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凌晨,《晨星報》的一名初級記者走出了報社富麗堂皇的新辦公大樓,這個在他自己和他寡居的母親之外的人看來完全無足輕重的人,卻捲入了帕克總督察的案子。這個小人物名叫赫克特·彭切昂,他此時還待在佛里特街上,因為昨夜城市倉庫發生了一起火災,大火燒燬了大量值錢的東西,同時還上演了一起事件,三名夜間值班人員和一隻貓通過鄰樓的屋頂驚險逃生。赫克特·彭切昂被叫到現場去是有充分理由的,他租住的房子位於倫敦西中央區,能夠在相對較短的時間裡到達出事現場,現在他已經為全國版的最新訊息欄寫好了一篇簡短的火災報道,併為倫敦版寫好了一篇篇幅較長、引人入勝的報道,然後他還為與《晨星報》同在一幢大樓的兄弟報社《彗星晚報》的早晨版寫了一篇更長更詳盡的報道,其中包括夜間值班人員和目擊者講述的事件經過以及他對那隻貓的個人採訪。
做完這一串勞累的工作後,他還很清醒,只是感覺餓了。他在佛里特街上找了家通宵餐館,這家餐館已經習慣於迎合記者們隨時會有的需求。他手裡還挾著一份剛從機器裡印刷出來的油墨未乾的《晨星報》,坐下來享用起三點鐘的早餐,裡面包括烤香腸、咖啡和麵包卷。
他悠然自得地吃著,為自己的才華和好運氣暗暗得意,他相信,即便是高階記者中最傑出的人也不可能提交出他這樣生動、振奮並有趣的專欄報道了。那段對貓的訪談尤其是趣味盎然。這隻貓似乎是一名逮耗子的高手,由於許多著名業績而享有盛譽。不僅如此,它還第一個聞到了煙火氣味,並且痛苦而機智地喵喵大叫,引起了頭號夜間值班人員的注意,火災發生時他正在為自己沏茶呢。第三,這隻黑白相間、臉長斑點的醜貓快要第十次做母親了,赫克特·彭切昂想出一個絕妙的主意,讓《晨星報》取得了這個未來的貓家族的繼承權,也就是說,六個左右幸運讀者只要向他們喜愛的報紙提交申請並且給動物醫院附上一小筆捐款,就可以幸福地擁有這些尚未出生就已是聲名顯赫的捕鼠名門之後的小貓。赫克特·彭切昂覺得自己乾得很不錯。在這個緊要關頭,他想到了這樣一個好主意,便警覺勇敢、自作主張地給了夜間值班人十先令,而且《晨星報》值夜班的編輯已經同意了這個花招,甚至還評價說這一招會十分有效的。
飽餐一頓烤腸,心滿意足的赫克特·彭切昂細細讀起了他的報紙,他讚賞地看了週五特別收錄,並欣賞了政治漫畫。最後,他疊起報紙,塞進衣袋,大方地付給服務員六便士小費,然後來到了佛里特街上。
這個清晨很不錯,不過有點兒寒冷,他覺得經過一夜的辛勞,稍微散散步對自己很有益。他開心地信步走去,經過坦普爾柵門前的獅身鷹首像,經過法院,經過聖克萊門特·戴恩斯教堂和聖瑪麗·勒斯特蘭德教堂,向京士威走去。就在他拐進王后大街時,他意識到還缺了點什麼,否則這個世界會很令人滿意。王后大街通向長畝街,長畝街的外面就是考文特花園,載滿了水果和鮮花的小貨車和大卡車從全國各地開到這裡,然後又開走。搬運工們開始卸下結實的袋子、巨大的板條箱、圓圓的筐子、脆弱的果籃和扁長的盒子,裡面裝滿了五顏六色、香氣撲鼻的鮮花水果,他們汗流浹背地抱怨手中的活,彷彿他們身上擔負的都是臭魚爛蝦、生鐵塊之類的東西。為了給這些人提供服務,酒館此時也會開門,因為考文特花園可以解釋倫敦管理條例,該條例允許這種晝夜顛倒的勞動時間。赫克特·彭切昂經歷了成功的夜晚,並且用香腸和咖啡小慶一番,不過,這太不夠味兒了!會有更適合這裡的慶祝方式。
赫克特·彭切昂身穿結實的灰色法蘭絨褲子和花呢上衣,外面罩了件舊風雨衣,輕快地在街上晃悠,突然間他感覺自己擁有了世界,包括考文特花園市場上所有的啤酒。他拐彎進了王后大街,又走了半條長畝街,在地鐵車站的入口處躲閃了一輛拉貨車的馬鼻子。他面朝市場方向,在箱子、籃子、車子和散落在人行道上稻草之間歡快地前行。他哼著生動的曲子,從「白天鵝」酒吧的旋轉門轉了進去。
雖然還只有四點一刻,「白天鵝」酒吧裡已經是生意興旺。赫克特·彭切昂側著身子擠到吧檯前,坐在了兩名高大的馬車伕中間,耐心地等待店主照料好經常來此的老顧客,然後再來招呼他自己。店裡正在熱烈地談論一隻名叫「分叉閃電」的狗的優點。由於赫克特隨時都準備著收集任何可以甚至可能成為新聞的訊息,他便從衣袋裡掏出《晨星報》,一邊假裝看報,一邊留心聽他們的談話。
「我要說的是,」一號馬車伕說,「——還是那句話,喬——我要說的是,如果有一條狗像那條狗一樣,繞著跑道才跑了一半路,卻突然停下腳步,就像被槍打中了一樣,我要說的是,我想要知道這背後是誰幹的。」
「啊。」二號馬車伕說。
「聽著,」一號馬車伕繼續道,「我並不是說,動物總是可以信賴的。它們跟你我一樣,也有休息日喲,不過我想說的是……」
「這倒是真的,」二號馬車伕邊上的一名小個子插話道,「這倒是真的,沒錯。而且,它們還有自己的愛好呢。我曾經養過一條狗,實在是見不得山羊。或許是因為山羊的氣味吧,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管什麼時候帶它去見山羊,它都會嚇得打哆嗦。整天都跑不動。我記得有一次我帶它去遊樂場跑步,街上有個小夥子用繩子牽了兩頭山羊……」
「一個小夥子要兩頭山羊幹什麼呢?」二號馬車伕疑惑不解地問道。
「我怎麼知道他要兩頭山羊幹什麼呢!」小個子氣憤地回道,「那又不是我的山羊,對吧?不過我想說的是……」
「那是兩回事兒,」一號馬車伕說,「神經過敏就是神經過敏。山羊這樣的事情可能什麼人都會碰上,不過我想說的是——」
「先生,您要點什麼?」店主問道。
「哦,我想我還是來杯吉尼斯黑啤酒吧。」赫克特說,「吉尼斯對你有好處——尤其是在寒冷刺骨的早晨。或許,」他對自己和周圍的世界都感覺很高興,於是又添了一句,「這幾位先生也願意一起喝吧。」
兩名馬車伕和那名小個子都表達了感激,並且要了啤酒。
「神經過敏這東西很是古怪。」小個子說,「至於說吉尼斯黑啤酒嘛,嗨,我的老姑媽養過一隻鸚鵡。也算是一隻厲害的鳥了,從一名水手那兒學會了說話。所幸,它所說的話有一半老太太聽不見,而另一半她也聽不懂。現在那隻鳥——」
「看來你在飼養牲畜方面經驗豐富啊。」赫克特·彭切昂評論道。
「我確實有經驗,」小個子說,「我剛才想說的是,那隻鳥神經過敏的程度簡直叫你吃驚。它停在籠子裡的棲木上,哆嗦著身子幾乎把自己給搖碎了。你認為這是什麼原因呢?」
「我要是知道就得討飯去了!」二號馬車伕說,「先生,祝你健康,乾杯!」
「老鼠,」小個子洋洋得意地說,「因為它根本見不得老鼠。你知道我們得用什麼幫助它恢復正常的嗎?」
「白蘭地。」一號馬車伕猜測道,「對鸚鵡而言什麼都不如白蘭地。我家裡養了只鸚鵡——那種綠色的。我小舅子把它帶到家裡來的——」
「那種鸚鵡不如灰色鸚鵡會說話。」二號馬車伕說,「聖保羅大教堂路上的老玫瑰皇冠酒吧裡有隻鸚鵡……」
「白蘭地?」小個子嘲笑道,「對它沒用。它對白蘭地都不會看上一眼。」
「它現在也不看上一眼嗎?」一號馬車伕說,「嗨,你要是給我們家那隻老鳥看一眼白蘭地,它就會像個基督徒一樣從籠子裡撲出來。注意,別給太多,只要給它一茶匙就夠了——」
「得啦,它不喝白蘭地。」小個子堅持道,「我姑媽的鸚鵡滴酒不沾,就是不喝。這樣吧,我讓你們猜三次,如果你們猜對了,我就請你們每人喝一杯,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阿司匹林嗎?」店主猜測道,他自然是希望有人能再請大家喝一杯。
小個子搖了搖頭。
「生薑吧。」二號馬車伕說,「鳥兒有時候極度喜歡生薑。生薑刺激內臟。不過嘛,你們得小心,有人說生薑上火,吃了會讓鳥發燒。」
「提神醒腦的紐特萊克斯,」赫克特·彭切昂有些冒失地猜測道,他正好看到了晨報上的半版大號廣告,廣告的標題很吸引人:「為什麼要責怪女人?」
「紐特萊克斯什麼用都沒有,」小個子哼了一聲,「你們這幫人誰也沒猜中。這些都不對。濃咖啡加辣椒粉——這就是那隻鸚鵡喜歡的玩意兒。一下子就能叫它恢復正常,確實如此。看來,這次用不著我來請大家喝酒了——」
他渴望地張望著,赫克特只好又請大家喝一杯同樣的酒。二號馬車伕將手中的啤酒一飲而盡,向大家敬了個普通的禮,側著肩膀往外走,小個子朝赫克特·彭切昂身邊挪近位置,給一名氣色紅潤、穿著晚禮服的人讓出路來,那人剛剛衝進門來,此時正靠在吧檯前,有些站立不穩。
「威士忌加蘇打水。」這人不做任何表示,就說,「雙份威士忌,他媽的別放太多蘇打水。」
店主目光敏銳地打量著他。
「我沒問題,」新來的人說,「老兄,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不過我沒喝醉,根本就沒醉。腦子有點兒亂,僅此而已。」他停了一下,顯然是意識到話說得有點兒太快了。「一直在熬夜陪一位生病的朋友,」他小心翼翼地解釋道,「身子非常難受,一整夜都沒睡。很難保持清——清醒……對不起……假牙出了點兒小毛病,必須取——取——取出來……」
他一條胳膊靠在吧檯上,一隻腳胡亂地尋找著吧檯底下的黃銅欄杆,然後把大禮帽推到了腦後,微笑地看著大家。
「白天鵝」酒吧的店主又用老練的眼光瞅了他一眼,估量著這位顧客再喝一杯威士忌加蘇打水很可能也不會有什麼問題,於是滿足了他的要求。
「非常感謝,老夥計。」陌生人說,「那麼,就祝大家好運啦。這幾位先生都在談什麼呢?」
赫克特·彭切昂很禮貌地辭別,並且解釋他真的已經盡興,現在得回家了。
「不行,不行,」那人好像受了傷害似的說,「別那麼說,還沒到回家的時候呢,還沒到深夜呢。」他親暱地伸出胳膊摟住赫克特的脖子,「我喜歡你的臉蛋。你是我喜歡的那種人。哪天你可一定去我那個小地方看看啊。大門口全都玫瑰之類的東西。給你,我的名片。」他在衣袋裡摸索了一番,掏出一隻公文袋,啪的一聲在櫃檯上開啟。一疊小紙片四處飄落。
「真見鬼,」穿晚禮服的先生說,「我的意思是真糟糕。」赫克特彎下腰,想要拾起幾張散落的碎片,卻被小個子佔了先。
「謝謝,謝謝,」那位先生說,「名片去哪兒了?那不是名片,那是我老婆的購物清單——你結婚了嗎?」
「還沒有。」赫克特承認道。
「真是走運的傢伙,」陌生人加重語氣答道,「沒有妻子,就沒有該死的購物清單。」他飄忽的眼神落到了購物清單上,一手拿起清單,想要眯起眼睛集中注意力,卻失敗了,「整天像個骯髒不堪的跑腿一樣大包小包往家裡扛。我把那個包兒放哪兒了?」
「老大,你進來的時候什麼包兒都沒帶啊。」一號馬車伕說。請客喝酒的問題似乎被擱置不談了,這位好漢無疑覺得應該提醒這位先生,酒吧裡除了酒量不大的彭切昂先生之外,還有其他人。「拎著大包小包到處轉,」一號馬車伕補充道,「那可是很口渴的事兒呢。」
「他媽的太口渴了,」已婚的先生說,「我要喝威士忌加蘇打水。老兄,你說你要喝什麼來著?」他再次摟住了赫克特·彭切昂,後者輕輕地掙脫了身子。
「我真的不想再喝——」赫克特開口道;可是他明白這樣反覆拒絕可能會冒犯對方,只好選擇妥協,又要了半杯苦味啤酒。
「說到鸚鵡。」他們身後一個尖細的嗓音說。赫克特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只見一名乾癟的老頭坐在酒吧角落裡的一張小桌前,吸著一杯加了碳酸鉀的杜松子酒。赫克特心想,他應該是始終在那兒坐著呢。
穿晚禮服的先生轉身的幅度過猛,身子失去了平衡,只好貼在小個子的身上,才不致摔倒。
「我從沒提過鸚鵡。」他吐字非常清晰地說,「我可不想談什麼鸚鵡。」
「我從前認識一位教區的牧師,他養了只鸚鵡,」老頭繼續說道,「大家叫它喬伊。」
「什麼,那個牧師嗎?」小個子問道。
「不,是鸚鵡的名字。」老傢伙溫和地說,「那隻鸚鵡從來沒離開過牧師的家:它參加家庭祈禱會,還會像個基督徒一樣說‘阿門’。於是,有一天,這位牧師——」
一群從市場來的顧客擁了進來,轉移了店主的注意力,他們喧鬧的聲音淹沒了老頭後面的故事。一號馬車伕向幾位熟人打了招呼,加入到他們的行列,重新開始暢飲啤酒。赫克特掙脫了那位醉醺醺的先生,後者此時看樣子想要邀請他去參加蘇格蘭舒適的小型釣魚會。赫克特正要轉身走,卻被那名老頭給揪住了走不了。
「……老牧師發現主教坐在鳥籠旁邊,指間夾著一塊糖,嘴裡說:‘嗨,喬伊,說啊!狗……狗……狗娘……!’你要知道哦,」老頭說,「他可是英國國教會的一位主教哦。你知道後來主教幹什麼了嗎?」
「我真想不出來。」赫克特說。
「他讓那個牧師做了教士。」老頭洋洋得意地說。
「不會吧!」赫克特說。
「不過那也算不得什麼。」老頭繼續說,「我還知道薩默塞特有一隻鸚鵡——」
赫克特覺得自己實在不能再聽什麼薩默塞特的鸚鵡了。他很禮貌地脫了身,逃出了酒吧。
他的下一項行動是回家洗澡,然後蜷起身子上床,平靜地睡到九點鐘正常吃早餐的時間。
他身穿睡衣吃過早餐,然後把各式各樣的零碎東西從灰色法蘭絨褲子裡拿出來,再放到藏青色的套裝便服裡去,這時突然摸到了一個小包。這個白紙包用封蠟粘得嚴嚴實實,上面貼了一張寫著「小蘇打」的標籤。他驚訝地盯著小紙包。
赫克特·彭切昂這樣一個年輕人,吃得很豐盛,消化也很好。他當然聽說過小蘇打,也知道它的功效,但只是像富人聽說過分期付款一樣,只是聽說而已。此時他以為自己肯定是在浴室裡無意中拿起了這個小紙包,然後在不知不覺中放進了衣袋裡。接著他記起來,那天早晨進浴室時,自己並沒有穿外套,而且前一天夜裡他就倒空了衣袋。他清清楚楚地記得,火災現場打來電話的時候,他急匆匆地從梳妝檯上把平日經常攜帶的零碎東西都塞進了衣袋:手帕、鑰匙、零錢、鉛筆以及其他零散小東西。而在他的梳妝檯上不可能有小蘇打,那簡直不可思議。
赫克特·彭切昂困惑不解。不過他瞅了一眼時鐘,意識到此刻沒有時間來思考這個困惑了,他得在十點三十分之前趕到威斯敏斯特的聖瑪格麗特大教堂,報道一位時尚美女在那個冷門的時間舉行的最最秘密的婚禮。婚禮之後,他得趕回來採訪京士威大廳召開的一場政界會議,接著,他還要趕緊拐個彎去康諾特大樓參加一位卓越飛行員的午餐會。如果午餐會上的講話在三點鐘之前結束,他可以立即趕上火車,前往伊舍,一位王室成員開辦了一所新學校,落成典禮上舉辦了孩子們的茶會。此後,如果他還充滿活力的話,就得設法在火車上完成稿件,這樣就可以回到辦公室上交報道,然後抽點時間想想小紙包是怎麼回事。
這一串緊張的工作進行還算順利,並沒有碰上多過平時的惱人羈絆,他把最後一張稿件交給審校編輯後,便坐在了公雞酒館裡吃起了牛排,身體雖然疲憊,但頭腦還是很清醒地意識到工作已經順利完成,於是他再次想起了那包神秘的小蘇打。這時候,他越想越覺得這件事很蹊蹺。
他在腦子裡把昨晚經歷的各種活動過了一遍。此時他十分清楚地記得,在火災現場,他穿上了風雨衣,並且扣上了紐扣,為的是不讓淺灰色法蘭絨沾上菸灰和救火隊員的水龍帶裡噴灑的水沫。當時神秘的紙包基本上不可能放到套裝衣袋裡。此後,他又採訪了各種各樣的人——包括那隻貓——然後在《晨星報》的辦公室裡寫了稿件,在佛里特街的餐館裡吃早餐。要說他是在此期間偶然發現並把四盎司的小蘇打放進衣袋裡,似乎都是不可思議的。當然,除非他的某個報社同事開玩笑把東西放在了那兒。可是是誰呢?為什麼要這麼幹呢?
他繼續回憶回家路上的行程和在「白天鵝」酒吧裡的談話。他想,他所結識的那個興奮不已的穿禮服的男子倒像是這種人,可能時不時需要服用溫和的消化藥和驅風劑。可能在某個充滿深情的時刻,他誤以為赫克特的衣袋是自己的,把小包放了進去。彭切昂先生相信,那兩名馬車伕不會隨身帶著藥品……
藥品。這個詞在赫克特·彭切昂的腦海裡漸漸成形——他思考問題通常都很縝密,而且還會非常理智地跟自己的靈魂交流——一個巨大的問號躍上他的腦中。去他媽的小蘇打!他敢用他身為記者的名譽打賭,這絕不是什麼小蘇打。他的手指摸索了一下小紙包,他發現小包之後就把它塞回到了衣袋裡。他正要開啟小包,檢查裡面的東西,忽然想到了一個更好的主意。他丟下吃了一半的牛腿排,對驚訝的服務員嘀咕說他一分鐘後就回來,連帽子都不戴就跑到了最近的藥劑商店,店裡的藥劑師特維德勒跟他非常熟。
特維德勒先生的藥店已經關門了,但裡面還亮著一盞燈,赫克特猛力敲打房門,直到一名店員把門開啟為止。特維德勒先生在嗎?在,他還在,不過就要走了。店員確定赫克特先生是要面見特維德勒先生,便自願提出去看看能幫什麼忙。
特維德勒先生衣帽齊整地從藥店裡屋走出來的時候耽擱了好久,使得赫克特感覺自己的行為有些唐突,很可能只是一場徒勞而已。不過,既然開始幹了,他就得把事情幹完。
「聽著,特維德勒,」他說,「我很抱歉來打擾你,這裡面很可能什麼也沒有,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幫我看一下。這玩意兒是通過一個相當怪異的方式到我手裡來的。」
藥劑師接過小紙包,放在手上掂了一會兒。
「有什麼不對頭的嗎?」
「我不知道有什麼不對頭的。我想要你告訴我有沒有不對頭。」
「小蘇打,」特維德勒先生瞥了一眼小包上的標籤和封蠟說,「沒有藥劑師的姓名——很普通的印刷標籤。你好像沒開啟過嘛。」
「是的,我沒開啟過,我想讓你在必要的情況下當證人。這個小包看起來跟藥劑師那裡拿來的一模一樣,是吧?」
「看起來確實如此。」特維德勒先生有些吃驚地回答道,「標籤似乎還是原來的標籤,而且封口的封蠟顯然也只粘過一次,如果說你想了解的是這個的話。」
「是的,我不可能封成那個樣子,對吧?我是說,封成這個樣子看起來很專業。」
「確實如此。」
「那麼好吧,既然你十分肯定這一點,把它開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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