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又是一陣壓抑的沉寂。倒是巴頓打破了沉默,他謹慎地緩緩說道:「這是種大膽的推論罷了,對吧?難道你覺得比爾·切斯會認不出自家老婆?」

我說:「人在湖裡泡了一個月,穿了他老婆的衣服戴了他老婆的破首飾,溼透的金髮還跟他老婆的很像,臉又幾乎難以辨別了,他還認得出來?他憑什麼會疑心呢?她留下了一張很可能是自殺遺言的紙條。她離家出走了。他倆有過爭吵。她的衣服和車也不見了。她離開家的一個月裡,毫無音信。他完全不知道她去了哪兒。這時這具穿著繆麗爾衣服的屍體從水裡浮起來了。是一個跟他老婆身材相仿的金髮女人。當然會有不吻合的地方,要是真有人懷疑這裡面有偷樑換柱的話,這些破綻是能夠被人查出來的。但沒有理由懷疑。大家以為克麗斯特爾·金斯利還活著。她跟萊弗瑞私奔了。她的車留在聖貝納迪諾。她從埃爾帕索給她丈夫發了電報。在比爾·切斯的認識裡,她各方面都好端端的。他根本沒有想到她。從哪方面講,他都不會把她考慮進去。怎麼想得到呢?」

巴頓說:「這點我也應該想到的。但就算一時想到了,估計也差不多立馬就打消了。看起來太牽強啦。」

「表面上看,是的,」我說,「但僅僅是表面上。假設那屍體一年都沒浮出湖面,或者除非有人專門打撈,壓根沒浮出來。繆麗爾·切斯不見了,沒人會花很多功夫找她。我們可能再也沒有這個人的訊息了。金斯利太太的情況不一樣。她有錢,有交際,還有個心焦的丈夫。會有人尋找她,最後確實如此。但要找也不會很快,除非出了什麼引發懷疑的事。沒準等一切水落石出,好幾個月已經過去了。或許會往湖裡撈人,但要是追蹤她的足跡後,發現她其實離開湖下山了,甚至大老遠跑去聖貝納迪諾,再坐火車往東了,那還去水裡打撈就不太可能了。就算真被撈了上來,屍體也極有可能無法準確識別。比爾·切斯被捕了,說他有殺妻嫌疑。說不定連罪也快定了,湖中女屍這檔子事兒,就此完結。克麗斯特爾·金斯利還是找不著,成了未解之謎。到頭來大家想當然覺得她出意外死了。但沒人會知道她死在哪裡,什麼時候死的,又是怎麼死的。要不是萊弗瑞,我們現在也不會坐在這裡談這件事了。萊弗瑞是整件事的關鍵。克麗斯特爾·金斯利被假定離開普里斯科特酒店的那晚,萊弗瑞就在那兒。他看到一個開著克麗斯特爾·金斯利的車,穿著克麗斯特爾·金斯利的衣服的女人,他當然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但他不必知道有什麼蹊蹺。他不必知道那些是克麗斯特爾·金斯利的衣服,也不必知道那女人把克麗斯特爾·金斯利的車停在酒店車庫了。他只要知道碰見繆麗爾·切斯就行了。剩下的事繆麗爾會辦好。」

我停了下來,等著他倆說點什麼。沒人說話。巴頓坐著紋絲不動,他肉鼓鼓光禿禿的手愜意地抱著肚子。金斯利仰靠著,眼睛半閉,也不動。德加莫靠著壁爐邊的牆,臉色煞白,緊張而漠然,這個冷酷陰騭的大塊頭,城府極深。

我接著說。

「如果繆麗爾·切斯冒充克麗斯特爾·金斯利,那就是她殺了她。很簡單。好,我們來理一理。我們知道她是誰,她又是怎樣一個女人。嫁給比爾·切斯前,她已經殺過人了。她本來是阿爾默醫生診所的護士,也是他的同謀,她殺死阿爾默太太的手段實在巧妙,阿爾默只好幫她遮掩。她還嫁給過貝城的一名警察,那人也是個大笨蛋,拼命幫她逃脫法網。她把男人制得服服帖帖的,能讓他們心甘情願跳火坑。我認識她時間短,看不出她為什麼有那麼大的本事,但看她的前科,我沒瞎說。很好,誰擋她的道她就殺誰,這回是金斯利太太擋了她的道。這點我本來不想提的,但現在也沒多大關係了。克麗斯特爾·金斯利也有點本事讓男人甘願跳火坑。她迷倒了比爾·切斯。切斯的老婆豈是逆來順受的人?再說了,她也厭倦透了這裡的生活——毫無疑問——想遠走高飛。但她缺錢。她試圖從阿爾默那兒訛,所以德加莫才到山裡來找她。她有點怕了。德加莫是那種你永遠拿他不準的傢伙。她確實拿他不準,沒錯吧,德加莫?」

德加莫的腳在地上挪了挪。「你的時間不多了,夥計,」他猙獰地說,「趁著還能說話,把你那點小聰明都拿出來吧。」

「米爾德里德也不是真的非要克麗斯特爾·金斯利的車啊衣服啊證件啊什麼的,但用場還是派上了。她的錢一準兒幫了不少忙。金斯利說過,她喜歡隨身帶很多錢。而且她一定有些可以換來錢的珠寶首飾。這一切讓殺害她變得合理又有利可圖。動機確定了,我們來說說方法和時機。

「時機簡直再合適不過了。她跟比爾吵了一架,比爾便出去買醉了。她瞭解自家男人,知道他會醉成什麼樣,又會在外頭待多久。她需要時間。時間至關重要。她必須假定是有時間的。不然整件事就砸了。她得打包好自己的衣物,開車運到庫恩湖藏起來,因為衣服什麼的得消失。她得走路回來。她得殺掉克麗斯特爾·金斯利,給她穿上繆麗爾的衣服,把她沉到湖底。這些都需要時間。至於怎麼殺的,我猜是先把她灌醉或打昏,再溺死在這屋子的浴缸裡。這符合邏輯,也不難辦到。她是護士,知道怎麼處理屍體這類東西。她會游泳——聽比爾說,水性還很好。溺死的人會沉下去。她要做的,就是將屍體領去深水選一個位置放好。對於一個會游泳的女人來說,這一切都是力所能及的。做完後,她穿上克麗斯特爾·金斯利的衣服,從她的其他家當裡取其所需,開著克麗斯特爾·金斯利的車走了。開到聖貝納迪諾,她遇上了第一個麻煩——萊弗瑞。

「萊弗瑞認出她是繆麗爾·切斯。我們沒有證據和理由說他沒認出來。他在這兒見過她,這次碰面時,沒準他正又在來的路上呢。她肯定不想讓他上山來。他只會發現木屋鎖了,但他說不定會跟比爾聊幾句。按她的計劃,比爾不能知道她究竟有沒有離開小鹿湖。那樣一來,要是屍體被發現,比爾就能認出來。所以她立馬勾引起萊弗瑞來,這並非難事。萊弗瑞這人,至少有一點我們可以確定:三天兩頭要搞女人。越多越好。像米爾德里德·哈維蘭那樣的機靈女孩,要拿下他太容易了。於是她把他忽悠上了路。她帶他去了埃爾帕索,避開他發了份電報。最後她把他忽悠回了貝城。可能她也是沒辦法。他想回家,她又不放心讓他離得太遠。因為萊弗瑞對她有威脅。光萊弗瑞就能毀了克麗斯特爾·金斯利已經離開小鹿湖的所有跡象。一旦警方開始搜尋克麗斯特爾·金斯利的下落,必然會查到萊弗瑞的頭上。那時候萊弗瑞的命已經一錢不值了。他一開始的否認人家不會相信,後來確實是這樣,但等他把整件事和盤托出,人家總是會信的,因為有據可查。於是搜尋工作開始了,我剛找萊弗瑞談過,當晚他便被槍殺在自家浴室裡。相關情況差不多就是這樣,只剩一點:第二天早上她為什麼要回萊弗瑞家。殺人兇手好像是會這麼做的,沒啥特別稀奇。她說他拿了她的錢,但我並不相信。我覺得更可能是她認為他自己有點錢藏在家裡,或者她想等頭腦清醒些再去收拾下現場,確保一切妥當,沒出岔子;也可能就像她說的那樣,是去把報紙和牛奶拿進屋的。都有可能。她回去撞見了我,便演了場戲,把我嘴巴堵得嚴嚴實實。」

巴頓說:「是誰殺了她,小子?你該不會要說是這位大忙人金斯利乾的吧?」

我看看金斯利,說道:「你說過,你沒有親自跟她通電話。那弗洛姆塞特小姐呢?她確定電話那頭是你太太的聲音?」

金斯利搖頭。「不見得。要那樣蒙她太難了。她只說她的聲音好像變了,很低沉。當時我沒起疑心。到這兒來之前,我一直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等我昨天進了屋,才感到事情有蹊蹺。屋裡太乾淨太整潔太井井有條了。克麗斯特爾不會打理成這樣。臥室裡會丟得全是衣服,屋子裡會到處是香菸屁股,廚房裡會亂放著酒瓶酒杯。髒碟子、螞蟻和蒼蠅都不會少。我以為可能是比爾的老婆收拾的,可轉念一想,那天她應該不會。她跟比爾吵得不可開交,不管她後來是被殺的還是自殺的,都顧不上來打掃。我就這麼困惑地翻來覆去想,最後也沒想出個門道來。」

巴頓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屋外的門廊裡。他用那塊黃褐色的手帕抹著嘴,又回到屋裡。他重新坐了下來,因為右邊屁股彆著槍套,便向左側著身,好舒服一點。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德加莫。德加莫倚著牆,嚴肅而僵硬,像座石雕。他的右手還是懸蕩在身側,手指彎著。

巴頓說:「我還是沒聽到是誰殺了繆麗爾。是這場戲還沒結束?還是說兇手還有待查證?」

我說:「兇手是一個認為她非死不可的人,是一個對她由愛生恨的人,是一個身為警察、不願讓她繼續殺人繼續逍遙法外,卻又不配當警察、不忍逮捕她讓一切水落石出的人。一個像德加莫那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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