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點半剛過,威爾接到了一個電話。在這一天剛開始的一個半小時裡,他一直完全不在狀態,注意力在待辦工作、勒索者和彼得·邁爾斯之間來回游移。看見是莎莉打來的電話後,他挪步到了樓梯間裡。今天辦公室裡人很多,他不希望被同事不小心聽到。「嗨,莎莉,你還好嗎?」
「我很好。」她說道。但威爾覺得她的語氣唐突,相當冷漠。
他頓了一會兒,想看看她還有沒有要說的,但她沒有繼續下去。於是他開了口,填補沉默:「你沒上班?」
「現在是第一次課間休息。」她解釋道。威爾能聽見她那邊孩子們在大喊大叫。「我在操場上值班。」
「這麼說,你那邊沒下雨嘍?這裡剛剛又開始下了。」
「沒有,這裡暫時還沒雨。」一個女孩兒的興奮尖叫打斷了兩人的談話。「聽著,威爾,」她繼續說道,「我打電話是因為,呃,我覺得,我們還是不要再見面為好。」
她說這句話的語氣平淡至極,令威爾深受打擊。「什麼?我不明白。為什麼?」
「我只是覺得這樣比較好。」
兩個職員從樓上下來,正聊得火熱,威爾見狀,試圖掩飾自己的痛苦。他一直等到那兩人穿過雙開門,走進主辦公區。「是因為我說了那些關於愛你的話嗎?我說了只做朋友,我說話算話。如果你不想交往,只想做朋友的話,沒問題。我絕不會逼你的,我保證。」
「不是因為那個,威爾……對不起,稍等一下……小夥子們,馬上從那邊回來!你們知道那兒已經出界了……對不起,威爾,我必須得處理那些事兒。」
「別擔心,沒關係的,我理解。你有你的工作要做。」
「威爾,我只是覺得,一刀兩斷對我們都有好處。對不起。聽著,我現在得掛了——上課鈴就要響了,我得回到教學樓裡去了。對不起,威爾,保重。」
威爾手臂垂在身側,手裡握著電話。他倚靠著牆,感覺很難受。為一段從未真正有過的感情的逝去而哀傷,他知道這樣很可悲,但又情不自禁。愛情的麻煩之處就在於,你越是努力去遏制、去禁錮、去否認,它就越有可能傷到你。花了一分鐘左右的時間思忖是否要給她打回去後,他回到辦公桌前,拼命想讓自己忘我工作。幾分鐘後,電話響了,他快速抓起,渴望聽到她說改變主意了。但來電顯示令他大失所望。是他父親打來的。他拒接了電話。他此刻不想跟任何人說話,尤其是他父親。他準備稍後給他回電。
***
將近午飯時間,威爾決定採取一次大膽卻又也許純屬愚蠢的行動。主管經理准許他延長午休時間,於是,威爾帶著一張列印好的路線圖,搭上了一輛開往安吉爾換乘站的巴士。到了安吉爾,他換乘地鐵,向泰晤士河南岸而去。一路上,他不斷質疑著自己的行為,甚至有那麼一刻,差點就要打退堂鼓了,但他保持住了鎮定。快一點的時候,他抵達了莎莉所就職的棕石中學。這所學校位於倫敦南區,之前是一所綜合學校。他從學校的網站上得知,離午休結束還有半小時,因此,在下午上課之前,他有很多時間能和莎莉聊聊。他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也不知道是否會管用,但他不希望他們倆的關係以一通電話來結束。即便結局無法改變,當面道別的感覺也會好很多——至少他是這麼覺得的。他穿過學校的正門,朝傳達室走去。
「您好。我想找一下莎莉·湯普森。我要跟她談談,相當緊急。」威爾不瞭解學校的訪客規定,好在接待員什麼都沒問便點了點頭。那是一位年近七十的女士,一臉和善,鼻尖上架著一副眼鏡。她拿起了電話。「您叫什麼名字?」
「威爾。威爾·霍頓。」
她跟電話另一頭的人說了幾句。「莎莉此刻在訓練場呢,跟女子曲棍球隊一起。但她同事說她還有十分鐘就結束了。你可以去體育中心的辦公室等候。」
路很好找,兩分鐘後,威爾便到了體育中心。途中,他注意到一些學生投來了目光。看到威爾出現,他們的注意力就分散了——大概在琢磨他會不會是一位新老師。威爾一度有過以教書為業的想法,可能去教商學或語文,但他姑姑令他打消了這個念頭。她最近剛從教師這個職業退休,並警告威爾躲遠點兒。
「如果你想一輩子都壓力滿滿,那就只管去吧。否則的話,我會選擇一份不錯的辦公室工作。」她是這麼說的。
然而,威爾目前的辦公室工作單調乏味,要求不高。雖然教書會是一件難事,但那或許富有挑戰,讓他能夠提升自我。有些日子裡,尤其是最近,他總是納悶自己當初為何會被一個厭世之人的意見所左右。但有時候,只需一條用心的建議,你的人生軌跡就會發生改變,變好或變壞。
威爾望向不遠處的訓練場。他能在一群女孩中間看見莎莉,她們騰挪轉身,朝球猛擊。莎莉身穿一套深色運動服,一頭金髮紮成馬尾。他能看見她脖子上掛著的哨子彈來彈去。她看上去確實很好。威爾沒有去體育中心裡等,而是決定待在原地,看完餘下的比賽。肯定只剩五分鐘左右了。事實上,比賽不到五分鐘就結束了。女孩們結隊去換衣服,莎莉則跟兩個隊員走在後面,一邊聊天,一邊離開操場。說話間,莎莉發現了威爾。她即刻反應過來,讓兩個女孩先走,然後小跑向威爾。她看上去並不高興:「威爾,你在這兒幹什麼?」
威爾臉紅了:「我……我想來見你。」他知道這聽上去很可悲,但卻是實話。
「可我在工作呢,威爾。就不能等到晚上嗎?」
威爾垂下腦袋:「你說得對。對不起,我馬上就走。」他轉過身,朝著此刻空寂無人的操場走去。
「等等!」莎莉喊道,「回來。」
威爾轉過身,莎莉向他走去。「是我的錯,」她說著,神色溫和下來,「既然我上班時給你打了電話,就不該對你現在來這裡而生氣。」
「沒關係,」威爾說,「我可以走,真的。你不想在學校裡談論你的私生活。」
「我們可以去一個地方,」她說道,「我們在體育中心有一間辦公室。現在那裡不會有人的。」
那間辦公室確實空無一人。空間很小,只夠放下一張書桌、兩把椅子和一個檔案櫃。架子上擺滿了硬皮活頁夾,整個房間滿是灰塵。「這不是你們的教員辦公室吧?」
「天吶,不是。我們在走廊那頭有一個更大的房間。這裡是專供教員單獨會面的。你也看得出來,這裡可不是會面的最佳地點。說實話,如果想要私下聊,我們通常不來這個房間,而是去外面,在一塊運動場地上見面。」
莎莉讓威爾坐下,但他謝絕了,於是,他們倆都還是站著。威爾不想坐著進行這次談話,再說了,反正他也不確定能聊那麼久。
「好了,」莎莉說,「威爾,你來這兒幹什麼?」
「我想知道你為什麼不想再跟我見面了。」
莎莉聳聳肩:「除了電話裡講的那些,我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我只是覺得不見面為好,威爾。我真的很抱歉。」
「但在倫敦眼上的時候,你不是那麼說的。你同意了的,我們可以做朋友。」
「我知道,但我改主意了。經歷了太多,我們之間發生了太多事。我曾以為我們能過得去,但現在,我不這麼認為了。要做到太難了。」
威爾搖搖頭:「你改變主意肯定是有原因的。」
莎莉的沉默給了威爾答案。
「那麼,是什麼原因?」威爾催問道。
莎莉搖了搖頭。
「求你了,告訴我吧。知道了我就走,你以後永遠都不必再見到我,如果你希望那樣的話。」
「別問了,威爾。」
但威爾毫無罷休之意。他不想沒得到解答就離開這間辦公室,哪怕他不會喜歡那個答案。「告訴我吧,求你了。」
莎莉雙手放在桌上,低頭盯著桌面。接著,她緩緩抬起頭,凝視著威爾:「好吧。如果你真想知道,那我就告訴你。」
她這一讓步,威爾卻近乎後悔逼她至此。或許,他應該就此罷休,讓自己繼續矇在鼓裡,而不是面對痛苦的真相。
「你或許喜歡我,威爾。甚至愛著我。但我覺得你並不信任我。」
「我是真的相信你啊。我說過我相信你,我是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