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趕快看了過去,情急之下也顧不得這麼大的動作會被對方注意到了。我仔細看了兩眼,陳默思說得果然沒錯,攤開在桌子上的那本雜誌上面確實有很多兒童服裝的圖片。這位媽媽仍在很專注地看著雜誌上的各種服裝圖片,並沒有發現隔壁桌上我的舉動。

「這麼說的話,她真的是一位母親了?」我喃喃低語道。

「可能吧。」陳默思以一副無所謂的態度應道。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她會在哺乳期喝咖啡就只是缺乏常識了,想到這裡我有點坐不住了。我站了起來,朝那位年輕的媽媽走了過去,給了她一個善意的提示。她一聽我說的這個,立馬就變得十分尷尬,不住地向我道歉,說自己真的是不小心,以後絕對不會這樣了。

我看著這位年輕的媽媽一時驚慌失措的樣子,並且她還一直向我道歉,心裡不覺有些搞笑。她真正應該道歉的人不是我,而是育嬰車裡的寶寶吧。這時,旁邊的育嬰車裡突然傳來了嬰兒的啼哭聲,看來是小寶貝醒了。果不其然,當我看過去的時候,小寶貝正號啕大哭呢。年輕的媽媽趕緊把孩子抱了起來,在懷裡哄著。在與這位年輕媽媽的交談過程中,我才瞭解到,她的寶貝之所以每次睡覺的時間很長,是早產的緣故。想到這裡,我的心裡便輕鬆了很多。

「你這個小寶貝,才這麼點大的個頭,可要好好成長哦!」我對著年輕媽媽懷裡的嬰兒小聲說道。

等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時,服務生正在替陳默思的杯子裡續咖啡。

「好了,默思,那你說說,你一直口口聲聲說的綁匪,究竟是誰呢?」既然現在那對老夫妻和年輕媽媽都被排除了嫌疑,咖啡店裡就沒有其他可疑人物了,我開始刁難起陳默思來。

陳默思喝了一口剛剛倒好的咖啡,看著我說道:「很簡單,這個不就是嗎?」

陳默思的手直直地指向了一個方向,而手指的對面正是一張十分年輕的面孔。

「默思,你的意思是,這個服務生就是綁匪之一?」我不禁驚叫了出來。

年輕的服務生一下子被指認成了綁匪,也吃驚地瞪大了雙眼。他看著右手直指自己的陳默思,一臉吃驚的樣子。

「默思,這次你可得好好給個說法。」我雙手環抱於胸,想要他給個說法。

「當然,如果不是十分確定,我也不會這麼當面就指出來了。好了,你在這裡工作多長時間了。」陳默思把話頭對向了服務生。

經過剛剛的那番吃驚,年輕的服務生現在似乎也恢復了平靜,他端著咖啡壺,十分禮貌地衝著陳默思說道:「先生,我在這兒工作一年多了。」

他的聲音十分悅耳,客人就算正在氣頭上,聽了他的聲音恐怕也再生不出一絲怒氣了。

「哦?是嗎⋯⋯恐怕不是這樣吧?」陳默思雙眼注視著年輕的服務生,接著說道,「雖然你服務的態度很好,一舉一動都很禮貌,確實是個合格的服務生,但很遺憾的是,你並不是一名嫻熟的咖啡廳服務生。」

「先生,您何出此言?」服務生的回問仍然十分禮貌。

「剛剛我點了冰咖啡,你為我準備了加冰的咖啡、糖盅和奶盅,糖盅裡面放了兩包低糖、四包咖啡晶糖和六包白糖,這些都是很基本的,你也做得很好。但唯一不足的是,奶盅裡面的奶倒得太多了,這樣如果客人倒奶就很容易灑出來。如果你是一個十分嫻熟的服務生的話,自然不會犯如此低階的失誤。」

「客人您說得有理,不過這只是我學藝不精罷了⋯⋯」

「不,這是因為你剛剛來這裡不久。我看你的胸牌上寫的名字是劉維明,但奇怪的是,那裡卻沒有你的名字。」陳默思說最後四個字的時候語氣明顯加重了很多。

我順著陳默思指的方向望去,那裡掛著一塊白板,上面貼著這裡的工作人員名單。但正如陳默思所說的那樣,我並沒有在那裡找到劉維明這幾個字。

「之所以沒有你的名字,是因為你才剛剛來這個咖啡廳工作,那裡的工作人員名單還沒來得及更換,自然就沒有你的名字了。那麼,一個新人服務生,為什麼要偽裝成工作了很久的樣子呢?這其中究竟有什麼隱情,自然不用我多說了吧。」

服務生一直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陳默思,眼裡不時閃動著什麼。

陳默思繼續說道:「就像我之前分析的,這個咖啡廳裡有綁匪的同夥。我們已經排除了老夫妻和那位年輕母親的嫌疑,那麼剩下的就只有前臺服務員和負責端送咖啡的你了。我剛剛看了,前臺服務員的名字在那個工作人員名單上。只有你,是新來的。」

服務生端著咖啡壺的手似乎抖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前臺,又看了一眼貼有工作人員名單的白板。

「確實,似乎只有我嫌疑最大了。」年輕的服務生自嘲地笑了笑,他放下了咖啡壺,向前臺走了過去。

這時,玻璃窗前突然出現了黑壓壓的一片人影,緊接著一大撥身穿警服的警員直接衝入了咖啡廳,立刻朝服務生衝了過去。年輕的服務生舉著雙手,沒有任何抵抗,很快就被警方控制住了。

這時一名年紀較大的警察走了過來,他看起來像是這些警察的負責人,標準的國字臉,嘴上的胡楂就算剛剛刮過還是很堅挺地衝出了表皮的束縛。他看向這邊的尖銳眼神讓我感到不是很舒服。

這個國字臉看起來趾高氣揚的,他走了過來,開口說道:「雖然很感謝你替我們找出了這個嫌疑人,不過這種事我們警方出馬就行了,就不用麻煩你們普通市民了。」他故意將普通市民這幾個字的語氣加重,同時看向陳默思的眼神充滿了不屑。

「懂了,張隊。那我們就先離開了。」陳默思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繞過一群警察,走了出去。

我向國字臉微微示意了一下,也跟了過去。經過前臺的時候,在一群警察的包圍中,我再次看到了那名年輕的服務員。他的雙手已經被揹著銬上了手銬,蹲在地上,側對著我。這時他突然扭過頭看了我一眼,眼裡還是十分平靜,甚至還有一絲冰冷的笑意。我只是看了一眼,就穿過玻璃門快步走了出去。陳默思已經走出很遠了。

「那個叫張隊的,似乎對你不太友好啊?」我追到陳默思身旁,向他丟擲了這個疑問。

「是嗎?應該說是老朋友了。」陳默思若無其事地邊走邊說道。

「哦?那為什麼他還那樣?」

「很簡單,人家是警察,我只是個小小的市民,甚至可以說是個無業遊民罷了。大家打的交道多了,我也早就看透了他的那一套。」陳默思的語氣很是平常,這時他抽出了一根菸,用打火機點燃之後,狠狠吸了一口。

陳默思的這個舉動讓我吃了一驚,記得在大學時,他是十分反對抽菸的,甚至把抽菸這種舉動比作慢性自殺。上次見面在他那裡也沒見過一根菸的影子,沒想到現在他也沾上了這個。

陳默思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眼裡露出的詫異,他吐了一口菸圈,隨後說道:「很奇怪是嗎?曾經的我是那麼反對這個,現在卻又與它為伍了,甚至離了它就渾身不自在。對了,阿宇,你知道為什麼我這麼反對抽菸嗎?」陳默思說完再次抽了一口。

陳默思這麼一說,我好像還真沒聽他以前提過。我只知道他反對吸菸,曾經有個老師下課的時候沒忍住,在快走出教室的時候點了根菸,就被陳默思大聲責問起來,讓那位老師很沒面子。這也直接導致陳默思掛了那門課,在他重修了一次之後才好不容易通過了。那也是我很少見到的陳默思生氣的時候。不過要是說到他反對吸菸的原因,這我還真不知道了。

「我的父親,四十六歲的時候就因為肺癌去世了。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常年吸菸。」說到這裡,陳默思突然停了下來,將煙湊到嘴裡,又吸了一口。「我記得小時候每次在家裡看到他,他都是叼著一根菸,家裡也經常煙霧籠罩。我說了他很多次,他都沒有聽進去。直到最後,我剛上大學那年,他就因肺癌去世了。」

陳默思說的時候臉上很是平靜,就像訴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可是我心裡清楚,父親的死肯定在他的心裡留下了很大的陰影吧,不然他也不會對吸菸反應這麼大了。

「那默思,你現在怎麼又吸上了呢?」我對此很是不理解。

「你知道的,因為這個。」陳默思用右手夾著煙,指了指自己的頭,「有時候,當你思考的時候,總是想著要做些什麼。後來我發現,也許抽菸是種不錯的選擇,於是我就這麼做了。」

很簡單的答案,卻不是我想要的那種。

「是因為你們現在做的,是同一件事吧。」我說道。

陳默思的父親是警察,這是直到大四快畢業時,我才知道的。在這之前,陳默思對他的家庭尤其是他的父親,一直都諱莫如深。直到一次偶然的機會,我才在一份家庭資訊登記表格上,看到了陳默思的家庭資訊。但是,在父親和母親那一欄上,卻沒有任何字樣。之前我只是隱約知道他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他,這次算是證實了這個。但沒想到他的父親也⋯⋯於是我找了一個機會,問過他,才知道了這個情況。他的父親是個警察,已經過世了。不過我不知道他父親過世是因為肺癌。

「是嗎?也許你說得對吧。」陳默思終於再次說道,神情有些落寞,「父親總是很忙,在我心裡,他永遠都沒有停下來的時候。就算他下班後回到家裡,也總是電話打個不停,談論著一些公務上的事,有時還會臨時有事出門,把我一個人留在家裡。家裡如果沒他留下的那些煙味,我甚至都感覺不到我還有一個父親。後來我長大,也漸漸理解了。他是個警察,是個維護大家安全的衛士,雖然聽起來有些可笑,但我心裡確實是這麼認為的。然而可笑的是,就在我漸漸認同他的時候,他卻死了。」

說到最後,陳默思自嘲地笑了笑,抖了抖菸灰,菸捲上的火星再次亮了起來。

「我覺得他就是個大笨蛋,一個只會保護其他人,卻不懂得珍惜自己的傻瓜。當時我本來已經準備報考警校了,和他一樣,做個警察。但他的死,卻讓我改變了這個想法。」

於是,陳默思和我來到了同一所學校,一所工科男和工科女聚集的學校,也才有了讓我至今仍記憶猶新的那些經歷。我們共同經歷了很多怪事,我們一起探尋過排球場上出現的奇怪的腳印,一起找回了圖書館丟失的書籍,一起推理出了游泳池意外的真相,還有很多很多⋯⋯如果沒有陳默思,我的大學生活也許只能和其他人一樣平靜,毫無樂趣可言。但有陳默思的存在,一切的不合理都變得合理起來,他是個令我真正信服的人,同時也是一個好舍友,一輩子的朋友。

看著眼前抽著煙一臉落寞的陳默思,我的心裡也很不好受。「默思⋯⋯」我想要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卻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了。

「阿宇,你是不是一直很奇怪,我明明這麼喜歡推理,卻沒有參加推理社。我明明很是享受破案的過程,卻又與警察格格不入,甚至成了他們的眼中釘。」陳默思再次自嘲地笑了笑,手中的煙更短了。「不是我不想,只是心裡裝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每當我想到那些事,我的心裡就莫名地疼痛。」

「那小緒呢⋯⋯」我知道這是我不該提起的,但這個名字還是脫口而出了。

陳默思沒有回答,他只是以一種極慢的速度走著,人行道旁的樹木投下的斑駁樹影,在他的後背不斷變換著身姿。

「也許,是我真的做錯了什麼吧,從一開始就錯了。」陳默思走到一個垃圾桶旁,將菸蒂在垃圾桶的蓋子上狠狠地摁了幾下,隨即拋進了垃圾桶中。

雖然陳默思不願意承認,但他還是選擇了這條路。他和他的父親並不一樣,他的父親是個警察,他什麼都不是。但我總是覺得,在陳默思的內心裡,他們是一樣的。陳默思之所以會抽菸,從某種程度來說,也是開始接受他父親的表示吧。甚至於說,他們走上了相同的道路。看到陳默思剛剛解決案件後那平靜的神情,我再次確認了這一點。

「對了,你還有時間嗎?要不,我們去喝一杯?」陳默思看了一眼左手上的腕錶,轉身向我問道。

我也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已經一點半了,下午的面試兩點就要開始,我現在應該馬上趕過去了⋯⋯但好不容易才碰到陳默思,我在心裡糾結了起來。

「怎麼,還有事?」陳默思雙手插在米黃色的休閒褲兜裡,向我問道。

「啊,沒事。」這一瞬間,我決定了下來,面試什麼的就讓它過去吧。而且,以我這種每次都墊底的犧牲精神,就算我去了,也註定逃不了被刷的命運。

「去哪?」我問道。我將手中的檔案袋換到了另一隻手,這才發現一直拿著檔案袋的右手已經痠痛得不行。

「norwayforest?」陳默思說道。

沒想到陳默思會提到這個名字,這是我們大學期間經常會去的一家酒吧,離我們學校不遠,很多學生都會選擇來這裡小聚。而且說來也巧,我要面試的那個公司,就在這個酒吧旁邊。

「好啊!」我立刻答應了下來。

自從大學畢業之後,我就幾乎沒有再來過這個酒吧了,一方面是因為忙,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沒有了眼前這個人吧。第一次來酒吧,就是陳默思帶我來的,那天我再次失戀了。雖然我應該早就對這種已經註定的結局有所準備,可我的心裡還是很痛。那天的事我已經記不清,只是記得渾渾噩噩中我被抬回了宿舍,嘴中還是不斷地叫著我喜歡的那個女生的名字。那是我第一次醉酒,也是目前以來的最後一次,就像陳默思所說的,人總是要學會成熟的。所以當我如今再次來到這個酒吧,心中已是百感交集。

「威士忌,加冰。阿宇,你呢?」陳默思把目光投向了我。

「來杯雞尾酒吧。這個,藍色夏威夷,謝謝。」我向站在臺後的年輕酒保說道。

許久沒有來過這裡,連這裡的酒保也換了,之前的那位酒保是個很風趣的大叔。每次和陳默思來,我們都會和他聊上一會兒。現在站在前臺的這位年輕小哥雖然也很禮貌,卻再也沒有了當初的那種氣氛。我和陳默思接過酒後,就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畢竟還是下午,酒吧裡的人很少,也很冷清,冷清得甚至讓我感受到了一絲涼意。只有一角的卡座上坐著一對年輕男女,他們舉止親暱,臉上都已泛起了紅暈。

我呷了一口杯中的酒液,一股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漸漸地,胃中開始升起一股暖意。

「最近過得咋樣?」默思向我問道。

「還能咋樣,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研究生,臨畢業了只想找碗飯吃唄!倒是你,默思,看你剛才的樣子,你不會真的從事偵探行業了吧?」我還是對這個挺關心的。

聽我提到了這個,陳默思放下了杯子,向我說道:「這麼說也算對吧,不過我大部分時候只是向委託人提供一些諮詢服務,像今天這樣親自出馬還是很少的。而且,我更喜歡的是那種充滿不可思議的謎團的委託,而不是像今天這樣一看便知的麻煩事。不過,這個世上無趣的事情多,真正有趣的東西實在是太少了。」

看著陳默思這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我簡直想要噴他一臉混著酒的口水。剛剛在咖啡店裡,我一直都處於一種完全蒙了的狀態,然而對於真相他早就瞭然於胸。想到這裡,我就不禁再次瞪了一眼仍在默默喝酒的陳默思。而他現在竟然說什麼無趣的東西太多、有趣的東西太少,真是⋯⋯讓人無語。不過,說到有趣的謎團,我想到了一件事,一個現在想起來仍一頭霧水甚而幾近膽戰心驚的經歷。

「默思,這裡有一個故事你或許會感興趣⋯⋯不過,整件事實在是太過匪夷所思了⋯⋯就連你恐怕也不一定能解決⋯⋯」

還沒等我說完,我就看到了坐在對面的陳默思眼裡露出了熾熱的目光,他撇了撇嘴,眼角微動,緊緊地注視著我。果然是這樣,每次陳默思一有這樣的舉動,就說明他真的感興趣了。

「好吧,那我就說一說。這件事是發生在去年的寒假,我因為做畢業論文的緣故,來到了一座山莊。這與世隔絕的山莊位於深山老林裡,在我趕到那座山莊之後,突然天降暴雪,整座山莊完全與外界隔絕了。而在這裡,就發生了一件件極其離奇古怪的事,同時伴隨著極為血腥的殺戮。這第一個案件,就發生在一個被積雪覆蓋的夜裡⋯⋯」

我看著陳默思那一副聚精會神認真聆聽的樣子,漸漸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給講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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