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公爵招待會上不可寬恕的侵犯

溫西仔細盤算了一番,並沒有再提出什麼意見。

「我會趕他們走的,」他說,「就把他們當作無名氏好了。他們在哪兒呢?」

公爵夫人一直用眼神呆呆地盯著他們,此時朝著露臺的方向嚴厲地揮了揮手。溫西從容不迫地緩步走了過去。

「親愛的門迪普女勳爵,請原諒我,」公爵夫人回到了她的客人面前,說,「我剛才找我的小叔子辦件小事。」

溫西踏上露臺燈光幽暗的臺階。高大的玫瑰廊柱的影子投到他臉上,在他白色的胸衣上留下黑色的斑紋,形成了黑白相間的格子。他一邊走,一邊輕輕吹起了口哨:「湯姆,湯姆,風笛手的兒子。」

黛安·德·莫梅莉一邊轉過身,一邊抓緊了米利根的胳膊。

溫西停住不吹了。

「呃,晚上好,」他說,「對不起。我想,您是德·莫梅莉小姐吧。」

「小丑!」黛安叫道。

「對不起,您再說一遍好嗎?」

「小丑。原來你在這兒啊。這次我可逮著你了。我就算死了也要看清楚你的面孔。」

「恐怕這裡有點誤會吧。」溫西說。

米利根覺得他出手的時候到了。

「啊!」他說,「神秘的陌生人。年輕人,我覺得是你我談幾句話的時候了。我可以問一下你為什麼打扮成江湖騙子的樣子糾纏這位女士嗎?」

「我看,」溫西說,語氣更加苦口婆心了,「先生,不管您是誰,您恐怕是誤會了。公爵夫人派我來——請原諒——是執行一件有點兒令人不愉快的差事。她很遺憾,未能有幸結識這位女士,還有您,先生,所以她讓我來問一下,是誰邀請你們來這兒的呢?」

黛安放聲大笑起來。

「親愛的,你幹得真棒啊。」她說,「我們是跟在一隻可愛的老鳥後頭擅自進場的——我估計你也是這麼進來的吧。」

「公爵夫人的判斷果然不錯,」溫西答道,「對不起。恐怕我得請你們馬上離開了。」

「那很不錯啊,」米利根傲慢地說,「可惜你這麼說沒用。我們不請自來地到了這兒,這也許是事實,不過我們也不想被一個不敢露臉的無名雜技演員給趕走了。」

「你們肯定是把我誤當成你們的某位朋友了,」溫西說,「對不起。」他走到最近的廊柱前,按下一個開關,露臺那端頓時燈火通明。「我名叫彼得·溫西;我是丹佛公爵的弟弟,我的面孔就像你們所看見的這個樣子,完全聽任你們觀瞧。」

他把單片眼鏡架在鼻子上,不快地注視著米利根。

「可是你難道不是我的小丑嗎?」黛安表示抗議,「別裝得這麼混蛋了——我知道就是你。我非常熟悉你的聲音——還有你的嘴和下巴。另外,還有你吹奏的那首曲子。」

「這可是非常有意思,」溫西說,「有沒有可能是這樣——恐怕就是這樣——我覺得您肯定是遇到了我那個倒霉的佈雷登堂兄吧。」

「是叫這個名字——」黛安猶豫不定地開口說了半句,又住了口。

「我很高興聽說此事,」溫西答道,「有時候他會留我的名字,這可就搞得非常尷尬了。」

「黛安,聽我說,」米利根插話道,「你好像出醜了嘛。你最好道個歉,然後咱們得走了。對不起,我們不該闖進來,而且——」

「等一會兒,」溫西說,「我還想再聽聽這件事的情況。最好到房子裡來待一會兒吧。這邊走。」

他彬彬有禮地引領他們繞過露臺一角,踏上邊上的小徑,從一扇落地窗外走進一間小接待室,裡面擺著不少桌子和一座雞尾酒吧檯。

「你們要喝什麼呢?威士忌?我就知道你們愛喝這個。深夜把威士忌倒在混合酒上面的壞習慣,比其他任何方式都更容易毀掉一個人的膚色和名聲。現在走在倫敦大街上的許多女人都是在杜松子酒的雞尾酒上面加上威士忌。湯姆林,來兩杯烈性威士忌,再來一杯白蘭地甜酒。」

「好的,勳爵閣下。」

「你們看得出,」溫西端著酒杯轉回來說,「我如此好客姿態的真正目的。可靠的湯姆林為我證明了身份。現在咱們去找個不太容易被人打擾的地方吧。我建議到書房去。這邊走。我哥哥作為一名英國紳士,雖然從來不會開啟書本,他的每座房子卻都有一間書房。這就叫忠於老傳統吧。不過嘛,椅子都很舒服。請坐。好啦,請給我講講,你們是怎樣遭遇我那位可恥的堂兄的。」

「等一下。」黛安還未開口,米利根先說道,「我覺得我對血統記錄還挺了解的。我沒聽說您還有個堂兄叫佈雷登的。」

「並非所有小孩兒都會列在血統記錄簿裡,」溫西毫不介意地答道,「而一個聰明的人應該認識他所有的堂兄弟。不過這有什麼關係呢?血統就是血統,儘管可以通過紋章邊飾(如果你喜歡的話,也可以叫作邊紋),或者對角斜紋和紋章斜條來看,被大多數小說家稱作紋章私生子的標誌,可是其中的原因我卻不清楚。我那可悲的佈雷登堂兄啊,沒有特別權利使用一個家族的姓氏,而不使用另一個,所以他平時就輪著用了,於是顯示出一種失寵的樣子。你們要吸菸請自便。你會覺得雪茄還不錯,先生——呃——你貴姓?」

「米利根。」

「啊!就是那個臭名——著名的梅傑·米利根嗎?據我所知,您在河邊有一座宅院。迷人啊,迷人啊!我時不時地從我妹夫、蘇格蘭場的帕克總督察那兒聽到那座宅院的名聲。我相信,那兒是處美麗幽靜的地方吧?」

「正是如此。」米利根說,「那天夜晚我有幸在那兒款待過您堂兄。」

「他也是擅自進場到你家的嗎?這倒是像他做的事。於是您就來擅闖我親愛的嫂子家。當然這是一報還一報啦。我很欣賞這種方式,不過公爵夫人可能會有不同意見。」

「不是的;他是由我認識的一位女士帶去的。」

「他在進步啊。梅傑·米利根,儘管可能對我而言很痛苦,可我覺得應該警告您離我堂兄遠點。認識他這樣的人肯定不好。如果他對德·莫梅莉小姐關注很深,那他很可能有什麼終極目標。並非,」溫西補充道,「並非每個男人對她關注都有一個終極目標。德·莫梅莉小姐本身就是個目標——」

他的目光在衣著暴露、微帶醉意的黛安身上游移,冷淡的評估表達出來的含義差不多就是無禮。

「不過,」他繼續道,「我很瞭解我的佈雷登堂兄——瞭解得太清楚了。沒有幾個人比我更瞭解他。而且我必須承認他是我最不想有瓜葛的一個人。很不幸,為了保護自己,我還是得密切關注佈雷登堂兄的活動,如果你們能告訴我他近來具體的越軌行徑,我將由衷地感謝。」

「好啊,我來告訴你吧。」黛安說。威士忌使她興奮得忘乎所以,一下子變得滔滔不絕,全然不顧米利根擠眉弄眼。她說出了自己的歷險故事,而噴泉跳水的那段小插曲好像使彼得·溫西勳爵變得極度痛苦。

「庸俗的賣弄!」他說著,搖了搖頭,「我懇求過佈雷登多少次了,讓他舉止要注意文雅得體。」

「我覺得他太了不起了,」黛安說,接著又講述了兩人在樹林中的遭遇。

「他總是吹‘湯姆,湯姆,風笛手的兒子’,所以你剛才吹著口哨走過來時,我當然就以為是他來了。」

溫西臉色陰沉,擺出一副讓人信服的樣子。

「真可惡!」他說。

「何況,你知道嗎,你們倆長得這麼像,聲音一樣,一眼看去面容也一樣。不過當然了,他從沒摘下過面具……」

「怪不得,」溫西說,「怪不得呢。」他長嘆一聲,「警察對我的佈雷登堂兄很感興趣。」

「這麼厲害啊!」

「為什麼感興趣呢?」米利根問道。

「因為他假扮我的樣子,除此之外還有別的事。」溫西很投入地說,「我無法在短時間裡對你說清楚,為了佈雷登的事我受了多少苦,丟了多少臉。把他從警察局保釋出來——他用我的名字開支票——為的是讓他不至於聲名狼藉——當然啦,我給你們講述的所有這些痛苦的細節可都是秘密哦。」

「我們不會走漏訊息的。」黛安說。

「很不幸我們長得很像,被他利用了,」溫西繼續說道,「他模仿我的習性,吸我最喜愛的香菸牌子,駕駛跟我一樣的轎車,甚至還吹我最喜愛的曲子——我可以說,這首曲子為了在六音孔哨笛上演奏改編得特別好。」

「他肯定十分有錢吧,」黛安說,「能夠駕駛那樣的轎車。」

「那輛轎車,」溫西說,「就是最令人擔憂的東西。我懷疑他——不過也許我最好還是別說那個了。」

「哦,說吧,」黛安催促道,眼中閃爍著興奮,「聽起來這裡頭的事還真是非常驚人啊。」

「我懷疑,」溫西用非常嚴肅的語調說,「他在從事走品毒私——見鬼,我的意思是說,走私毒品。」

「不至於這樣吧。」米利根說。

「這個嘛,我還無法證明。不過我通過某位人士得到了警告。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吧。」溫西挑出一支香菸,輕輕叩著,那副樣子就好像把一個絕對的秘密關進棺材,又放心地釘上了棺蓋,「梅傑·米利根,我根本不想用任何方式干涉你們的事兒,我相信再也不會有人讓我去幹這種事。」

說到這兒,他又嚴厲地注視著米利根,「不過您要允許我給您和這位女士一句忠告,別和我的佈雷登堂兄牽扯太大的關係。」

「我覺得您是在開玩笑吧,」黛安說,「哎呀,連你都不能讓他——」

「黛安,抽菸嗎?」米利根相當嚴厲地打斷她的話。

「我並不是說,」溫西接著說著,目光緩緩掠過黛安,然後又回到了米利根身上,「我這個可悲的堂兄吸食可卡因、海洛因或者諸如此類的東西成癮。從某種程度上說,他要是吸毒成癮反倒會更可敬。我承認,在我看來,那些自己不吸毒,卻靠著同胞們的弱點發跡的男女們才是最最可惡的。我可能很守舊,但事實就是這樣。」

「的確是呢。」米利根說。

「我不知道,也不想要知道,」溫西繼續道,「您怎麼會讓我的佈雷登堂兄進您的家門,而從他那方面來說,我也不想知道他為什麼會被帶到那兒的。我寧願認為他並沒有在哪兒發現了什麼比好酒美女更誘人的東西。梅傑·米利根,您也許認為,因為我對警察局的一些案子很感興趣,我就始終是個愛管閒事的人。情況並非如此。除非我迫不得已要去管某人的事情,否則我是不會去管他的。不過我覺得公平起見,我還是告訴你,我是迫不得已才關注我佈雷登堂兄的事兒,而對於任何一位想過平靜生活的人來說,他這樣的人只要一認識就可能會——依我說,讓人尷尬。我覺得我不需要再說了,對吧?」

「完全不必了,」米利根說,「我非常感謝您的忠告,而且我相信德·莫梅莉小姐也是一樣。」

「當然,知道這一切我非常高興。」黛安說,「你堂兄聽起來像個完美無瑕的小羊羔。而我就喜歡那些危險分子。那些喜歡賣弄的人都太裹足不前了,對吧?」

溫西鞠了一躬。

「我親愛的女士,您對朋友的選擇完全由您自己把握。」

「聽您這麼說我很高興。我原本有個印象,公爵夫人似乎不太渴望擁抱我的脖子。」

「啊!公爵夫人嘛——不會啦。這一點嘛,恐怕所有的判斷都錯了,對不對啊?這件事倒是提醒我了——」

「完全正確,」米利根說,「我們打擾你們太久了,真的得向您道個歉並且出去啦。對了,我們還有幾位別的夥伴呢——」

「我估計我嫂子這會兒已經打發他們了吧。」溫西咧嘴笑道,「如果還沒有的話,我會專門找到他們,並告訴說你們已經去——哦,我該說你們去哪兒了呢?」

黛安把自己家的地址給了他。

「您最好也順便過去喝一杯。」她提議道。

「唉!」溫西說,「責任在身啊,對吧?總不能只顧自己享受玩樂,丟下我嫂子不管吧。」他按響了鈴,「我想此刻我得失陪了。我必須去照看別的客人了。波洛克,送這位女士和這位先生出門吧。」

他穿過露臺回到花園,吹著一段巴赫的曲子,這是他在心情愉快時愛做的事。

「我們離開圖德爾薩克的時候,圖德爾、圖德爾、圖德爾、圖德爾,圖德爾薩克……」

「我不知道,魚餌是不是太大太浮華了呢?魚兒會上鉤嗎?咱們等著瞧吧。」

「我親愛的彼得,」公爵夫人焦躁地說,「你怎麼去了那麼長時間啊。請快去為德·弗蘭姆布瓦茲-杜伊萊夫人拿杯冰淇淋來。然後跟你哥哥說,我要找他呢。」

出自《聖經·創世記》第十一章,也稱通天塔,位於巴比倫示拿,諾亞的子孫打算聯合起來興建一座能通向天堂的高塔,上帝以其狂妄,阻止建塔,使人類說不同的語言,無法相互溝通,並從此各奔東西。

這段曲子出自巴赫的專輯《世俗康塔塔》中的「我們的新長官」,歌詞為德語,講述的是新來的莊園領主到來時,兩名村民對他的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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