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她臉上泛起極淺的紅暈。「是的。很熟。」

「還有很多別的女人——也很熟。這點我吃準了。金斯利太太也認識阿爾默太太嗎?」

「認識,比我熟。她們直接叫對方名字。阿爾默太太過世了,你知道。大約一年半前,自殺了。」

「有什麼疑點嗎?」

她揚起眉毛,但在我看來,這表情是裝的,好像因為我問了那個問題,她得做做樣子。

她說道:「你特別提出這個問題,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我是說,那件事跟——跟你現在正經手的有什麼關係嗎?」

「我認為沒有。我還是不知道兩者有什麼關聯。可昨天,就因為我看了看阿爾默醫生的房子,他就叫來了警察。他查我的駕駛證,發現了我是誰。我不過是去了趟那兒,那警察就對我很疑神疑鬼。他不知道我在幹嗎,我也沒告訴他我去找過萊弗瑞。但阿爾默醫生知道。他在萊弗瑞家門前見過我。他為什麼覺得有必要報警呢?那個警察又為什麼會自作聰明地告訴我上一次想敲詐阿爾默的人最後成了修路的囚犯呢?那警察又為什麼問我是不是她的親屬——指的是阿爾默太太的親屬,我猜——僱的我?如果你能回答這些問題中的任何一個,我或許就能知道那是否同我手頭的事有關了。」

她思索了片刻,一邊想,一邊朝我投來匆匆的一瞥,便又看向別處了。

「我只見過阿爾默太太兩次,」她緩緩道,「不過我想我能回答你的問題——所有的。我剛說了,最後一次見她是在萊弗瑞家裡,當時有很多人在場。喝了很多酒,都在大嚷大叫。有婦之夫和有夫之婦拋下另一半出來逍遙。那天有個名叫布朗威爾的男人喝得爛醉。聽說他現在去海軍了。他嘲弄阿爾默太太,拿她丈夫的工作打趣。好像是說他拎著一盒子注射針頭整晚到處跑,給當地酗酒的流氓阿飛用藥,免得他們一大早就神志恍惚。弗洛倫斯·阿爾默說她不關心她丈夫的錢是怎麼來的,只要他有的掙、她有的花就行了。她也醉了,就算清醒著,我料想她也不是善茬兒。是那種性感風騷、引人注目的女人,整日哈哈笑,在椅子上四仰八叉,露出一大截兒大腿。一頭很淡的金髮,膚色紅潤,一雙大得不像話的嬰兒藍眼睛。好啦,布朗威爾叫她別擔心,說那永遠是個好勾當。花不到十五分鐘進出病人家,跑一趟就能賺十到五十個子兒不等。但就有一件事他挺困擾,他說,不跟黑道打交道,一個醫生怎麼能搞到那麼多麻醉品。他問阿爾默太太是不是有很多道上的好漢去她家吃飯。阿爾默太太拿起一杯酒甩到了他臉上。」

我咧嘴笑了,可弗洛姆塞特小姐沒笑。她在金斯利碩大的鑲銅玻璃菸灰缸裡按滅了香菸,嚴肅地看著我。

「太活該了,」我說,「擱誰不揍他?要是拳頭夠大夠硬,就甩拳頭了。」

「是的。幾個禮拜後,有人發現弗洛倫斯·阿爾默深夜死在了車庫裡。車庫門鎖著,汽車發動機在轉。」說到這兒,她微微潤了下嘴唇,「是克里斯·萊弗瑞發現她的。在他早上天知道幾點鐘回來的時候。她身穿睡衣躺在水泥地上,一條毯子蓋著她的頭也蓋著汽車的排氣管。阿爾默醫生出去了。這件事報紙上沒有什麼相關內容,只說她突然死了。訊息封得很死。」

她扣緊的手抬起了一點,又緩緩落到膝上。我說:

「有什麼不對頭嗎?」

「都覺得有隱情,但人們總會這麼想。過了一段時間,我聽到一些訊息,據說是真相。我在藤蔓街遇見了這個布朗威爾,他請我跟他喝一杯。我不喜歡他,可正好有半個小時空閒。我們坐在列維酒吧深處,他問我記不記得那天拿酒潑他的那位寶貝兒。我說記得。接下來的對話差不多就是這樣。我記得很清楚。

「布朗威爾說:‘我們的好朋友克里斯·萊弗瑞現在發了,什麼時候缺女朋友了,就去撈一筆錢。’

「我說:‘我太不明白。’

「他說:‘見鬼,是你不想明白吧。那個叫阿爾默的女人死的那晚,她在盧·康狄的場子裡玩輪盤賭輸了個精光。她發脾氣,說輪盤被人做了手腳,大吵大鬧的。康狄沒法子,幾乎是把她拽進了辦公室。他打醫生專線找阿爾默,過了一會兒,醫生趕到了。拔出一刻不得閒的小注射針給她來了一下。之後他走了,讓康狄送她回家。好像是有人得了急病。於是康狄把她送回了家,診所裡有個護士來了,是醫生打電話叫的。康狄扶她上樓,護士幫她上了床。康狄回去照看生意了。所以她肯定是睡下了,可就在那天晚上,她爬起來,下樓走到自家車庫,用一氧化碳自殺了。這事你怎麼看?’布朗威爾問我。

「我說:‘這事我壓根不知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說:‘當地他們稱作報紙的那破爛玩意兒,裡面有個記者我認識。沒有審問,也沒有屍檢。就算有化驗吧,也沒有公佈任何資訊。那邊沒有正規的驗屍官。殯儀員輪流擔任代理驗屍官,一個禮拜一次。他們自然對那幫政客俯首帖耳。在一個小鎮,有門路的人想操縱這樣一件事,很容易。而康狄當時門路多的是。他不想調查的事兒鬧大,醫生也不想。」

弗洛姆塞特小姐停下來了,等著我說點什麼。看我不說話,她繼續道:「我猜你知道布朗威爾是怎麼看這一切的。」

「當然。阿爾默幹掉了他太太,然後花錢讓康狄把事情擺平了。某些正派得貝城壓根追不上的小城鎮裡,也有過這樣的事情。但故事你還沒說完,對吧?」

「沒有。好像阿爾默太太的父母僱了個私家偵探。他負責那片區域的守夜,事實上是那晚到現場的第二個人,僅次於克里斯。布朗威爾說他準掌握了某些情報,可始終沒機會利用。他因為酒駕被捕了,還判了刑。」

我說:「說完了?」

她點點頭。「要是你覺得我記得太清楚了,別忘了,記別人的對話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我的想法是,沒必要歸納出那麼多東西。我看不出這事跟萊弗瑞有什麼必然的聯絡,哪怕是他發現了死者。你那個喜歡嚼舌頭的朋友布朗威爾似乎覺得這件事給了某些人勒索醫生的機會。但總得有證據吧,尤其是你要勒索的人已經脫離了警方的懷疑。」

弗洛姆塞特小姐道:「我也這麼想。而且我總覺得敲竹槓這類下三濫的招兒不太符合克里斯·萊弗瑞的性格。我能告訴你的大概就這麼多了,馬洛先生。我得出門了。」

她準備起身。我說:「還沒完呢。有點東西給你看。」

我從口袋裡掏出萊弗瑞枕頭下那塊灑過香水的小手帕,俯身把手帕扔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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