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擔心著如果這雪一直下下去的話,我們還能否按時回去,我的畢設已經臨近截止日期了,現在卻還一點進展都沒有。
「學長,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終於忍不住問道。
直到現在,學長仍沒有提及這裡曾經發生的那些事——那些不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你相信返老還童嗎?」學長突然提到了這個,他看了我一眼,繼續說道,「這裡就發生過。」
從學長口中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著實吃了一驚。其實在準備畢設的時候我也調查過相關的一些資料。很多超自然現象確實和時間有關,而其中最為神奇的,莫過於返老還童。相傳這個成語的來源能追溯到漢代淮南王劉安,不過僅僅是他求仙問道的幻想罷了。直到現代科學教育逐漸普及之後,這種迷信思想才漸漸消停。不過現在各種偽科學卻打著科學的旗號到處招搖撞騙,導致各種迷信思想又開始大行其道。
「信不信隨你,我只是說說。」學長擺了擺手,隨即十分認真地說道,「不過這裡確實有這樣的一件事發生過。你應該知道,這裡的主人伊藤教授,他原來是有個妻子的,只不過十年前就去世了。整個離奇的故事就發生在這家的女主人身上。現在的伊藤教授已經有將近七十歲了,前些年他剛從t大學的教職崗位上退休,不過伊藤教授現在還是t大生物系的顧問,偶爾還會去學校待待。他是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攜家帶口來到中國的,也就是說他那時也有四十歲了。聽說夫人當時年齡也與他相仿。但整件事離奇的地方就在於二十年後,也就是二十一世紀初,夫人還是和三四十歲的女人毫無兩樣。」
「時間停止了⋯⋯」我感慨道,看來歲月並沒有在夫人身上留下很多痕跡。這難道不是一件幸事嗎?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而且普通人一般都會這麼想——夫人只是比一般人衰老得慢些罷了。但⋯⋯」學長話鋒一轉,說道,「如果你知道教授他一直研究的領域是什麼,你就肯定會明白了。伊藤教授是生物學家,他之前在日本就是一個領域的專家——人體衰老。阿宇,這你應該聽過吧?」
「人體衰老?」這我當然聽過,如果能研究出人體衰老的秘密,那返老還童就真不是幻想了。我有些激動起來。
「所以有些人就懷疑伊藤教授是不是真的研究出了什麼,甚至已經有了實驗成果。」
「你是說⋯⋯他的夫人?」我順口說道。
學長點點頭,隨後又補充道:「不過這都只是一些捕風捉影的事情罷了。」學長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坐姿。
也是,如果真有這麼重要的研究成果,伊藤教授為什麼一直都沒有發表出來,這個成果應該能替他掙得一系列的國際大獎吧。所以,應該只是一些喜歡捕風捉影的人弄出來的謠言。
我們剛談完,程琤醫生便提著一個黃色的鐵質水壺出現在側門門口。他反身將拉門關上,向我們這裡走了過來。將水壺放在桌子上後,他又跑去一旁將火盆裡的炭火燃了起來,隨著木炭變得通紅,房間裡略微暖和了一點。
程琤醫生將呢子大衣脫掉,露出了裡面穿的v領羊毛衫,整個人比剛才看起來精神了很多。只不過脫掉大衣之後,他瘦削的身形變得更加明顯了。
醫生的話本來就很少,在他用熱水清洗茶具的時候,我們都沒有說話,整個房間顯得十分安靜,與我和學長剛剛的討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你們不要拘束,這裡已經很少有人來了。」醫生淡然說道。他一邊將熱水注入茶壺和茶碗,一邊小心地用茶夾將這些茶具夾起,將水瀝盡。
「伊藤教授,他不來嗎?」我問了一句。因為之前聽學長說過伊藤教授的事,他可是個著名的茶痴,這裡有個這麼講究的茶室,應該就是伊藤教授的手筆吧。這樣一個喜愛茶道的日本人,竟然不使用這間茶室,著實令人好奇起來。
「自從我來到這裡之後,就沒見過伊藤老師使用這間茶室。反倒是我,因為從小就喜歡喝茶,在伊藤老師的允許之下偶爾會在這裡喝喝茶。這裡的風景很好,所以我很喜歡這裡。」
確實,這裡有這麼大的一塊玻璃窗格,室外的風光盡收眼底,著實是一塊寶地。從醫生這種閒適的表情來看,他確實挺喜歡這裡的。
醫生將茶壺和茶碗都洗淨後,從一個盒子裡取出了一些茶葉。這種茶葉葉形很小,長如松針,色澤墨綠,經過焙烤後都捲曲在了一起。我很少喝茶,所以對茶葉品種並不熟知。
「這是日本最常見的煎茶。通常採自茶樹頂端的鮮嫩茶芽,首先以蒸氣殺青,再揉成細卷狀烘乾而成。好的煎茶色澤墨綠油亮,沖泡後鮮嫩翠綠。茶味中帶少許澀味,茶香清爽,回甘悠長。」話音剛落,醫生便將熱水快速注入茶壺,一股茶香瞬間噴薄而出,整個茶室都籠罩在這股清新鬱爽的氣息當中。
不過沒等一會兒,醫生又將壺中的茶水全都從壺口傾倒了出來。
「這叫洗茶。古人云:‘先洗而後飲之。’洗茶可以將茶葉中的雜質去除,更可誘發茶香。」說這句話的是韓適學長,他正坐在側面,目不轉睛地看著程琤醫生將熱水再次注入茶壺中。
「聽你這麼說,你很懂咯?」程琤醫生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他看了學長一眼,接著用壺蓋輕輕拂去了壺頂的茶沫。「其實我是幾年前才開始習慣於這樣飲茶的,伊藤小姐教過我幾次,我便大概瞭解了一些。我是習慣不了日本那種茶道的,只要自己喝得盡興,又何必執著於形式呢?」
日本的茶道,我也只是之前瞭解過一些,不過僅限於表千家裡千家這些最基本的流派認識,至於更深層次的東西,我就無從瞭解了。
約一分鐘後,醫生將茶壺拿起,取出三個做工精巧的陶質茶杯,往裡面分別倒入茶水,茶香再次四溢開來。醫生將茶杯遞到了我的面前,我拿起茶杯,小心地飲了一口。沒有想象中的苦澀滋味,只有一種十分清爽的氣息迴盪在體內。熱茶入口,身體也暖和了許多。
其他兩人也端起茶杯飲了一口,空曠的茶室,窗外不斷飄飛的雪花,構成了一幅靜謐安逸的畫面。伴隨著清新的茶香,我也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舒適。
「十年前,我見過你。」醫生喝著茶,雙眼也一直看著窗外,嘴裡卻突然說出了這句話。
我知道他這句話說的不是我,那就只會是另一個人了。學長此時剛好將茶杯送到嘴邊,聽到這句話後,他頓了一下,端著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嘴邊。不過很快他便反應過來,在喝過一口茶後便將茶杯輕放在了桌子上。
「哦?是嗎,何時見的我?」學長似笑非笑地問道。
「十年前,你在這個山莊,我也在這裡。」醫生也將茶杯放下,正視著學長說道。
「我記得十年前這裡的醫生可不是你啊?」
「那是我的老師。」
「他已經⋯⋯」
「他現在已經不行了,五年前就已經住院,所以那時剛剛畢業的我才代替老師來到了這裡。」
「這樣啊⋯⋯那十年前,我們是怎麼見面的呢?」學長問道。
「我來過這裡一次,也是我在這裡當私人醫生之前的唯一一次。」醫生將頭稍稍仰起,腦海裡似乎在回憶著那時發生的一切。
「我之前也僅僅來過這裡一次。十年前,大學畢業後的那個暑假,我來這裡住了好多天。」學長說道,「看來就是那時候見的面了。不過,我卻沒有一點印象。」學長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
「這也正常,因為我是在你正要走的時候來的,我也只見了你一面。你就算看到過我,恐怕也很難有印象了。」醫生解釋道。
「原來是這樣⋯⋯」學長若有所思地說道。
「對了,學長,十年前你究竟是為什麼來到這裡的,我還沒聽你說過。」我感到很好奇,便順口問了出來。
「因為你從來沒問過我啊!」學長竟反駁起我來,看著此時他一臉壞笑的樣子,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不過隨後他便收斂了笑容。「原因其實很簡單,我的父親也在t大學任教,和伊藤教授關係不錯。他見我大學畢業後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再加上我從小就對日本文化很有興趣,便在徵得了伊藤教授的同意後,將我送到這裡住了一些時日。美其名曰文化薰陶,實際上不過是他想暫時丟開我這個包袱罷了。不過我也樂得這樣,至少可以耳根清淨清淨,再也不用聽母親在我耳旁嘮叨找這工作找那工作的煩人聲音了。」
原來學長還有這樣一段過去,和他現在的處事風格幾乎判若兩人啊。我不禁在心裡偷笑了好一陣。
「所以這也算是我第二次來,前幾天伊藤教授剛同意了我的請求,我便來了。」學長說完再次喝了一口茶。
醫生對學長說的這些話不置可否,他拿起茶壺,給學長的茶杯又添滿了亮黃色的茶水,上面漂浮著些許茶沫。
「程醫生你呢,在這住得可還習慣?我當初在這裡住了大半個月後,也是實在受不了這裡的清閒才逃下山去的,甚至連個招呼都沒打,後來被我家那位老爺子好生訓了一頓。」
醫生將茶杯端起,輕啜了一口,從他的表情裡看不出喜惡。
「還好。我是個樂得清閒的人,醫院裡的連軸轉根本不適合我,恰好這裡提供了這樣的一份工作,我便來了。而且我也不是一直住在這裡的,平時只是週末過來,這段時間伊藤老師身體欠佳,我就在這裡多住了一段時日。不過時間長了,竟有點喜歡上這裡了。對了,你們剛來,還不是很瞭解這裡吧。我就來給你們介紹一下吧。」
醫生將手裡的茶杯放下,開始介紹了起來。原來伊藤教授早在幾十年前,就將整個山莊設計成了一個十分對稱的結構,表面上看是一個十分傳統的四合院,但實際上卻有很大的不同。傳統的四合院,從院門進入之後,會是一個庭院,兩側是廂房。經過庭院之後才能到達正房,正房的兩側是耳房。但伊藤教授卻將整個山莊設計成了另一個樣子,整個山莊設有兩個院門,東西朝向,院門的兩側都是廂房。而原本的正房則分別成了客廳和茶室,客廳的兩側是伊藤教授的臥室和書房,茶室的兩側是兩個房間,現在分別住著我和程琤醫生。最後醫生又分別介紹了一下其他人住的地方。果然,學長就住在我旁邊的房間裡。
「不過不對啊,如果管家夫婦是住在一起的話,那這裡不是少了一個房間?」我又仔細數了一下,除去管家夫婦,我們這裡的人總共有七個,可能住人的房間卻只有六個。
「哦,對了,剛剛忘了和你們說了,其實伊藤老師的房間裡,現在暫時也住著一個人。本來他是住在韓兄你那個房間裡的,不過你們來這裡之後,房間不夠,他就搬到書房裡暫住了。」
「嗯?等等,是剛剛坐在你旁邊的那個青年嗎?」我向程琤醫生問道。
那個青年坐在左側第二個座位,也就是葵子小姐和程琤醫生中間,看起來年紀不大,應該是和我差不多的年齡。他個子不高,有一張瘦長的臉,眼睛也很小。只不過他看起來沉默寡言的,給我的感覺甚至比程琤醫生還顯得冷漠,屬於那種很容易就被忽視的人。早餐一用完,他便匆匆離開了。
「是的,他叫劉增,我們都叫他小劉。他是t大學生物系的研究生,現在跟著伊藤教授做研究。聽說伊藤老師還挺器重他的,不然也不會讓他住在自己的書房裡。別看他年紀還小,據說已經發了好幾篇重量級的文章。」
醫生一提起他,便口吐飛沫地說了起來,和他之前的形象判若兩人,看來他也是個外冷內熱的人。而且從他剛剛的那段話來看,他們兩人的關係不錯。
這時醫生繼續說道:「小劉他小時候患過小兒麻痺症,導致現在腿腳有些不便,不過可能也是因為這個緣故,他才會這麼勤奮的吧。」
這時我才想了起來,剛剛看劉增走路的樣子確實有些奇怪,不過不是很明顯,我也沒有很在意。
「這段時間由於伊藤老師身體欠佳,很少去學校,所以小劉偶爾會來這裡。這次已經在這裡住了一週了,本打算昨天就走,可是突然下起大雪也是沒辦法的事。」醫生撇了撇嘴,給我們的茶杯裡添滿了茶水。
同樣也是由於這場大雪,我們之前差點兒被凍死在車裡。現在雖然在這個山莊裡,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去。我突然發起愁來。
「葵子小姐呢,她可還好?」問這句話的是韓適學長。
醫生拿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隨即點點頭:「還好。」不過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我心裡卻再次疑惑了起來,不如說這個疑惑自從我見到葵子小姐後便產生了。學長說他也沒見過葵子小姐,可看今天早上的樣子,他可不像是第一次認識葵子小姐的樣子。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葵子小姐本人的樣子,上次來我們一直是隔著牆板交流的。」學長終於說道。
「牆板⋯⋯」我吃了一驚,聲音不覺大了很多。醫生看了我一眼,不過沒有說什麼,而是聽學長繼續說了下去。
「沒錯,我們可以說是從沒見過面的。這也是我之前和你說我從來沒有見過葵子小姐的原因。至於為何要和葵子小姐這樣交流,醫生恐怕你也知道吧?」學長轉過臉對程琤醫生說道。
「葵子小姐⋯⋯她從小就有病,不願見人。」醫生似乎有點不願提及這個,他只是說了這一句,便不再說話了。
不過從醫生的話中我得到了一個很是重要的資訊,葵子小姐竟然還身患疾病⋯⋯這是我始料未及的。看今天早上葵子小姐的模樣,絲毫不像有什麼病的樣子。這麼說,很有可能就是心理疾病了。
「葵子小姐從小就有自閉症的傾向。」像是為了印證我的想法似的,學長緩緩說道,「她只上過一天學,便把自己鎖在了房間裡,不願和任何人交流,包括她的那位父親——伊藤教授。伊藤教授想了很多方法,可是基本沒有效果。我去的那一年,伊藤小姐剛剛十八歲,那時她已經在那間房子裡待了十年。」
十年⋯⋯這是什麼概念?十年間,她幾乎沒有和任何人見過面,也幾乎沒跟人有過任何交流。這十年的時間裡,她究竟是如何度過的⋯⋯
「其實說她不和任何人交流,這句話是錯的,因為葵子小姐願意和她的母親交流,但也僅此而已。而且就連這個,也是有很大限制條件的。葵子小姐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她母親一個月只能進去見她一次,平時也僅僅通過牆板說幾句話。」
「那學長你⋯⋯」
「我嘛⋯⋯當時恰好有機會和葵子小姐聊過一些,可能是我們的思考方式在某種程度上恰好對得上吧。現在想起來,十年前的我確實有些不可思議,哈哈!」說到最後,學長竟然還稍稍自黑了一下。
「不過現在看起來,葵子小姐的病已經好了很多,反正我是沒有看出來。」我說道。
醫生給我們的茶杯都斟滿茶水,隨後想了想,又說道:「自從十年前韓兄走後,葵子小姐的症狀就有所緩解了。我來這裡的時候,她已經不再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了。而且她還是個很愛學習的人,這幾年她看了很多書,還經常會問我很多問題,現在和常人已經基本沒有兩樣。」
聽醫生這樣講,我著實寬心了許多。窗外的雪已經小了很多,現在只是偶爾飄下幾片雪花,估計很快就會停了。
「好了,那就先謝謝醫生你的款待,時間也不早了。昨天來得匆忙,我還得回房間簡單收拾一下。」學長滿含歉意地向程琤醫生說了一句,在喝光最後一杯茶後,便站起了身。
醫生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我也想站起來,可能是由於跪坐時間長了,小腿很麻,一時竟動彈不了。不過還好學長沒有立刻就走,他站在玻璃窗前,看著窗外的雪景,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
「好了,我告辭了。」學長再次向醫生致意,便轉身離開了。
一齣門,寒風瞬間從衣服各處的縫隙沿著皮膚湧了進來,我硬生生地打了一個噴嚏,趕緊裹好了衣領。
天空還是陰沉沉的,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會有一場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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