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雷爾科夫斯基沒死,目前還沒死。
他非常緩慢地從無限深淵中甦醒。按他恢復的程度,他重新感知到自己的身體並感到疼痛。疼痛從各處襲來,同時從所有的方向像一條瘋狗一樣撲向他。他覺得自己不能抵抗它。他已經提早認輸了。但他自身的抵抗力讓他吃驚。疼痛肆虐,但在一波一波地變弱,最後完全消失。
他在這抵抗中累壞了,睡著了。有些說話聲把他吵醒了。
「她從昏迷中醒來了。」
「她還有康復的希望。」
「她受了這麼多苦,運氣終於到了!」
「她把我們的血庫用空了!」
他慢慢地、極其小心地睜開一隻眼……他看見一些模糊的身影。一些白色的影子在一間白色的屋子裡晃動。他應該是在一家醫院裡。不過那些影子談論的又是誰呢?
「她流了很多血。幸虧她的血型並不少見……不然……」
「應該把她的手臂抬高一點。她會舒服些的。」
他感到有人在牽引他的一條肢體,在離他很遠的地方,有幾公里遠。他的確覺得舒服些了。那麼,他聽到的這些句子就是在談論他嘍!為什麼人們用女性的稱呼來指代他?
他思考了很久。要把思想集中起來很難。有時,他繼續思考著,卻忘了思考的主題。他的大腦空轉著,然後他想起來了,再艱難地把推理繼續下去。
他猜別人是在取笑他。人們假裝像談論女人一樣談論他,是為了嘲笑他的那身女裝。人們極其不公正地奚落他。他是那麼討厭他們,以致眼前發黑。顫抖的神經遊遍周身,又勾起了原本已經減輕的疼痛。他任由痛苦折磨。
過了一會,他覺得好些了。他在一間比剛才大很多的白屋子裡。他還是不能動。從他的視角看出去,他看到一些其他的躺著人的床。突然,屋子裡充滿了男男女女,他們散開走到各個床邊。
有人在他身邊走動,他聽到紙張摩擦的聲音。有人在他左邊的床頭小桌上放了一包東西。然後他在那個人坐下時看見了他。
他肯定陷入了妄想。幸虧他意識到了這一點,不然他會發狂的。那人跟他長得一模一樣。坐在他床邊的是另一個特雷爾科夫斯基,沉默而沮喪。他在想到底是真的坐著一個人而他的高燒讓這人變了樣,還是這個人的出現根本就是假想出來的。他覺得自己準備好探究這個問題了。疼痛幾乎消失了。他陷入了一種暈乎乎的狀態但感覺不壞。就好像是偶然發現了一種隱秘的平衡。他一點也不恐懼;眼前的景象讓他放心。這畫面令人安心,因為它就像是鏡中映出的一般。他多麼希望能從鏡中看見這樣的自己!
他聽見低低的說話聲,然後他的視野中冒出一顆頭。他一下子就認出了這張臉,這是斯黛拉的臉。她的嘴唇彎出一抹微笑,露出兩顆普通大小的犬齒,她慢慢地說著,彷彿他不太聽得懂她說的語言:
「西蒙娜,西蒙娜,你還認識我嗎?我是斯黛拉……你的朋友斯黛拉,還認識我嗎?」
特雷爾科夫斯基口吐呻吟,先是低聲嗚咽,然後升級成令人難以忍受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