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板球比賽的意外結局

「哦,漂亮!」老布拉德伍德先生歡呼起來,「哦,打得很好,先生,打得很好!」

「他肯定是瞄得非常準才打的。」帕頓小姐說。

「佈雷登,你怎麼啦?」心存感激的場上隊員懶洋洋地靠在球道上,等待下一名擊球手上場時,英格爾比問道,「你看起來臉色非常蒼白。輕度中暑了嗎?」

「眼睛讓陽光照得太厲害了。」佈雷登先生說。

「嗯,沉住氣,」英格爾比先生勸道,「現在他們不會給咱們造成太多麻煩了。塔爾博伊是個英雄。祝他好運吧。」

佈雷登先生感覺有些輕微的噁心。

布拉德伍德公司剩下的隊員沒有打出非常出色的球,四點鐘時,塔爾博伊先生在激烈的一輪中再次將擊球手送出局,攻方以一百一十四分結束這一局,於是他們面臨一項艱鉅的任務,打出一百七十一分才能取得勝利。

五點半的時候,情況看上去還很有可能,四個擊球輪得到了七十九分。塔爾博伊先生竭力想要跑出一個不是機會的得分,被截殺出局,只得了七分。緊接著,結實的平奇利先生不顧隊長拼命呼籲他多加小心,乾淨利落地把第一個球削到了防守隊員的手中。自此情況開始變糟。米勒先生在兩輪擊球中都採用謹慎的擋球,而比斯利先生辛辛苦苦才添了六分,便被投右拐球的那位先生投中了外柱。又取得兩個失誤分後,分數才上升到九十二分,後面只剩下了三名擊球手,其中還包括心有餘力不足的哈格道恩先生,敗局看起來已經不可避免。

「嗯,」科普利先生愁眉苦臉地說,「比去年打得要好。去年他們戰勝我們時,還有七名擊球手沒有出局。塔爾博伊先生,我說得對嗎?」

「不對。」塔爾博伊先生說。

「請再說一遍,我很確定的,」科普利先生說,「或許是前年吧。你應該知道的,因為我記得那兩場比賽你都擔任隊長。」

塔爾博伊先生並沒有做出回答,他只是對佈雷登說:

「比賽六點半停止,如果可以的話,你就努力堅持到那個時候。」

佈雷登先生點了點頭。這個忠告正合他意。一場友好、平和的防守型比賽是最不會暴露彼得·溫西的真面目的,他慢悠悠地蹓躂到擊球線上,花費了一些寶貴的時間來做準備,然後臉色冷漠地等待對手的投球。

本來一切很可能都會按照預想的進行,可是由於外場一端的投球手是個風格特別的人,結果情況有了變化。他從陰暗遠端的一點開始起跑,卻猛然加速衝到離三柱門不到一碼的地方停下,跳了起來,做出了一個讓人聯想起側手翻的動作,投出了一個距離適中、速度適中、毫不起眼卻無比精準的直線球。第二十二次使用這一招的時候,他在停步跳起的階段腳下一滑,踉蹌身子,摔了個劈叉,他站起身時一瘸一拐,揉著小腿。於是,他被換下了場,接替他位置的,是快投手西蒙茲。

此時的球道不僅堅硬,而且坑坑窪窪的。西蒙茲先生的第三個投球很可惡地從一塊裸露的泥土上彈起來,重重地打在了佈雷登先生的胳膊肘上。

什麼都比不上胳膊肘的尺骨猛地被敲一下,更讓人火冒三丈了,就是在這個時候,迪斯·佈雷登先生突然令人遺憾地忘乎所以了。他忘了要小心謹慎,忘了自己的角色,也忘了米勒先生身上的吊帶,眼中只看見了陽光燦爛的天空下綠色的草皮和橢圓的球場,以及低矮莊嚴的煤氣廠。下一個球西蒙茲又投出了殺氣騰騰的短程反彈球,彼得·溫西勳爵憤怒地張開臂膀,如復仇之魂一般大步邁出擊球線,把球打得很遠。下一個球他打到了左外場,得到了三分,險些打中了內場員的腦袋,內場員慌亂之下把球胡亂回擲到了錯誤的方向,讓皮姆隊第四次靠暴投得分。西蒙茲先生的最後一個球,他應對起來不屑一顧,球嗖地飛向離右柱半碼遠的地方,他便削了過去,然後跑動得到一分。

現在他的對手換成了熱衷於外旋球的傢伙。頭兩個球他應對得很小心,然後把第三個球打出了界外,得到六分。第四個球是個不好對付的高飛球,被他扣死了,不過第五個和第六個球跟第三個球結果一樣。一陣喊聲響起,領頭的是帕頓小姐讚歎的尖叫聲。彼得勳爵親切地咧嘴一笑,定下心來要擊退所有投向三柱門的來球。

哈格道恩先生氣喘吁吁地全速跑上球道時,他的嘴唇嚅動著,喃喃祈禱道:「哦,天啊,噢,天啊,別讓我出醜啊!」裁判打出了得四分的手勢,防守隊員改變了投球方向。他堅定地舉起球板,決心拼死也要防住三柱門。球飛過來、觸地、彈起,他毫不留情地把球敲落。一分。要是他能堅持打完另外五個球就好了。他以同樣的方法又打出了一個球,心裡有了一定的自信。他把第三個球打向了左外場,而他居然跑了起來,這令他自己都感到驚訝。他跑到球道中間時,聽見他的搭檔喊道:「哥們兒好樣的!把他們交給我吧!」

對此哈格道恩先生簡直是求之不得。要是能把這個奇蹟保持到比賽結束,他願意一直跑到肺炸了,或者站得一動不動化成大理石。他只是個捕手,擊球的水平很糟糕。溫西打出了一個落點很好的三分球,結束了這一輪,這樣他仍舊可以擊打投球。他走過球道,哈格道恩迎上前來。

「我會盡我所能對付一切,」溫西說,「而如果球投向了你,擋擊就行。不用擔心跑動。我會來處理的。」

「好的,先生,」哈格道恩先生熱情地說,「你說什麼我就做什麼。堅持下去,先生,只要堅持下去就行。」

「沒問題,」溫西說,「咱們要痛擊這幫狗孃養的。別怕他們。你幹得分毫不差。」

六個球之後,西蒙茲先生由於被連續四次打出邊界,被替換下場,這對他們是個非常大的損失。換上場的是一位在布拉德伍德公司以投旋轉球著名的先生。溫西充滿激情地迎戰,用削球把球全部成功打到右外場上,最後布拉德伍德公司的隊長把他的外場隊員調上來集中防守三柱門的右邊場地。溫西一臉寬容的微笑看著這幫人,把接下來的六個球全部成功打到了左外場。他們絕望之下用防守隊員把他緊緊包圍,他卻把所有可打的球直接打到了球道上。得分上升到了一百五十。

老布拉德伍德先生在座位上蹦蹦跳跳,處於欣喜若狂的狀態之中。「哦,漂亮,先生!再來一個!哦,打得很好,真的,先生!」他雪白的鬍鬚像旗幟一樣飄揚。「塔爾博伊先生,究竟為什麼?」他口氣嚴厲地問道,「你究竟為什麼讓這個人打第九棒?他才是個板球隊員。他媽的你這一群人當中,只有他是個板球隊員。哦,落點非常好!」說話間,球乾淨利落地從兩名不安的防守隊員中間掠過,他倆為了接住來球,差一點彼此撞了頭。「瞧瞧這個球!我一直對這些小夥子說,比賽的十分之九在於擊球的落點。這個人就明白這個道理。他是誰啊?」

「他是一名新來的員工,」塔爾博伊說,「他是公立學校出來的人,據他說他打過許多鄉間的板球比賽,不過我也沒想到他會打得那麼好。好傢伙!」他停下來為一個特別漂亮的削球喝彩,「我從沒見過這麼好的球。」

「你沒見過嗎?」老先生語氣嚴厲地說,「嗯,那個,我從小到大,六十年來一直在看板球比賽,我見過這樣的球。嗨,讓我想想看,那可能是在戰前了。哎呀,哎呀——我有時候覺得我對名字的記憶大不如前了,不過我想那是在1910年的大學對抗賽中,也可能是在1911年——不,不是1910年,那一年的比賽上……」

他清脆的聲音淹沒在一片叫喊聲中,這時一百七十出現在了記分牌上。

「再得一分就贏了!」羅西特小姐氣喘吁吁地說,「哦!」就在那一剎那,輪到哈格道恩先生面對投球,他非常倒霉地沒有打到一個實在難以處理的球,這個球像只頑皮的小貓一樣繞過他的腳邊,撞到了右柱上。

哈格道恩先生幾乎是滿含淚水地走下了場,韋德伯恩先生雖然緊張得發抖,但還是邁步向前頂替了哈格道恩先生的位置。他只要撐過四個球,除非出現奇蹟,否則比賽就贏了。第一個球誘人地飛了起來,球路有點兒短;他邁出一步,卻沒打中球,但剛好及時跑回到了擊球線。「哦,小心啊!小心啊!」羅西特小姐呻吟道,老布拉德伍德先生卻罵了起來。下一個球,韋德伯恩先生設法往球道上打出了一小段。他抹了抹額頭。下一個球是個旋轉球,他企圖擋擊,幾乎把球垂直打到空中。這一瞬間彷彿像是幾個小時,觀眾們看見了旋轉的球和伸出的手,然後球落了下來,兩者只差了一根頭髮的距離。

「我想要尖叫了。」約翰遜夫人說,這一回並沒有針對哪個特定的人。韋德伯恩先生此時已經完全失去了信心,又抹了抹額頭。幸虧,投球手也失去了信心,球在他冒汗的手指尖一滑,又近又偏地飛了下來。

「別管它!別管它!」布拉德伍德先生用手杖敲打著地面,尖聲叫道,「別管它,你這個傻瓜!你這個白痴!你……」

韋德伯恩先生完全昏了頭,他邁步走了過去,揮起球板胡亂地一擊,結果根本沒打中目標,只聽見皮套猛擊的聲音,球落到了捕手的手套裡,接下來的事情也就順理成章了。他動作過猛,一屁股坐在了擊球線上,跌倒的同時,他聽見了三柱門上的兩根橫木飛起來的擊打聲。

「怎麼回事?」

「還沒出局呢。」

「傻瓜!呆子!頭腦遲鈍的笨蛋!」布拉德伍德先生喊道。他怒氣衝衝地跳了起來,「原本應該終結比賽了?終結比賽了?那人是個傻瓜。我說他是個傻瓜!我跟你說,他是個傻瓜。」

「哎呀,布拉德伍德先生,沒關係,」漢金先生安慰道,「我想,他犯錯誤至少對你們隊有利啊。」

「我們隊見鬼去吧,」布拉德伍德先生激動地喊道,「我是來這兒看板球比賽的,不是來看投圓盤遊戲的。先生,只要他們打比賽,我可不在乎誰贏誰輸。得了吧!」

還剩下五分鐘,溫西看著交換投球后的第一個球朝他飛來。這個球很漂亮。運氣好極了。他就像掃羅打腓尼基人一樣狠狠一擊。球沿著一條優美的拋物線高高飛了出去,砸在了選手席的涼篷頂上,發出的聲響就如同世界末日的雷霆,震得鍍鋅的鐵皮屋頂都嘩啦嘩啦落了下來,彈進了記分員所坐的席位,打破了一瓶檸檬汁。比賽勝利了。

六點半,佈雷登先生帶著為本隊贏取的八十三分懶洋洋地走回選手席,卻被老布拉德伍德先生給逼住了。

「打得很漂亮,先生,打得確實很漂亮,」老先生說,「不好意思——我剛剛才回憶起你的名字。您不是貝利奧爾學院的溫西嗎?」

溫西看見塔爾博伊就在他們前面,後者腳步搖擺,面如死灰。於是他搖了搖頭。

「我姓佈雷登。」他說。

「佈雷登?」布拉德伍德先露出一副困惑不解的表情,「佈雷登?我不記得曾經說過這個姓。不過,1911年我看見的那個為牛津大學打球的難道不是你嗎?你有一招晚削球極具特色,而且我敢發誓我上一次看見你打球是在1911年的羅德板球場,當時你得了一百一十二分。可我認為當時的名字叫溫西——貝利奧爾學院的彼得·溫西——彼得·溫西勳爵——而且,現在我想起來了……」

這個十分尷尬的局面被打斷了。兩名身穿警服的男子在另外一名穿便衣的男子帶領下,穿過球場走了過來。他們推開板球隊員和觀眾組成的人群,走向選手席圍欄邊的這群人。其中一名穿警服的男子碰了一下彼得勳爵的胳膊。

「你是迪斯·佈雷登先生嗎?」

「我是。」溫西有些驚訝地說。

「那麼你得跟我們走一趟了。你以謀殺的罪名被通緝,我有責任警告你,你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記錄下來用作呈堂證供。」

「謀殺?」溫西叫出了聲。警察剛才說話時故意用了響亮有力的聲音,一整群人全都怔住了,呆呆地注視著他們,「謀殺了誰?」

「謀殺了黛安·德·莫梅莉小姐。」

「我的天啊!」溫西說。他環顧四周,認出穿便衣的男子是帕克總督察,後者點了點頭表示確認。

「好吧,」溫西說,「我跟你們走,不過我對此事一無所知。我去換一下衣服,你們最好跟我一起來。」

他夾在兩名警察中間走開了。帕克正要跟上他們的時候,布拉德伍德先生攔住了他。

「你說那個人叫佈雷登?」

「是的,先生,」帕克用強調的語氣答道,「佈雷登就是他的姓。他叫迪斯·佈雷登先生。」

「而且你們以謀殺的罪名通緝他?」

「謀殺了一名年輕女子,先生。手段非常殘忍。」

「哎呀,」老先生說,「你讓我很吃驚。你肯定自己抓對了人嗎?」

「極其肯定,先生。警方清楚得很。」

布拉德伍德先生搖了搖頭。

「好吧,」他又說,「他的名字或許是叫佈雷登。但他是清白無辜的,老兄,無辜得有如青天白日。你看見他打球了嗎?他是個非常出色的板球隊員,他跟我一樣都不可能殺人的。」

「那倒說不定,先生。」帕克總督察面無表情地說。

「真沒想到啊!」羅西特小姐驚叫道,「我一直感覺這裡頭有問題。謀殺!想想看吧!我們都可能會被割斷喉嚨呢!梅特亞德小姐,你怎麼想的?你吃驚吧?」

「是啊,我很吃驚,」梅特亞德小姐說,「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吃驚。從來沒有過!」

常見的板球對抗賽形式,比賽雙方各有兩個擊球局。

板球比賽中置於球場兩端投手身後的白色平壁,便於擊球手看清投球的飛行路線。

dan,猶太人祖先雅各的第五個兒子,建立了以色列十二支派之一的但支派。此句出自《聖經·士師記》。

《聖經》裡的人物,出自《撒母耳記》,以色列的第一位國王。

作者「多蘿西·L·塞耶斯」的其他小說

喪鐘九鳴》《貝羅那俱樂部的不快事件》《俗麗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