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小妹妹 雷蒙德·錢德勒 第2頁,共2頁

她一下子蹦了起來。「你真是個討人厭的傢伙,」她氣憤地說。「我覺得你很邪惡。你竟敢說我母親和我毫不擔心。你怎麼敢這樣說。」

我將二十元的紙幣向桌子的另一側又推了推。「你擔心的是二十美元的價值,親愛的,」我說。「並非是向我隱瞞的事。我覺得我真不想知道。把這一大張摺疊的紙幣放回你的工具包裡,忘記見過我的事。明天你也許還想借給另外一個偵探呢。」

她氣急敗壞地合上包,壓在錢上。「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粗魯,」她咬牙切齒地說,「這世界上還沒人這麼跟我說話過。」

我站起身,從桌子的一頭溜達過來,「別想太多了。你也許會喜歡我的方式。」

我突然向前伸手,摘掉了她的眼鏡。她向後退了半步,幾乎要跌倒,我下意識地一手抱住了她。她雙目圓睜,雙手抵住我的胸膛,用力推開我。我彷彿是在被一隻貓咪用力推搡。

「要是沒有眼鏡的話,這雙眼睛可真漂亮,」我一本正經地說。

她鬆弛了下來,頭向後一仰,雙唇微微張開。「我猜你對所有的委託人都來這一套,」她溫柔地說。此時,她的雙手垂至身體兩側。她的包重重地敲在了我的腿上。她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了我的手臂上。要是她希望我鬆手的話,她給我的暗示則完全相反。

「我只是不想讓你失去平衡,」我說。

「我知道你是細心的人。」她的身體愈加放鬆了。她的頭回了過來,上眼皮耷了下來,不時顫抖幾下,雙唇張得更開了。嘴上浮現出一抹挑釁似的微笑,似乎與生俱來。「我估計你以為我是故意這麼做的,」她說。

「故意怎麼做?」

「摔倒,差一點。」

「好吧——」

她的一隻手臂忽然摟住我的脖子,使勁將我拽向她。於是,我吻了她。抑或是啃了她一口。她狠狠地用嘴唇壓了我好一會兒,接著溫柔而舒緩地在我懷裡扭動掙扎。她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

「要是在堪薩斯的曼哈頓,你這樣會被逮捕的,」她說。

「要是這也算正義的話,我光在那兒就會被逮捕。」我說。

她咯咯一笑,用指尖戳了戳我的鼻尖。「我以為你喜歡隨便的女孩兒,」她抬起頭斜視著我。「至少你不必去抹掉口紅印了。也許下回我會塗些口紅。」

「也許我們最好坐在地上,」我說,「我的手臂酸了。」

她又咯咯笑了起來,優雅地掙脫了我。「我猜你會認為我有許多接吻經驗,」她說。

「哪個女孩不是呢?」

她點點頭,垂著頭瞥了我一眼,只見睫毛遮住了她大半個眼睛。「哪怕在教堂聚會上也會有接吻遊戲的,」她說。

「或者是根本沒有教堂聚會。」我說。

我們倆都面無表情地互望著對方。

「好吧——」最後她開口道。我將眼鏡還給她。她戴上眼鏡,開啟包,照著一面小鏡子,然後又在包裡摸索著,手上捏著什麼東西。

「我很抱歉,我很小氣,」她說,將什麼東西壓在我桌上的便條簿下面。她又露出了一個淺淺的、虛弱的微笑,然後大步走向門口,開啟了門。

「我會給你打電話,」她親暱地說。出門後,走廊上傳來了噠噠噠的聲音。

我走上前,移開便條簿,將壓在下面那張皺巴巴的紙幣攤開鋪平。這算不上一個吻,不過似乎我有機會再掙到二十塊錢了。

我還沒來得及開始擔心萊斯特·b·克勞森先生,電話鈴響了。我心神不寧地去接電話。我聽見一個生硬的嗓音,低沉而渾厚,彷彿有人在用窗簾或是某人長白的鬍鬚勒住他。

「你是馬洛嗎?」電話那頭說。

「請講。」

「你有保險箱嗎,馬洛?」

我受夠了一整個下午都表現得彬彬有禮,「別問了,有屁快放。」我說。

「我問你一個問題,馬洛。」

「我不回答,」我說。「就像這樣。」我伸手去按電話機的掛機按鈕,同時另一隻手去摸索一支香菸。我知道他立馬就會打回來。這種傲慢自負的傢伙總是這樣。他們還沒用上退場白。當電話鈴再次響起時,我便開門見山。

「如果要談生意就直說。還沒付佣金之前,要稱呼我先生。」

「別那麼火冒三丈,朋友。我遇上了麻煩,我需要幫助。我要找個安全的地方藏一件東西。只要幾天,不會很久。你可以賺筆外快。」

「有多少?」我問。「有多快?」

「一百塊錢。你就等在那兒。我正幫你捏著呢,熱乎乎的。」

「我聽見它在喵喵地叫,」我說。「在哪兒等著?」那個聲音我聽了兩遍,一遍傳入我的耳中,還有一遍在我的腦海中迴響。

「凡努斯旅館332房。敲門聲兩長兩短。別敲得太響。就像拍電影一樣。你最快——」

「你想讓我保管什麼?」

「等你到了再說。我說了,我很著急。」

「你叫什麼名字?」

「找332房就行了。」

「謝謝你打來電話,」我說。「再見。」

「嘿,等等,笨蛋。不是你想象的贓物,不是毒品,不是翡翠墜子。對我來說恰好值一大筆錢——對別人來說一文不值。」

「旅館裡有保險箱。」

「你就想窮死嗎,馬洛?」

「為什麼不?洛克菲勒也是窮死的。再次再見。」

電話裡的聲音突然變了。卸下了偽裝,聲音變得刺耳,語速飛快:「海灣城的那些小事怎麼樣了?」

我沒吱聲。只是靜靜等待。電話那頭傳來模糊的嘲笑聲。「想想,這可能是你感興趣的,馬洛。在332房。邁開步子,快快行動起來。」

電話「咔噠」一聲,我結束通話了。不知怎麼,一支鉛筆滾落下了寫字桌,掉在一條桌腿上的玻璃玩意兒上,折斷了筆尖。我撿起鉛筆,把它放進固定在窗框邊上的波士頓卷筆刀裡,慢慢仔細地轉動著,將鉛筆削得光滑均勻。我將鉛筆放在桌子上的文具盒裡,撣掉手上的筆屑。我是世界上最有空的人。我望向窗外,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什麼。

隨後,我更是毫無緣由地看見了奧法梅·奎斯特那張除去眼鏡的臉龐,光滑整潔,精心修飾,金髮高高地盤在前額上,一條髮辮盤在中央。還有一對性感的眼睛。她們都有性感的眼睛。我嘗試想象著一個特寫鏡頭下,某個來自完全開放的羅曼諾夫酒吧、充滿陽剛之氣的男性正在狂吻著這張臉。

我花了二十九分鐘來到了凡努斯旅館。

荷蘭舞女,歷史上最富傳奇色彩的女間諜之一。

成立於1912年,一些私人特許經銷商組成的公司,由商業促進委員會統一領導,目的是促進建立公平有效的市場,以便買賣雙方建立互信。


作者「雷蒙德·錢德勒」的其他小說

找麻煩是我的職業》《湖底女人》《謀殺的簡約之道》《長眠不醒》《重播》《再見,吾愛》《高窗》《再見,寶貝》《漫長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