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有沒有一個叫萊弗瑞的?」
「我又不認識。」他說。
「這都不是什麼秘密了,」我說,「金斯利太太從埃爾帕索發電報來說她和萊弗瑞要去墨西哥。」我從兜裡掏出電報,拿給他看。他不慌不忙從襯衫口袋裡摸出眼鏡,停下腳步看起來。他把電報還給我,收好眼鏡,凝望著湛藍湖光的遠處。
「你之前對我說了那麼多,也該讓你掌握點小機密。」我說。
「萊弗瑞來過一次。」他緩緩說道。
「他承認幾個月前見過金斯利太太一回,興許就是在這兒吧。他說打那以後再沒見過她。我們不知道該不該信他。沒理由信他,也沒理由不信。」
「那麼他倆這會兒不在一起吧?」
「他說不在一起。」
「我覺得她不會為結婚這類事小題大作,」他平靜地說,「去佛羅里達度個蜜月更像她的作風。」
「可你沒法給我什麼確切資訊嗎?你有沒有看見或者聽見什麼準信兒?」
「沒有,」他說,「再說就算有,我也不見得會說。我是卑鄙,但還不至於那麼卑鄙。」
「行,多謝配合。」我說。
「我沒欠你的情,」他說道,「見你的鬼去,你們這些天殺的狗偵探,統統見鬼去!」
「怎麼又來了。」我說。
此時我們走到了湖的盡頭。我丟下他,獨自走上小碼頭。我靠在碼頭邊緣的木欄上,發現先前看到的涼亭不過是面朝水壩、豎起成鈍角的兩堵牆壁。牆上懸著約摸兩英尺寬的房簷,好比加了頂蓋。比爾·切斯從我身後走過來,靠在我旁邊的欄杆上。
「並不是說我就不感謝你的酒。」他說。
「嗯。湖裡有魚嗎?」
「有些鱒魚,都是他孃的老油條。沒有新進來的。我不太釣魚。隨它們是死是活。抱歉我又爆粗口了。」
我咧嘴笑笑,靠在欄杆上低頭盯著寧靜深邃的湖水。低頭仔細看時,湖水是綠色的。水裡有動靜,有個淡綠色的東西在快速游移。
「那是爺爺,」比爾·切斯道,「看那老畜生的身材。吃那麼胖真該害臊。」
水下面似乎有層平地。我搞不懂那用來幹嗎,便問他。
「壩沒建起來時,那本是上下船的地方。水壩讓水平面提升很多,老碼頭就淹了六英尺深了。」
一根磨破的繩子一端繫著艘平底船,一端拴在碼頭的樁子上。船幾乎是靜止地浮在水上,但又並非紋絲不動。空氣安寧、平靜而和煦,一派城市裡難得的清寂。我願在那兒待上好幾個鐘頭,什麼也不做,把德雷斯·金斯利和他老婆還有他老婆的男友一股腦兒拋到九霄雲外去。
突然,我身邊一陣劇烈騷動,伴隨著比爾·切斯的聲音:「快看那兒!」他這一嗓猶如山間的雷鳴。
他粗糙的手指深深嵌進我手臂上的肌肉,直到我痛得再也受不了才作罷。他的身體在欄杆上遠遠探出去,著了魔似的盯著下面,原本曬得黝黑的臉,此時竟也生生透出白來。我循著他的目光,望向那沒在水底的平臺。
在那座淹沒的綠色木架邊緣,有個東西懶洋洋從暗處飄了出來,停頓片刻,又飄回木板底下,看不見了。
那東西像極了人的手臂。
比爾·切斯僵硬地挺直起來。他一聲不響轉過身,踏著沉重的步伐沿碼頭往回走。他在一堆亂石前俯下身,大喘氣。我聽到他急促的喘息聲。他揀出一塊大石頭,舉到齊胸高,邁步回到碼頭上。那石頭起碼一百磅重。他脖子上的肌肉,裹著緊繃的棕色皮膚股股暴突,猶如帆布下拉直的繩子。他牙關緊咬,氣息從齒縫裡一抽一吐,嘶嘶作響。
他走到碼頭口,穩住身體,舉起石塊。石頭在空中懸了片刻,他的眼睛死死盯住下方,打量著。他口齒不清地慘叫一聲,身子猛地前傾,抵住顫動的欄杆,將那塊有力的大石向水裡砸去。
水濺得比我們人還高。石頭垂直沉下,結結實實砸在水底木板的邊緣,幾乎跟我們看到那東西飄進飄出的位置毫釐不爽。
湖水劇烈湧動了一陣,波紋漸漸擴散,淡入遠景,一圈挨一圈,越來越小,中心冒著幾絲泡沫。水下隱隱傳來木板斷裂的聲響,這聲音似乎是經過好久才傳進我們耳朵。突然,一塊老舊的爛木板戳出了水面,參差不齊的一端足足有一英尺裸露在外,隨即啪的一聲癱倒,飄向遠處。
湖底復歸清澈。有什麼東西在水裡動,但不是木板。它緩緩上升,漫不經心得無以復加——一個形狀扭曲的長條形黑色物什,一邊升起,一邊懶懶地在水中翻卷。破水面而出時,那東西隨意輕鬆,不慌不忙。我看到毛衣,溼透了,黑的;皮外套,比墨水還黑;寬鬆的長褲。我看到鞋子和兩隻鞋子間鼓起的什麼噁心東西,還有褲腿的翻邊。我看到一頭暗金色的鬈髮,故意似的在水裡草草挺直半刻,旋即又繞成一團。
那東西又翻滾了一下,登時露出一條胳膊,恰好高出水面分毫。胳膊盡處是一隻腫脹的手掌,也不知是長在哪頭怪物身上。接著臉出現了。鼓脹的一團灰白色爛肉,沒有面目,沒有眼睛,沒有嘴巴。一塊灰色麵疙瘩,一頭披人發的惡煞。
一根頗有分量的綠寶石項鍊戴在原本是脖子的地方。未經打磨的大塊綠寶石一半嵌在肉裡,由某種亮閃閃的東西連線在一起。
比爾·切斯緊握扶欄,指節顆顆膨出,繃得一點沒了褶皺。
「繆麗爾!」他的嗓子沙啞了,「乖乖,老天爺啊,那是繆麗爾!」
他的聲音彷彿很遙遠,彷彿是翻過了山,穿越了寂靜的茂密樹林才傳到我的耳畔。
位於美國紐約市曼哈頓區,聚居了很多作家、藝術家,以其豪放不羈的波希米亞氣氛著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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