意思是說,老陳雖然走進了醫生的房間,但是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沒錯。而且更重要的是,此時醫生的房間裡躺著的正是伊藤教授。醫生他將伊藤教授搬到他自己的房間了!」學長停了下來,他看了一眼眾人,接著說道,「他這樣做的目的很簡單,他要讓老陳誤以為自己進入的正是伊藤教授的房間,從而為他之後的計劃瞞天過海!你們想想,醫生如果要殺害伊藤教授,首先他必須在其他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混進伊藤教授的房間,但是他沒有鑰匙。所以他才想了這樣一個辦法,讓老陳誤以為他鎖上了伊藤教授的房間,這樣沒有鑰匙的他也能做到這一點了。」

「等等,學長你的意思是,老陳當晚九點鎖上的其實是程琤醫生的房間,這可能嗎?老陳會沒發現?」

「這件事就得問老陳了。不過我推測,老陳作為管家,身上肯定有所有房間的鑰匙。據我平時觀察,他習慣於將這些鑰匙穿在一個鑰匙圈然後帶在身上。這些鑰匙看起來都差不多,雖然老陳可能有他自己的那套方法去記住所有鑰匙所對應的房間,但當天晚上即使他拿出的第一個鑰匙沒有順利鎖上伊藤教授的房間,在換了幾次之後,他還是做到了。實際上,他拿出的應該是程琤醫生房間的鑰匙,鎖上的也是醫生的房間。只不過,這一切都沒有引起老陳的特別注意罷了。」

學長說完,我特地看了老陳一眼,他似乎也吃了一驚,看向學長的雙眼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表情。看來學長剛才猜對了。

「在老陳離開後,自稱待在客廳的程琤醫生拿出他自己的鑰匙,重新開啟了他房間的房門,將伊藤教授抬回了原本的房間。此時伊藤教授的房間根本沒有被鎖,醫生自然能輕鬆進出。然後他再將伊藤教授殺害,離開房間,回到客廳待到十一點半,偽造了這段不在場證明。你們應該記得,第二天早上發現伊藤教授屍體的時候,房門可是開啟的,這是因為兇手根本就沒有房間的鑰匙,房門從昨晚開始就一直是開著的!」

「沒想到會是這樣⋯⋯」

學長的連番推理讓我著實吃驚不小,我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這個罪魁禍首,心裡不免有些悲哀。葵子小姐現在也只是低著頭,我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她和程琤醫生已經認識十多年了,如今他突然變成了自己的殺父兇手,不知道葵子小姐心裡會是什麼感受。

「小姐⋯⋯」王嫂走到葵子小姐身邊,將手輕輕地環在了她的身上。葵子小姐像是終於受不了似的,轉身撲在了王嫂的懷裡,號啕大哭起來。

是的,這短短的幾天時間裡,她經歷得太多了。而她也足夠堅強,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的。也許,哭出來也是好事吧,我心中不無感慨。

4

聽著葵子小姐的哭泣聲,我走到了窗邊,輕輕開啟窗戶。透進了一陣冷風。

「程琤醫生⋯⋯他這麼好的一個人,為何要做這種事呢⋯⋯」直到現在,我在心底仍然不相信這樣一個與人為善的醫生會做出這種事。

「阿宇,你應該知道,每個人的心裡都會藏著黑暗的一面。只不過,對於大部分人來說,缺少激發的條件,就會一直埋在心底直到死去。」學長緩緩說道。

「那醫生呢?他遇到了這樣的條件嗎?」

「你覺得,對於程琤醫生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學長突然這麼問道。他嘴角微翹,等著我的回答。

「醫生嗎⋯⋯他喜歡喝茶,不過在這一點上他應該感謝伊藤老師才對,怎麼會害他⋯⋯」

之後我又提出了一些其他的東西,可最後又被自己統統否決了。對於醫生這種淡泊一切的人來說,有什麼對他來說如此重要,以至於非要害人性命呢?

「那我來提示你一下,對於劉增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學長賣了個關子。

「劉增就是個書呆子,最重要的不就是他的那些研究嘛⋯⋯你是說,伊藤老師?」我突然反應了過來。

「看來阿宇你還不賴嘛!」學長笑了笑,接著說道,「所以呢,對於程琤醫生來說,他最重要的也莫過於他的老師了——伊藤教授的上一任私人醫生。」

「這個⋯⋯難道是他們上一代有什麼矛盾,所以程琤醫生才會做出這些事?」

「阿宇你說得很對,他們上一代確實有矛盾。」

「矛盾?一個教授,和他的私人醫生之間會有什麼矛盾?」

「阿宇,如果你知道這個老醫生以前也是個教授的話,你就不會這麼想了。」學長說完看了我一眼,像是要觀察我的驚愕表情。

我著實吃了一驚:「他也是個教授?」

「如果我不在報社工作,如果我沒有在來這裡之前稍微做一下功課,如果我沒有在十年前來過這裡,我當然不可能知道這些。但機緣巧合之下,我略微知曉了一些,直到發現程琤醫生是幕後真兇之後,我才將這些都聯絡起來。」

接下來,學長將他了解的所有情況都說了出來,我才對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有了大致的瞭解。原來程琤醫生的老師姓張,名育明。三十年前,這位張教授在我市t大學醫學院任教,那時候他作為後起之秀,在遺傳學領域影響力漸起——直到伊藤教授從日本來到本市定居,伊藤教授也開始在t大學任教,兩人通力合作,接連發了數篇很有影響力的論文。

當t大學的所有人都期待著兩人再創佳績之時,一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變故卻突然到來。在一篇以張育明教授為作者的署名論文中,竟然出現了資料造假,事情一被發現,輿論譁然。在徹底調查一番之後,調查組公佈結果,資料造假這一訊息坐實。緊接著t大學便收回了他的教授職稱,立刻解聘了他,一時間他成了喪家之犬。

而且更重要的是,那時候他妻子剛剛懷孕,丟了工作對他的打擊是致命的。他的學術聲譽已經破壞殆盡,沒有一家學校或者研究所肯聘請他。隨著時間的延續,問題越來越嚴重,原本張教授已經快走投無路,就在這時,他的好友伊藤教授終於出手相助。因為學術造假的問題,他已經不可能再回到研究機構,為了解決好友的燃眉之急,伊藤教授提出了一個建議,那就是讓他做自己的私人醫生。張教授當時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妻子已經快要臨產,產後的護理和孩子的照管都需要錢。再說他本來就是學醫出身,當個私人醫生對他來說難度也不大。沒想到,張教授就這樣變成了張醫生,並且一干就是二十幾年。

「這不是很好嗎?伊藤教授在張醫生最為困難的時候伸出了援助之手,幫了他一下。他們之間怎麼會有矛盾呢?」我對此大為不解。

學長突然笑了起來:「是啊,看起來很有同情心的伊藤教授,怎麼會被人記恨呢?怎麼想都不對勁。當時的張教授,不對,應該是張醫生,對伊藤教授也是滿懷感激之情的。那後來事情是怎麼演變的呢?」

學長又給我講了之後的故事。其實當初論文造假一事,和張育明教授本身並無直接關聯,是他手下帶的一個研究生使用了虛假的資料,結果被人舉報了,這才導致他這個導師遭受牽連。但他自己監督不力,對科學研究態度不夠嚴謹,這也是事實,所以他對自己的遭遇並無太多不滿。只是事情都不是絕對的,直到他偶然間發現了一個事實,以往早已蓋棺論定的事似乎在一夜間都發生了改變。

當初他的那個研究生,只是一個剛入實驗室不久的新人,那篇論文也是他發表的第一篇文章,沒想到就引發了之後一連串的事情。這讓張育明很不理解。他也痛斥過那個學生,可當學生哭著向他請求原諒之後,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不過,一次偶然的機會,他了解了一個新的事實,這個事實是致命的。原來那個虛假的資料,竟然是他的那個學生從別處得到的,那個學生為了發個好的文章,竟然做出了這樣的事。而最讓張醫生接受不了的一個事實是,把那個虛假資料給他學生的,竟然是他當時最好的朋友——伊藤教授。在得知這個訊息的時候,張醫生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他最好的朋友,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直到後來,他才暗地裡瞭解到,原來伊藤教授以前雖然表面上和自己觀點一致,但他的真實想法和自己大相徑庭。不過當時張育明教授的觀點是國際上這一領域的主流觀點,伊藤教授的想法只能算小眾。醫學院不可能為了伊藤教授這個非主流的觀點投入大量的資金,當時審批的各項科研經費都湧向了張育明教授的課題組。在張教授因為學術造假黯然離職之後,伊藤教授作為t大醫學院的帶頭人,自然獲得了最多的資源,接連取得了很多重要的學術成果。

沒想到伊藤教授是為此才在背後捅自己一刀的,當時的張醫生心裡一定痛苦不堪。可是他又能怎麼辦,現在他的全部身家都依賴於伊藤教授,再說自己已經學術聲譽盡毀,說什麼都遲了。於是他只好忍下了這口氣,直到多年後的今天,他也沒有和伊藤教授翻臉。但不知怎麼的,他的學生程琤醫生得知了這件事。一向敬仰張醫生的程琤,心理立刻就起了變化。再加上他之後瞭解的事實,一系列的犯罪計劃隨之成形。

「而且當初學術造假一事被曝光之後,一直傾力報道這一事件的,正是當時剛乾這一行的陸萬剛。他似乎早就知道了這一切背後的利害關係,為了拉攏伊藤教授,他曾經十分賣力地宣傳。所以程琤醫生將陸萬剛也定為了要殺害的物件之一。」學長頓了一下,接著說道,「至於劉增,恐怕只是程琤醫生臨時起意的一起不幸案件。程琤醫生想要將伊藤教授以及他為之自豪的研究全部除去,為此他不惜任何代價,甚至殺害了伊藤教授的得意弟子。」

「其實程琤醫生是個孤兒,他是從小就被老張收養的。」這時老陳突然說道,緊接著他嘆了口氣,「老張是個好人,他自己本來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當看到一直流浪的當時年僅十歲的程琤時,他伸出了援助之手。雖說是收養,不過他們更像是師徒關係。程琤不和老張一家住在一起,他自己單獨住在一個老張給他租的房子裡。老張每月給他錢,供他讀書。沒想到最後他有了出息,也成了一名醫生。之後他就接替老張成了這裡的私人醫生。唉,沒想到最後⋯⋯竟然變成了這樣。要是早知如此,還不如不來這裡為好。程醫生是個多好的小夥子啊⋯⋯沒想到最後竟然命喪我手⋯⋯」

老陳越說越激動,到最後竟然也抽泣起來。

「老陳,你也別傷心了。事情變成這樣,是誰也不願意見到的。程醫生最後這樣的結果,也是冥冥之中的因果迴圈吧,你也不必太過自責。等警察來了,我們會如實說的。老陳,你放心吧。」我又說了幾句寬慰的話,老陳的情緒才漸漸好起來。

不過隨著程琤醫生的意外死亡,所有的事情總算有了個結局,大家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能放鬆下來了。不過這一連串的事件對眾人的打擊也是巨大的,尤其是葵子小姐,伊藤教授突然被害留下的陰影,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能從中走出來。我看了一眼葵子小姐坐在床上失魂落魄的模樣,心裡頓生憐憫。

「葵子小姐,警察天一亮應該就會來了,到時所有的事情都會有所了結。伊藤教授的事⋯⋯畢竟過去的都過去了,也請你節哀順變。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忙的,也儘管提,我和學長都會盡全力來幫忙的。」

直到我說完,葵子小姐似乎才反應了過來。她扭頭看了我一眼,輕輕點了下頭,之後又把目光轉向了學長:「韓適,謝謝你剛才的那番推理。沒有你,父親的死就會一直被謎團遮掩下去了。所以,真的很謝謝你。」

葵子小姐站起來,向韓適學長輕輕鞠了一躬。我本以為一向臉薄的學長會極力勸阻,可沒想到學長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葵子小姐的一舉一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時,我突然發現了什麼。原來,剛剛那是我們來這裡之後,葵子小姐第一次叫學長的名字,也是她第一次和學長正面交流。而且就算是剛剛的那段交流,在我看來,也是充斥著一種莫名的意味。葵子小姐和學長之間彷彿有一道無法穿透的隔膜,使得他們越離越遠,誰也改變不了什麼。

我在心裡嘆了一口氣。也許,這也是一種比較好的結局了吧。

「說真的,父親的去世,確實對我打擊很大。今後很長一段時間,維持整個家庭的重擔,都要落在我的身上了。不過我不會退縮的,我還有弟弟,他需要我的照顧。所以我必須堅強下去。」葵子小姐的聲音鏗鏘有力,和剛才的樣子判若兩人。「而且家裡還有老陳和王嫂,我們會互相關照著好好活下去的。」

說到最後,她又向老陳和王嫂微微鞠了一躬。王嫂趕緊制止了她,嘴裡一直唸叨著使不得之類的話。老陳也吃了一驚,和王嫂一樣,讓她不要這樣。

看著三人這樣你拉我扯,我心裡卻感覺寬慰了許多。事情一定會變好的,我相信。雖然這幾天接連發生了幾起悲劇,讓眾人在驚慌中度過,但是現在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我們仍需要堅強地活下去。

這時,我才發現,窗外天已經亮了。我走到窗邊,看向遠方,太陽從松林處升起,第一縷陽光也透過窗戶射了進來。我眯著眼,享受著這短暫的溫暖。

遠處,似乎有警笛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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