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罪犯不能當偵探。這是老規矩了,雖然偶爾會遭到違背,但依然和以前一樣顛撲不破。原因如下:根據傳統和規定,偵探是真相的追尋者。如果他已經知道了事實真相,還如何追尋?對讀者而言,偵探的誠實可信是一種不言而喻的保證。
10.同樣的說法也適用於第一人稱敘述者是罪犯的故事。對此我還要多說兩句。在我看來,第一人稱敘事總是顯得有些不誠實,它看似坦率,而且明明白白地記錄下了偵探的一言一行,但卻恰好掩蓋了他的心理活動。這就引出了一個更為廣義的問題:在這種語境中,誠實究竟是什麼?是絕對的還是相對的?我認為,誠實永遠是相對的。儘管第一人稱敘事看似坦率,但總有偵探心意已決卻並沒有跟讀者吐露的時候。他總要留些念想到大結局或是跟讀者解釋原委的時候。他說出了實情,卻不會袒露心跡。這是不是一種約定俗成可以接受的欺騙手法呢?一定是。否則講述自己的故事的偵探就不能搶在結局到來之前解決問題。像《長眠不醒》那樣幾乎毫無保留的小說可謂千載難逢:收尾只用了一個動作,讀者和偵探同時看見,推理過程旋即跟上。小說只在馬洛偵探在油井邊遞給卡門的槍上的是空包彈這一點上暫時有所隱瞞,但是就連這一點也對讀者早有暗示,因為馬洛說:「如果她打不中盒子——那是想當然的——她的槍子兒多半會打在車輪上,子彈絕不會彈跳到遠處去。然而,她連這個也打不中了。」他沒有解釋原因,但是接下來的動作轉瞬間就發生了,因此讀者並不會感覺到偵探真的對自己有所隱瞞。
11.謀殺犯必不能是個瘋子。謀殺犯只有在法律意義上觸犯了謀殺罪才能被稱之為謀殺犯。
12.正如我之前所說,絕對完美的推理小說是寫不出來的。何出此言?原因有二,其一我在附錄第一條已經說過了。其二就是讀者自己的態度。讀者的型別千差萬別,文化背景參差不齊。比方說,解謎愛好者會把讀小說看成是作者和自己之間的一場競賽,如果他猜到了答案,他就贏了,儘管他並不能為自己的猜想提供證明,也沒有堅實、正當的理論基礎。所有讀者都存在這樣那樣的競爭心理,但是一心關注競爭的讀者除了「猜答案」這個遊戲之外,對小說其他的價值視而不見。還有些讀者,全部的興趣之所在就是感官刺激:虐待、酷刑、鮮血和死亡元素。當然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對這些東西感興趣,但是如果滿腦子都是這些玩意兒,就會對所謂的「推理故事」毫不感冒,不管故事寫得多麼細膩入微。第三類讀者對故事人物有操不完的心,問題的答案並不是她關注的重點,最讓她難過的是傻乎乎的小女主角就快要在旋梯上被扭斷脖子了。還有第四類,也是最重要的,那就是富有知識素養的讀者。他們喜歡讀推理作品,是因為這幾乎是唯一一種不擺架子的小說。這種讀者會細細品咂行文風格、人物刻畫和曲折的情節這些寫作技藝的精湛之處,而不會只是糾纏於問題的答案。沒有一部小說能讓所有讀者皆大歡喜,因為各人的喜好是相互矛盾的。我本人作為讀者來說,幾乎從不會去猜測一樁謎案的答案如何,也並不覺得作者和我之間的較量有什麼重要之處。老實說,我覺得這些都是低階趣味。
13.正如我以上所說,所有的小說都有賴於某種形式的懸念。但是對「恐嚇」這種極端型別的技術研究揭示出了讀者或是觀眾奇妙的心理雙重性:一方面,他們會對隱藏在門背後的東西產生恐懼;而與此同時,他們一旦發現被害物件是女主角或女主角的扮演者,心裡就明白她絕對不可能被害死。即使克勞德特·科爾伯特所飾角色命懸一線,我們也深知科爾伯特小姐絕不可能出事,原因很簡單——因為她是科爾伯特小姐。既然觀眾對這些心知肚明,為什麼還會被恐懼攫住?可能的原因有很多,我在這裡說兩點。首先,人們對視覺影像和聲音的反應,以及被描寫喚起的感覺,是獨立於理性思考之外的。原始的恐懼元素從未遠離我們思維的表層,任何帶有這些元素的東西都會在短時間內戰勝理性。因此「恐嚇」喚起的其實是一種古老的、非理性的情感。很少有人能無視它的影響。我想說的另外一個原因是,對於任何情節緊張的文學作品或是心理投射式作品而言,部分是大於整體的。出現在眼前的場景佔據了觀眾的思想,沒有一個普通人會試圖將這個場景與整個故事結構結合起來看,而只會為眼前這一幕所左右。只有當你讀完了一本書的時候,才也許會——不過也未必——把它當作一個整體來看待,由此才會對小說產生記憶。但是在閱讀過程中,各個章節才是佔據著主導地位的要素。情感想象帶來的景象雖然轉瞬即逝,但是卻十分扣人心絃。
《東方快車謀殺案》(imurderontheorientexpress/i)在美出版時曾用名《加萊車廂謀殺案》(imurderonthecalaiscoach/i),為阿加莎·克里斯蒂代表作之一。
《花斑帶之謎》(ithespeckledband/i)為英國偵探小說家柯南·道爾創作的福爾摩斯探案故事系列中的一部。
埃德加·愛倫·坡(edgarallanpoe,1809-1849),美國詩人、小說家、文學評論家,以神秘故事和恐怖小說聞名於世。他是美國短篇故事的先驅者之一,又被尊為推理小說的開山鼻祖,進而也被譽為後世科幻小說的始祖。
喬託·迪·邦多納(giottodibondone,1266-1336),義大利雕刻家、畫家和建築師,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開創者和先驅者,被譽為「歐洲繪畫之父」。
《一封失竊的信》(ithepurloinedletter/i)為美國作家埃德加·愛倫·坡的短篇小說代表作。
蘇格蘭警場(scotlandyard)指英國倫敦警務處總部。1829年間,英國首都警務處位於倫敦舊蘇格蘭王室宮殿,因此得名。
理查德·奧斯汀·弗里曼(richardaustinfreeman,1862-1943),英國著名作家,早年從事醫務工作,轉行後創作了以約翰·埃文林·桑戴克為主角的系列偵探故事。
應為小說《血紅指印》(itheredthumbmark/i),奧斯汀·弗里曼創作的「桑戴克醫師」偵探系列第一部。
約翰·埃文林·桑戴克醫師(dr.johnevelynthorndyke)是奧斯汀·弗里曼筆下的神探,擅長科學辦案,因而樹立了「科學偵探」的最佳典範。以他為主角的系列小說開創了「倒敘推理」這一新文體。
瓦倫丁·威廉姆斯(valentinewilliams,1883-1946),英國記者、通俗小說作家。
《紅髮俱樂部》(ithered-headedleague/i)是柯南·道爾創作的福爾摩斯案件中的一個短篇,講述夏洛克·福爾摩斯從一份紅髮俱樂部的廣告開始破獲一個犯罪團伙的過程。
約翰斯頓辦公室(johnstonoffice)代指美國電影協會(motionpictureassociationofamerica),1922年創立伊始被稱作「美國電影製片人及發行商聯合會」(motionpictureproducersanddistributorsofamerica),由前郵政總長威爾·h.海斯(willhhays)擔任主席,並頒佈「海斯法典」等針對電影作品的高壓法令。埃裡克·約翰斯頓(ericjohnston)為其第三任總審查長,其在任時期的1945-1963年該協會也被稱為「約翰斯頓辦公室」。
《長眠不醒》(ithebigsleep/i)是本文作者雷蒙德·錢德勒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出版於1939年。
精神失常者謀殺罪名不成立。
克勞德特·科爾伯特(claudettecolbert,1903-1996),出生於法國巴黎的美國女演員,代表作《一夜愛情》、《名士殉情記》、《紅樓春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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