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倒不是太驚訝,」她緩緩說道,「終於還是到了這一步。他們有時鬧得很兇。你是不是覺得這跟我離開那兒有關係?」

我點頭。「有一定可能。」

「兩者沒有任何聯絡,」她一本正經道,反覆搖起頭來,「就是我告訴你的理由。沒有別的。」

「繆麗爾死了,」我說,「淹死在湖裡。她死了你沒有很高興?」

「我幾乎不認識她,」她說,「真的。她挺孤僻。畢竟——」

「你大概不知道她從前在阿爾默醫生的診所裡工作吧?」

她這下是徹底困惑了。「我從沒去過阿爾默醫生的診所,」她慢吞吞說道,「很久以前他來我家出過幾次診。我——你到底在說什麼?」

「繆麗爾·切斯的真名叫米爾德里德·哈維蘭,原先在阿爾默醫生的診所裡當過護士。」

「這巧合真是太離奇了,」她訝異地說,「我知道比爾是在里弗賽德認識她的。他倆怎麼認識的、當時是怎樣的情形,還有她從哪裡來,我一概不清楚。阿爾默醫生的診所,嗯?但也不一定能說明什麼,對吧?」

我說:「沒錯。我想那真就是個巧合。無巧不成書嘛。但你知道我為什麼非要跟你談。繆麗爾被人發現淹死了,你卻不知去向,而繆麗爾的真實身份是米爾德里德·哈維蘭,一度跟阿爾默醫生有聯絡——萊弗瑞也是,但聯絡的方式不同罷了。當然咯,萊弗瑞就住在阿爾默醫生家的街對面。他,我是說萊弗瑞,有沒有可能從別的地方認識繆麗爾?」

她想了想,輕輕咬了咬下唇。「他在小鹿湖看到過繆麗爾,」她最後說道,「他不像是之前見過她的樣子。」

「像他那種傢伙,」我說,「很可能其實見過。」

「我不覺得克里斯同阿爾默醫生有什麼來往,」她說,「他認識阿爾默醫生的太太。我想他壓根不認識醫生本人。所以他大概也不認識阿爾默醫生診所裡的護士。」

「行,看來說了這麼多也沒啥用得上的,」我說,「但你能明白我為什麼得跟你談談。現在我應該能把錢給你了。」

我拿出信封,起身放到她膝蓋上。她由它擱在那兒。我重新坐下。

「這個角色你演得非常好,」我說,「六神無主的無辜女人,帶點強硬帶點怨恨。人們對你的看法真是大錯特錯。他們一直以為你是個魯莽的小白痴,沒有頭腦也沒有自制力。他們錯得太離譜。」

她注視著我,眉毛抬了起來。她一言不發。接著一抹微笑牽起了她的嘴角。她伸手拿了信封,在膝蓋上拍了拍,放到一邊的桌上。她自始至終注視著我。

「你演福爾布魯克太太演得也很好,」我說,「現在回想起來,好像稍有點過火。但當時真把我矇住了。那頂紫帽子,跟金髮很搭,但戴在一頭棕色亂髮上簡直沒法看;臉上的妝化得一塌糊塗,好像一隻扭傷的手腕在黑暗裡亂抹的;還有神經質的怪異舉止。都很好。而當你那樣把槍放到我手上時——我深信不疑了。」

她傻笑兩聲,把手塞進外套深深的口袋裡。她的腳跟敲著地板。

「可你幹嗎要回去呢?」我問道。「大白天的,幹嗎要在上午冒這個風險?」

「所以你認為是我殺了克里斯·萊弗瑞?」她輕聲道。

「不是認為。是知道。」

「我幹嗎還要回去?你想知道這個?」

「說真的我並不在乎。」我說。

她笑了。尖細、冰冷的笑。「他拿走了我所有的錢,」她說,「榨乾了我的積蓄。掏得一乾二淨,連鋼鏰兒也不放過。所以我才回去的。根本沒有風險。我知道他的生活習慣。其實回去才更保險。比如說,幫他把牛奶和報紙拿進屋。碰到這種情況,人們會亂了方寸。我不會,我不懂為什麼要亂。只要方寸不亂,就會保險得多。」

「知道了,」我說,「那麼你肯定是前一天晚上打死他的。這點我早該想到,雖然也沒啥要緊的。他當時在刮臉。但一臉黑色絡腮鬍又交了女朋友的人有時候是臨睡前刮鬍子的,是吧?」

「有這個說法,」她幾乎是歡快地說道,「那你下一步究竟準備怎麼樣呢?」

「我還真沒見過像你這麼冷血的小婊子,」我說,「怎麼辦?當然是向警方告發你。我會很樂意。」

「我看不見得。」她提著嗓子一個字一個字說道,簡直要哼起歌來。「你搞不懂我為什麼給你那把沒子彈的槍。為什麼不呢?我包裡還有一把呢。你看。」

她的右手從外套口袋裡伸出來,用槍指著我。

我咧嘴笑了。也許稱不上世上最真摯的笑容,但笑了是不假的。

「我從來不喜歡這種場面,」我說,「偵探跟兇手狹路相逢。兇手拔出槍,指著偵探。兇手把悲傷的故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打定主意,說完就要取偵探的性命。就這樣浪費了許多寶貴的時間,哪怕到頭來兇手真的殺了偵探。只是兇手從來不會這樣。總會碰巧有什麼事讓兇手殺不成偵探。神仙也不喜歡這場面。他們總會想辦法搞破壞。」

「可這一次,」她柔聲道,起身輕輕踩著地毯向我走來,「讓我們來點不一樣的吧。就當我什麼都沒跟你講,什麼都沒發生,讓我真的殺了你?」

「我還是不喜歡這場面。」我說。

「你好像並不害怕嘛,」說完,她慢悠悠舔了舔嘴唇,非常輕柔地走向我,地毯上聽不到一點腳步聲。

「不害怕,」我撒謊道,「三更半夜的,那麼安靜,窗還開著,槍一響動靜就大了。跑到街上要好一段路,你槍法又不行。你可能會打不中我。打萊弗瑞時你就偏了三次。」

「起來。」她說。

我站了起來。

「這次太近了,不會打不中。」她說。她把槍口抵住我的胸膛。「你看。這下就不會打不中了吧?現在別動。把手舉在肩膀兩側,一動都別動。只要你動一點兒,槍就會走火。」

我把手舉在肩膀兩側。我低頭看了看槍。我的舌頭有點打結,但還能動彈。

她的左手在我身上摸索了一陣,沒找到槍。她放下左手,咬了咬嘴唇,注視著我。槍口嵌進我的胸膛。「現在你得轉過身去。」她說道,禮貌得像個幫你量尺寸的裁縫。

「你做事總有點欠缺,」我說,「你顯然不太會玩槍。你離我太近了;還有句話我本來不想說的——可還是新手的老問題,保險栓沒開。這件事你也忘了。」

於是她開始兩件事一起做。一邊深深後退一步,一邊用拇指摸保險栓,眼睛則始終沒離開我的臉。兩件事都相當容易,一秒鐘就能做完。但她不喜歡我來指手畫腳。她不喜歡我的思想凌駕其上。這短暫的困惑頗令她不快。

她氣呼呼地咕噥了一聲,我見機放下右手,猛地拉過她的臉撞到我胸口上。我左手猛擊她右手的手腕,用手掌根狠狠壓她的拇指。槍從她手裡掉到了地上。她的臉在我胸口上扭動,我想她是要尖叫。

然後她試圖踢我,終於失去了僅剩的一點平衡。她伸手撓我。我抓住她的手腕,扭向她背後。她很強壯,可我比她強壯得多。於是她決定抬起一條腿,把整個人的分量壓到那隻揪住她腦袋的手上。光憑一隻手我吃不住這重量。她一點點蹲下,我只好跟她一起下地。

我倆在沙發床旁邊的地上發出一陣模糊的扭打聲和粗重的鼻息,這時就算地板咯吱響了一聲,我也沒聽到。但門簾的金屬環好像在杆子上刺耳地剎了個車。我不確定,也來不及考慮這個問題。我的左側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就在身後,但看不太清楚。我知道那兒站著個男人,而且是個彪形大漢。

後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眼前突然迸出一團火光,緊接著是一片黑暗。我連被打都不記得了。只記得火光和黑暗,而在黑暗降臨之前,是一剎那劇烈的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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