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妹妹 雷蒙德·錢德勒 第2頁,共2頁

「吸菸鬥是種很邋遢的習慣嗎?」她問。

「或許吧,」我說,「不過,要我放下它二十美元可是不夠的。而且,不要試圖迴避我的問題。」

「你不能這麼對我說話,」她勃然大怒道,「吸菸鬥就是一種邋遢的習慣。我母親從不讓我父親在家裡抽菸,哪怕在他中風後的最後兩年裡也是。他有時會拿著空菸斗乾坐著。但她的確不喜歡他這麼做。我們欠了一大筆債,她說,她可沒閒錢給他買沒用的東西,比如菸草。教堂可比他更需要菸草。」

「我有點明白了,」我緩緩地說,「在你們家這樣的家庭裡,其中某個成員成了害群之馬。」

她霍地站起身,一把抓過她的急救包。「我不喜歡你,」她說,「我想我不打算僱你。如果你暗示奧林犯了錯,那麼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家的害群之馬不是奧林。」

我眼皮都沒動一下。她一轉身,衝向門口,剛握住門把手,又再次轉過身衝了回來,突然嚎啕大哭起來。我對此情此景的反應,好比一條吃飽了的魚放棄魚餌。她掏出自己的小手帕,拭了拭眼角。

「現在我推測你會打電話報警了,」她哽咽道,「曼哈頓報紙會打聽所有訊息,刊登我們家的醜聞。」

「你不必有此猜測。別再折磨我的感情了。讓我看看他的照片。」

她匆匆忙忙拋下手帕,從包裡摸索出了其他東西。她把東西遞給辦公桌對面的我。一個信封。薄薄的,裡面可能有幾張快照。我沒有開啟看。

「從你的角度來描述一下他。」我說。

她凝神思考了片刻,這讓她有機會動了動她的眉毛。「去年三月,他當時二十八歲,有一頭淺色的棕發,顏色比我的還要淡一些,留著一個大背頭,一雙淺藍色的眼睛。他很高,超過六英尺。不過體重大約只有一百四十磅。他有點瘦骨嶙峋的感覺,以前留著一點金色的鬍鬚,不過母親讓他刮掉了。她說——」

「不用告訴我。牧師需要用它來填充一個靠墊。」

「你不能這麼說我母親,」她大嚷道,臉色因為怒氣而慘白。

「哦,別犯傻了。你身上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不過,你現在可以別再裝成一朵復活節百合了。奧林身上有什麼特殊的標誌嗎,比如胎記或是傷疤,抑或是胸口上文有《詩篇》第二十三篇的文身?別不好意思。」

「咳,你不必對著我大吼大叫。你幹嗎不看看照片?」

「他大概穿著衣服。畢竟,你是他妹妹。你應該知道。」

「不,他沒有,」她緊張地說。「他的左手有一個小傷疤,原來那裡有個脂肪瘤。」

「他有什麼習慣?除了不抽菸、不喝酒、不和姑娘約會之外,平時還靠什麼來消遣?」

「為什麼——你怎麼會知道?」

「你母親告訴我的。」

她微微一笑。我開始納悶,她自己是否有愛好。她擁有一口雪白的貝齒,卻沒有刻意張大嘴巴。這點不容易。「你真傻啊,」她說,「他博覽群書,擁有一臺價格不菲的照相機,他喜歡用它來偷拍別人。有時,別人會很生氣。可奧林說,人們應該看看他們自己真正的模樣。」

「希望這永遠不要發生在他身上,」我說,「是哪種照相機?」

「那種鏡頭非常精密的微型相機。幾乎在任何光線下都能拍照。一臺徠卡。」

我開啟信封,取出幾張小照片,影像非常清晰。「這些是那臺相機拍的嗎?」我說。

「哦,不。這是菲利普拍的,菲利普·安德森,是我之前交往過一陣的男孩。」她頓了頓,嘆口氣說:「我想,這才是我來這兒的真正原因,馬洛先生。只是因為你也叫菲利普。」

我「嗯」了一聲,不過隱約感覺有點兒感動。「後來菲利普·安德森怎麼樣了?」

「可我們在說奧林——」

「我知道,」我打斷她,「菲利普·安德森怎麼樣了?」

「他還在曼哈頓。」她一扭臉,目光投向一側。「母親非常討厭他。我猜你知道是怎麼回事。」

「沒錯,」我說,「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你要是想哭的話就哭吧。我不會責備你的。我只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盯著兩張照片。其中一張照片上的人正低頭看,沒多大用。另外一張相當清楚,上面是一個骨瘦如柴的高個子,長著一對細小的眼睛,嘴唇偏薄,下巴尖尖的。要是你忘了擦掉鞋上泥土,這樣的男孩會提醒你。我把照片放在一邊,望著奧法梅·奎斯特,試圖在她臉上發現些什麼,哪怕在這樣遙遠的距離。可我做不到。沒有絲毫的血緣共性,當然,這絕對說明不了什麼。永遠說明不了什麼。

「好吧,」我說,「我會前往調查一下。可你應該能猜到發生了什麼。他身處一座奇怪的城市。他的收入不錯。也許比他一生中任何時候賺得都多。他遇到了之前從未見過的一類人。那絕不是堪薩斯的曼哈頓這樣的城市——相信我,絕不是,我瞭解海灣城。於是他放棄了培訓,又不想讓家人知道。他會擺平一切的。」

她只是默默地望了我片刻,接著搖搖頭說:「不。奧林不是會這樣做的那種人,馬洛先生。」

「任何人都會,」我說,「尤其是像奧林這樣的傢伙。那種小城裡貌似虔誠的傢伙,一輩子生活在母親的管束、牧師的勸導之下。來到這裡他很孤獨。他賺到了錢。他想花錢買些甜蜜溫馨和五光十色,並不是那種從教堂的東窗照射出來的光線。我倒不是反對這些。我的意思是,他已經受夠了這一切,對嗎?」

她默默地點了點頭。

「於是,他開始了遊戲,」我繼續說,「可他並不知道怎麼玩。那也需要經驗。他的生活裡充滿了蕩婦和酒精,他的所作所為對他來說就像是偷了主教的內褲。說到底,這傢伙都二十九了,要是他想學壞,那是他的事兒。過不了多久,他就會把錯誤歸咎於別人。」

「我不想相信你,馬洛先生,」她緩緩地說。「我不希望母親——」

「剛才你說過二十美元,」我打斷她的話。

她一臉震驚。「我現在就得付錢嗎?」

「在堪薩斯的曼哈頓是什麼規矩呢?」

「曼哈頓可沒有私家偵探。只有常規的警力。其實,是我覺得我們那兒沒有。」

她的手再次伸進工具包中摸索,扯出一個紅色的零錢包,從中取出一些紙幣,錢都分別整齊地摺疊起來。三張五美元和五張一美元。錢包裡似乎所剩無幾了。她半舉著錢包,所以我看清了裡面是空的。接著,她在桌子上攤開幾張紙幣,一張一張疊好,推到我面前。動作緩慢而悲傷,彷彿她正在溺死一隻最寵愛的貓咪。

「我給你開張收據,」我說。

「我不需要收據,馬洛先生。」

「我需要。你不肯給我你的名字和地址,因此我需要留一張有你名字的單據。」

「派什麼用?」

「用來證明我是你的代理人。」我拿來收據簿,開了收據,舉起本子讓她在副本上簽字。可她不願意。過了一會兒,她不情不願地拿起鉛筆,在副本上用工整的秘書字型寫下了「奧法梅·奎斯特」。

「還是不留地址?」我問。

「我不想留。」

「那就隨時打電話給我。我家裡的電話也在電話簿上。布里斯托公寓,428號房。」

「我不太可能來拜訪你,」她冷冷地說。

「我還沒邀請你呢,」我說,「要是你願意的話,四點鐘打給我。我可能會有所發現,也可能沒有。」

她站起身,「我希望母親不會認為我做錯了,」她邊說,邊用蒼白的指甲點了點嘴唇。「我是指到這兒來。」

「只求你別再告訴我任何你母親討厭的事了,」我說,「只要略過這部分。」

「哎呀,真是的!」

「別再說‘哎呀,真是的’。」

「我覺得你是個非常粗魯的人,」她說。

「不,你不是這麼認為的。你認為我很可愛。而我認為你是個迷人的小騙子。你覺得我不會為了什麼二十美元接下這個案子,對嗎?」

她鎮定地瞥了我一眼,突然冷酷地瞪著我。「那又是為什麼?」還沒等我回答,她又說:「因為空氣裡瀰漫著春天的味道?」

我仍舊未回答。她的臉微微泛紅。接著她咯咯一笑。

我不忍心告訴她,我只是因為太無聊、無所事事才接了她的案子。也許也是因為春天到了。她眼眸中所蘊含的某些東西卻比堪薩斯的曼哈頓更滄桑。

「我覺得你非常善良——真的,」她溫柔地說。隨後她迅速轉身,幾乎是跑著離開了辦公室。她的腳步沿著外面的走廊發出輕微、尖利的「嗒嗒」聲,就彷彿父親試圖享用第二塊餡餅時,母親敲打餐桌邊緣所發出的聲音。而他身無分文,一無所有,就坐在堪薩斯的曼哈頓門廊裡的一張搖椅中,嘴裡叼著他的空菸斗。在門廊上的搖椅中搖來搖去,又慢又輕,因為那時你已經中風,只能搖得又慢又輕。嘴裡叼著菸斗。沒有菸草。除了等待,無所事事。

我把奧法梅·奎斯特來之不易的二十美元裝進了一個信封,寫上她的名字後扔進了抽屜。我可不喜歡身懷「鉅款」到處亂跑。

堪薩斯州的首府。

菲利普·馬洛的英文名是philipmarlowe,共十三個字母。

此處指的是舊金山暱稱。

堪薩斯州中南部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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