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小妹妹 雷蒙德·錢德勒 第2頁,共2頁

「我不知道,」她平靜地說。她又擦了擦眼睛,將手帕放在包裡,振作精神,準備離開。「奧林從未提到過我的名字。我甚至不知道他已經丟了照片。但我知道,他拍了照片,它們價值不菲。我開始有些明白了。」

「明白什麼?」

「奧林沒有虧待我。他有時候摳門極了。他可能會自己吞了所有錢。」

「他為什麼前天晚上給你打電話?」

「他害怕,拉加迪醫生對他不滿意了。照片不在他手上,落到了其他人手裡。奧林不知道是誰拿走了照片。但他很害怕。」

「在我手上。現在還在,」我說。「在保險箱裡。」

她的頭慢慢轉過去,望著保險箱。她試探著用指尖抹了抹嘴唇,然後回過頭來。

「我不相信你,」她說,她看著我的眼神就像貓看著老鼠洞。

「跟我平分了那一千塊怎麼樣,照片給你。」

她想了想。「我不能把錢給你用來換取本不屬於你的東西,」她微笑著說。「請把照片給我。求你了,菲利普。利拉應該拿回它們。」

「用多少錢來換?」

她皺緊眉頭,看起來很受傷。

「她現在是我的客戶,」我說。「不過背叛她也不算件很糟的買賣——只要價格合適。」

「我不信在你手上。」

「好吧。」我起身,走向保險箱。一轉眼,我就拿著個信封回來了。我把照片和底片倒在桌子上——我這側的桌子。她低頭看著它們,伸手去拿。

我搶先抓起了照片,合攏在一起,抽出一張照片以便她能看到。她伸手來搶,我往後一退。

「這麼遠我看不清,」她抱怨道。

「湊近點得花錢。」

「我從沒覺得你是個無賴,」她一臉正經地說。

我沒吭聲,重新點燃了我的菸斗。

「我可以讓你交給警察,」她說。

「你試試。」

突然她語速飛快地說:「我不能把這錢給你,真的,我不能。我們——好吧,母親和我欠了不少債,因為父親的緣故,而且房子還欠著貸款。」

「你賣給了斯蒂爾格雷夫什麼換來這一千美元?」

她的嘴巴張得很大,形容醜陋。她抿了抿嘴唇,緊緊地閉上嘴。這張緊張堅毅的小臉,我曾經見過。

「你有一件東西能賣,」我說。「你知道奧林的下落。對於斯蒂爾格雷夫來說,這個訊息值得上一千美元。很好猜。這只是一個把證據串聯的問題。你不會明白。斯蒂爾格雷夫去了那兒,殺了他。他為了這個地址付給你錢。」

「利拉告訴他的,」她的聲音彷彿從遠處傳來。

「利拉說,是她告訴他的,」我說。「如果有必要,她會告訴全世界,是她告訴他的。正如她會告訴全世界,是她殺了斯蒂爾格雷夫——如果只有那一條出路的話。利拉是那種隨性而至的好萊塢寶貝兒,沒有非常嚴格的道德標準。不過一旦要追究真相時,她有自己的原則。她不是那種會用冰錐殺人的人。她也不是那種會賺取昧心錢的人。我希望你心裡開心。」

她從椅子邊上站開,向後退了幾步。然後咯咯大笑。

「誰能證明?」她近乎尖叫著說。「活著的人還有誰能證明這點?你嗎?你算什麼東西?一個廉價的騙子,無名小卒。」她的聲音漸漸變成了一陣刺耳的大笑聲。「為什麼二十美元就能買通你。」

我的手上還捏著那張大照片。我劃了根火柴,把底片扔進菸灰缸,瞬間燒成了灰燼。

她呆呆地僵立在那兒,感到一陣恐懼襲來。我開始把照片撕成碎片,對著她咧嘴一笑。

「一個廉價的騙子,」我說。「好吧,你指望什麼。我可沒有什麼兄弟姐妹可以出賣。所以我出賣我的客戶。」

她站在原地不動,眼中充滿怒火。我撕完了照片,將碎紙片在菸缸中點燃。

「我後悔一件事,」我說。「沒能看見你回到堪薩斯的曼哈頓與親愛的老母親重逢。沒能看見你們為了分這一千美元打得頭破血流。我打賭那一定是場好戲。」

我拿一支鉛筆戳了戳碎紙,讓它繼續燃燒。她緩緩地,一步一步,走向桌子,眼睛盯著那堆在冒煙的碎照片。

「我會報警,」她喃喃低語。「我會告訴他們很多事。他們會相信我的。」

「我會告訴他們是誰射殺了斯蒂爾格雷夫,」我說。「因為我認識那個沒殺他的人。他們也許會相信我。」

那個小腦袋猛地一抬,鏡片一閃,一雙眼睛隱沒在了白光後。

「不必擔心,」我說。「我不會這麼做的。這對我沒什麼損失,別人卻會損失慘重。」

電話響了,她一下蹦了起來。我轉過身,去拿聽筒,臉對著聽筒說:「你好。」

「阿米哥,你還好嗎?」

電話那頭的背景裡有個聲音。我回頭一看,只見門咔嗒一下關上了。房間裡只剩我一個人了。

「你還好嗎,阿米哥?」

「我很累,我一整晚沒睡。除了——」

「那個小傢伙打電話給你了嗎?」

「小妹妹?她剛才還在這兒。她帶著贓物在回曼哈頓的路上。」

「贓物?」

「她從斯蒂爾格雷夫那裡得到的零用錢,告發她哥哥的酬勞。」

一陣沉默,接著她鄭重地說:「你怎麼會知道,阿米哥。」

「就像我知道自己正靠著桌子坐,手裡拿著這個電話一樣。就像我知道我聽見了你的聲音。雖然不這麼確定,但就像我知道誰射殺了斯蒂爾格雷夫一樣確定。」

「你對我說這些有點傻,阿米哥。我也並非毫無缺點。你不該這麼信任我。」

「我犯過錯,但這次不是。我已經燒了所有的照片。我試圖賣給奧法梅。她出價不夠高。」

「你一定是在開玩笑,阿米哥。」

「是嗎,跟誰開玩笑?」

她銀鈴般的笑聲從電話線裡傳了過來。「你想帶我去吃午飯嗎?」

「也許吧。你在家?」

「是的。」

「我過一會兒就來。」

「我非常高興。」

我掛了電話。

演出結束了。我坐在空蕩蕩的劇院裡。帷幕落下,我能隱約看到投影於舞臺上的情節。不過有些演員已經模糊、虛幻了。首當其衝的就是小妹妹。過不了幾天,我就會忘記她的長相。因為在某種程度上,她是如此虛幻,我想到了她返回堪薩斯的曼哈頓,回到她親愛的老母親身邊,帶著放在她皮包裡那一小沓厚厚的、簇新的一千美元。由於好幾個人遇害,她得到了這筆錢,不過我覺得這不會困擾她很久。我想到早晨她前往辦公室——那個男的名字叫什麼來著?哦,是的。扎格史密斯醫生——在他到來以前撣盡灰塵,整理候客室裡的雜誌。她戴著無框眼鏡,穿著一條普通的裙子,素面朝天,舉止嫻靜優雅。

「扎格史密斯醫生現在要見你,嗖嗖夫人。」

她會面帶微笑拉開門,嗖嗖夫人從她身邊經過走進去,扎格史密斯醫生則會坐在他的辦公桌後,穿著一件白大褂,聽診器掛在脖子上,專業至極。他面前有一個檔案格,便籤簿和處方簿乾淨整齊地放在一邊。扎格史密斯醫生無所不知。你沒法糊弄他。他了若指掌。他看著一位病人時,心裡知道,即將要問的問題答案不過是一種形式罷了。

當他看著他的接待小姐,奧法梅·奎斯特,他眼裡出現的是一位年輕恬靜的小姐,穿著合體,符合一個醫生診所的著裝要求,沒有紅指甲,沒有誇張的妝容,一切會冒犯老派顧客的特徵都沒有。一位理想的接待小姐,奎斯特小姐。

扎格史密斯醫生,如果他會想到她的話,一定是洋洋自得。他將她打造成現在的樣子。她完全符合醫生的要求。

很有可能他還沒有同她調過情。也許在那些小鎮上人們不會這樣做。哈,哈!我也長在一個小鎮上。

我換了個位置,看一眼手錶,終究還是從抽屜裡拿出了那瓶老浮爾士德威士忌。我聞了聞,酒味很濃郁。我給自己倒了一杯純威士忌,舉起酒杯對著燈光。

「好吧,扎格史密斯醫生,」我大聲說道,彷彿他就坐在桌子的另外一側、手裡拿著酒杯一般。「我跟你不太熟,你根本不認識我。我通常不相信給陌生人忠告這種事,但我曾在短時間裡頻繁地接觸過奧法梅·奎斯特小姐,所以我不得不打破原則了。倘若那個小女孩想從你身上得到任何東西,立刻給她。千萬別磨磨蹭蹭或是抱怨自己的所得稅和你的各項支出。只要記得滿臉堆笑,痛痛快快付錢就好。千萬別陷入任何有關所屬問題的討論。讓那個小女孩開心,這就是最主要的事。祝你好運,醫生。診所裡千萬別放魚叉。」

我一口氣喝了半杯酒,等待著酒精溫暖我的身體。當身體暖和了,我喝完了剩下的酒,把酒瓶放在一邊。

我敲打著菸斗,把冰冷的菸灰倒出來,從一個皮製的保溼煙盒裡取出菸絲,重新裝填。這個煙盒是我的一個仰慕者送的聖誕禮物,那個仰慕者正好與我同名,簡直巧得詭異。

我填完菸斗後,不慌不忙、小心翼翼地點燃,然後出門,沿著走廊走,心情愉悅,就像一個獵虎歸來、頗有收穫的英國人。

威士忌中的精品,精選十五年以上的大麥芽威士忌調變而成。

原文為chisel,本意為「鑿子」,俚語中也有「詐騙」的意思。

原文為西班牙語。

mrs.whoosis,發音與whoosh(「嗖嗖」)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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