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小妹妹 雷蒙德·錢德勒 第2頁,共2頁

「要改變計劃光靠你可不行。你應該看看我們的評稅額。當我們要求執法時,那些在巡邏車裡的猴崽子——市政廳裡還有更多——只會袖手旁觀。」

我鬆開車門,並把車門推開。他向後退去,讓我下車。我走向巡邏車。車上的兩個警察正懶洋洋地往後靠坐著。他們的擴音器聲音已經調得很低,只能隱約聽見低沉的聲音。其中一個傢伙正在有節奏地嚼著口香糖。

「撤去路障讓市民通過這條路怎麼樣?」我問他。

「沒有上頭的命令,夥計。我們來這兒是為了維護治安。要是有人想鬧事,我們會插手。」

「他們說,從那邊上去有家賭場。」

「他們說,」那個警察說。

「你不相信他們?」

「我根本沒這種嘗試的念頭,夥計,」他說著,向我身後吐了口痰。

「假設我有急事要上去呢?」

他面無表情地望著我,一邊打了個哈欠。

「多謝了,夥計,」我說。

我返回水星車,掏出皮夾,遞給那個大高個一張名片。他用手電筒一照,說:「怎樣?」

他啪地滅了手電筒,一聲不吭。他的臉色在黑暗中漸漸顯出蒼白的輪廓。

「我在處理公事。對我而言是重要的公事。讓我進去,也許你們明天就用不著路障了。」

「你就吹吧,朋友。」

「你看我是那種會有錢去光顧一傢俬人賭場的人嗎?」

「她也許是,」他瞟了德洛麗絲一眼。「她也許是帶你來當保鏢的。」

他轉身對著那個帶槍的男人。「你看呢?」

「就冒一次險吧。只有他們兩個人,而且都沒醉。」

高個子再次開啟了手電筒,向一邊來回橫掃了幾下。一輛汽車啟動了引擎。路障中的一輛車倒車退到了路肩上。我鑽進了車裡,啟動水星引擎,從中間的縫隙穿過去,從後視鏡中看到,那輛車又再次回到了原位,關閉了遠光燈。

「這是唯一一條進出的路嗎?」

「他們覺得是,阿米哥。其實還有一條私家小路,只是要穿過別人的莊園,得繞過山谷。」

「我們差點通不過,」我告訴她。「不過還不算最糟糕。」

「我知道你會有辦法的,阿米哥。」

「有股臭味,」我不懷好意地說。「不是野紫丁香。」

「真是個多疑的男人。你都不想吻我嗎?」

「你本應該在路障那兒用用這一套。那個高個子傢伙看起來很寂寞。你可以把他引到灌木叢那裡去。」

她用手背抽了我一個嘴巴。「你這個狗孃養的,」她隨口說道。「不介意的話,下個路口左轉。」

我們向上爬了個坡,道路忽然駛到了盡頭,前面是一個圍了一圈石灰石的黑色寬圓環。正前方是鐵絲網,裡面有一扇大門,門上的標牌寫著:私家道路,不得擅入。大門開著,門柱上的一條鐵鏈一端掛著一把掛鎖。我開車繞過一片夾竹桃,來到一個停車場,前面是一幢狹長低矮的白色房屋,屋頂貼磚,角落裡有一個四車位的車庫,上面是個有圍牆的陽臺。車庫的兩扇寬門都緊閉著。房子裡沒有亮光。一輪明月高懸,映照的泥灰牆上隱隱顯出藍光。幾扇低窗都放下了百葉窗。四個滿滿當當的垃圾箱在臺階底下排成一排。有個大垃圾桶倒立著,裡頭空無一物。還有兩隻鋼桶,裡面塞了些報紙。

房子裡悄無聲息,沒有生命跡象。我停下水星汽車,關閉車燈,熄了引擎,靜靜地坐著。德洛麗絲挪到了汽車一角。座椅似乎在顫抖。我伸過手去,碰了碰她。她渾身發抖。

「怎麼了?」

「出——出去,求你了,」她的牙齒似乎在打顫。

「你還好嗎?」

她開啟了她那側的車門,跳出車外。我從我這側下車,門也來不及關,鑰匙還在鎖眼中。她繞到了車尾處,當她靠近我還未碰到我時,我就幾乎能感到她在顫抖。接著她突然向我撲來,緊緊貼著我的身體,她的手臂勾住了我的脖子。

「我真傻,」她溫柔地說。「他會為此殺了我——就像殺了斯坦那樣。吻我。」

我吻了她。她的雙唇又幹又燙。「他在裡面嗎?」

「是的。」

「還有誰在?」

「沒有人了——除了梅維斯。他也會殺了她的。」

「聽著——」

「再吻我一次。我的日子不多了,阿米哥。出賣這樣一個男人,離死也不遠了。」

我把她推開,動作很溫柔。

她倒退了幾步,迅速舉起了右手。此刻,她的手上多了一把手槍。

我盯著那把槍。高懸的明月下,手槍閃耀著一種暗亞的光芒。她平舉著手槍,手不再顫抖了。

「要是我扣下扳機,我會獲得他的信賴,」她說。

「他們在下面會聽見槍聲的。」

她搖搖頭,說:「不會,中間還隔著一座小山。我認為他們聽不見,阿米哥。」

我以為她扣動扳機時,手槍會震一下。如果我恰好在那個時刻倒地的話——

我沒有把握。我沒有吭聲。舌頭在嘴巴里腫脹。

她繼續以一種柔和、慵懶的聲音說道:「斯坦的死無所謂。我本來會親手殺了他,痛痛快快地。那個爛貨。死亡沒什麼了不起,殺人也沒什麼了不起。不過,引誘別人去死——」她頓了頓,好像是哽咽了。「阿米哥,出於某種奇怪的原因,我很喜歡你。我不應該胡言亂語。梅維斯把他從我身邊搶走,可我不想讓他殺了她。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是有錢的闊佬。」

「他似乎像是個善良的小傢伙,」我說,同時仍然注視著那隻舉槍的手。此刻,它沒有一絲震顫。

她不屑地大笑道:「他當然是,這就是為何他這麼厲害。你以為你夠狠了,阿米哥。與斯蒂爾格雷夫一比,你就是隻軟柿子。」她放低了手槍,此時我該一躍而起。我還是沒有把握。

「他曾殺過十幾個人,」她說。「每次都臉帶微笑。我認識他很久了,在克利夫蘭就認識他了。」

「用冰錐嗎?」我問。

「要是我把槍給你,你會替我殺了他嗎?」

「要是我答應,你會相信嗎?」

「會。」山下某個地方傳來了汽車聲,但似乎還遠隔千里,毫無意義,就像巴西叢林中猴子的怪叫聲一樣,與我沒有關係。

「如果不得不這麼做的話,我會殺了他,」我說著舔了舔嘴唇。

我向後靠了靠,膝蓋微曲,再次準備一躍而起。

「晚安,阿米哥。我穿黑色衣服,因為我美麗而邪惡——而且我輸了。」

她把槍遞給我。我接了過來,拿著槍站在原地。又沉默了片刻,我們倆誰都沒動。她微笑著,一甩腦袋,跳進了車裡。她發動引擎,砰地關上了車門。她任由引擎轟鳴,坐在車裡望著我。此刻她臉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剛才我的演技不錯吧?」她柔聲說。

汽車猛地倒退,輪胎在瀝青路面上滑過,發出刺耳的聲音。車燈閃起。汽車繞了個彎,經過夾竹桃叢後消失了。車燈向左轉彎,車開上了一條私家小路。車燈消失於樹林中,車聲在樹蛙拖長了的「呱呱」聲中漸漸淡去。然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有一陣子萬籟俱寂。周圍沒有任何光線,除了那輪古老而疲倦的月亮。

我退出槍裡的彈匣。裡面有七發子彈。後膛裡還有一發。少了兩發。我聞了聞槍口。有人開過槍,因為它被清理過了。也許,開了兩槍。

我又推回彈匣,將槍平放在手掌上。這是一把白色骨質槍柄、點三二口徑的槍。

奧林·奎斯特中了兩槍。我在房間地板上撿到的兩枚彈殼正是點三二口徑的。

昨天下午,在凡努斯旅館332號房間裡,一個臉上遮著條毛巾的金髮美女正是用一把白色骨柄的點三二口徑手槍指著我的。

對於這些巧合你可能會想得太多,你也可能想得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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