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毛,你是個危險的人。什麼東西在你面前都不安全。公貓、窗子和未婚的姑媽,都成了你的苦主,對不對啊?」
「是,先生。」喬明白他是在開玩笑,於是開心地竊笑道。
「紅毛,那是多久以前沒的呢?」
「沒的,先生?您是說我姑媽的貓嗎?」
「不,我是說,你的彈弓是多久以前被沒收的呢?」
「應該是一個多月前吧,先生。」
「大約是五月中旬嗎?」
「沒錯,先生。」
「那以後你就再也沒碰過它了?」
「沒有,先生。」
「你還有別的彈弓嗎?」
「沒有,先生。」
「別的勤雜工有彈弓嗎?」
「沒有,先生。」
「有人有投石器或者別的什麼可以投射石子的器械嗎?」
「沒有,先生;至少這兒沒有,先生。湯姆·法格特家裡有把玩具槍,先生。」
「我說的是石子,不是豆子。你用這個彈弓,或者別的彈弓,在樓頂上打過石子嗎?」
「在辦公大樓頂上嗎,先生?」
「對。」
「沒有,先生。」
「那麼你知道有誰幹過嗎?」
「不知道,先生。」
「你有絕對的把握嗎?」
「據我所知,沒有人幹過,先生。」
「好,聽著,孩子;我感覺你是個直來直去的傢伙,可能不願意出賣夥伴。你十分肯定這把彈弓根本沒什麼可以告訴我的秘密嗎?因為如果還有什麼秘密的話,我也會了解到的,而我則會向你確切解釋為什麼你最好還是應該把秘密告訴我。」
紅毛的雙眼迷惑不解地瞪得大大的。
「千真萬確,先生,」他非常誠摯地說,「彈弓的事情我根本什麼也不知道,只知道約翰遜夫人把那把彈弓拿走後放進了她抽屜。我發誓,要是騙你我就不得好死,先生。」
「好的。剛才我看見你在看書,那是本什麼書?」
成年人有詢問晚輩和長輩不相關話題的怪癖,這些話題總會讓人浮想聯翩,紅毛已經習慣了,他既沒猶豫,也不驚訝地答道:
「《紅星的線索》,先生。講塞克斯頓·布萊克的;你知道吧,他是個偵探,先生。那是個一級棒的故事。」
「紅毛,你喜歡偵探小說嗎?」
「哦,是的,先生。我看過許多偵探小說。我有朝一日要做一名偵探,先生。我大哥就在警察局工作,先生。」
「是嗎?好樣的傢伙。嗯,做一名偵探,首先就得學會守口如瓶,這一點你知道嗎?」
「是,先生。」
「如果我現在給你看件東西,你能保守它的秘密嗎?」
「是,先生。」
「非常好。給你一張十先令鈔票。跑去找最近的藥劑師,給我買些灰色粉末和一個噴粉器。」
「什麼樣的粉末,先生?」
「灰色粉末——水銀粉末——藥劑師會知道的。還要買個噴粉器;就是那種上面帶噴嘴的橡膠球。」
「是,先生。」
紅毛喬飛快地離開了。
「一名助手,」佈雷登先生自言自語道,「一名助手嘛,恐怕是不可或缺的,我想我是選對人了。」
紅毛在創紀錄的時間裡氣喘吁吁地回來了。他聞到了冒險的氣息。與此同時,佈雷登先生已經把一張牛皮紙嚴嚴實實地貼在了房門的玻璃上。克倫普夫人對此並不吃驚,這種事她很熟悉。通常意味著這位先生要外出赴約,想要有個體面的隱秘環境來換褲子。
「好,」佈雷登先生說著,關上了房門。「咱們來看看你的彈弓能否告訴我們,它離開你的雙手後,發生了一些什麼事。」他把銀色粉末裝進噴粉器,試探性地朝寫字檯邊緣噴了一點。然後他吹掉多餘的粉末,桌面上就出現了一堆令人吃驚的油指紋。紅毛被迷住了。
「唔!」他畢恭畢敬地說,「您打算檢查彈弓上的指紋嗎,先生?」
「是啊。如果我們發現指紋的話,那就會很有意思,如果什麼也沒發現的話,那就更有意思了。」
紅毛瞪大眼珠注視著試驗的整個過程。彈弓似乎已經被用得非常光滑,如果有指紋,就會在表面顯露出來,可是儘管他們在粗大的y形弓架的每個區域性都噴上了粉末,結果卻是什麼都沒有。紅毛看樣子很失望。
「啊!」佈雷登說,「到底是什麼都沒有呢,還是這個方法驗不出來呢?咱們來弄清這個問題。紅毛,握住彈弓,就好像你要發射石子的樣子。」
紅毛依照吩咐,用他油膩膩的小爪子攥緊了彈弓。
「這樣子應該可以得到指紋了,」他的新朋友說,「整個手掌和手指握住手柄,大拇指肚頂在分叉上。現在咱們再來試一下。」
噴粉器再次登場了,這次一組清晰的印跡映入眼簾。
「紅毛,」佈雷登先生說,「作為偵探,你能從中推理出什麼呢?」
「約翰遜夫人肯定擦拭過彈弓,先生。」
「紅毛,你覺得這種情況可能嗎?」
「不可能,先生。」
「那就繼續推理吧。」
「肯定有別人擦拭過,先生。」
「那別人為什麼要擦彈弓呢?」
紅毛現在明白自己得出了什麼樣的結論。
「那麼一來警察就不會懷疑到他了,先生。」
「你說的是警察,嗯?」
「嗯,先生,是警察——或者偵探——也可能是像您這樣的人,先生。」
「紅毛,我認為你的推理無懈可擊。你能否再做進一步推理,說一下這位不知名的彈弓好手為何會如此不厭其煩呢?」
「想不出來了,先生。」
「再想想,再想想。」
「嗯,先生。他好像並不是偷了彈弓——何況,這東西又不值錢。」
「確實不值錢;可是看樣子好像有人即便不是偷,那也是借用過。誰會這麼做呢?」
「我不知道,先生。約翰遜夫人一直鎖著那隻抽屜。」
「她確實是鎖了。你覺得是約翰遜夫人自己一直在練習打彈弓嗎?」
「哦,這不可能,先生。女人可不擅長打彈弓。」
「你說得太對啦。好啦,假如有人偷走了約翰遜夫人的鑰匙,取出彈弓,用它打碎了窗子之類的東西,然後害怕被人發現呢?」
「從約翰遜夫人扣留我的彈弓算起,到我用溜溜球打碎窗子之前,辦公大樓裡沒有什麼東西被打碎過啊。而且如果是哪個勤雜工拿過彈弓,我覺得他們可不會考慮指紋,先生。」
「世事難料。他有可能一直在扮演竊賊之類的角色,只是出於戲劇性的本能擦掉了指紋,這一點你應該明白的。」
「是,先生。」紅毛贊同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滿。
「特別是如果他用彈弓造成了什麼非常糟糕的破壞的話。當然啦,那樣一來就不只是出於戲劇性的本能了。紅毛,像彈弓這樣的玩意兒如果剛好擊中要害的話,是可以輕而易舉地殺人的,你明白嗎?」
「殺人?這可能嗎,先生?」
「我可不想做這種試驗。你姑媽的公貓被打死了嗎?」
「是,先生。」
「紅毛,那可是一下子打死了九條命呢,何況人只有一條命而已。孩子啊,你能十分肯定地說,迪安先生跌下樓梯的那天你所認識的人裡沒有人在玩這把彈弓嗎?」
紅毛的臉色漲得通紅,又變得煞白;不過顯然是因為激動。他嘶啞的嗓音小聲回答道:
「沒有,先生。騙你我不得好死,先生,我沒有看到有人在玩彈弓。您不會是認為有人用彈弓打了迪安先生吧,先生?」
「偵探從來不‘認為’什麼,」佈雷登先生用責備的語氣答道,「他們蒐集事實並做出推理——上帝原諒我!」最後一句話只是輕聲的大白話而已。「你還記得約翰遜夫人沒收你的彈弓並放進抽屜時,有誰剛好站在附近或者從旁邊經過嗎?」
紅毛仔細想了想。
「我一時說不上來,先生。她抓住我的時候,我正上樓去發件部。她在我身後,您瞧,先生,彈弓塞得我口袋鼓了起來。上樓一路上她對我好一通訓斥,到了樓上就把彈弓拿走了,又派我重新下樓給霍恩比先生送筐子去。我從沒看見她把彈弓放好,不過其他幾個勤雜工可能有人看見了。當然啦,我知道這玩意兒就在那兒,因為所有沒收的東西——」
「沒收的東西。」
「是,先生——沒收的東西都放在那兒。不過我會去打聽的,先生。」
「別讓他們知道你為什麼要打聽。」
「不會的,先生。我就說,我覺得有人借用過彈弓,還幫我裝了鬆緊帶,這樣可以嗎?」
「那就好,只要——」
「是,先生。只要我記得重新裝個鬆緊帶。」
佈雷登先生今天下午為了製造逼真的效果,用小刀劃破了自己的手指,此時對紅毛喬親切地笑了。
「你真是個讓我引以為豪的同事啊。」他說,「還有一件事。你記得迪安先生摔死的時候吧。當時你在哪兒呢?」
「我坐在發件部的長凳上,先生。我有不在場證明。」他咧嘴笑道。
「如果可以的話,幫我查查還有多少人有不在場證明。」
「是,先生。」
「這事恐怕不太好查。」
「我會盡力查明的,先生。您不用擔心,我會編個藉口的。我做這事比您要容易,這一點我明白,先生。對了,先生!」
「什麼問題?」
「您是蘇格蘭場的偵探嗎?」
「不,我不是蘇格蘭場的人。」
「哦!請您原諒我這麼問,先生。不過我只是想,如果您是蘇格蘭場的人,不好意思,先生,您或許能替我哥哥說句好話。」
「雖然我不是蘇格蘭場的人,紅毛,我還是可以替你哥哥說話的。」
「謝謝您,先生。」
「應該謝謝你。」佈雷登先生用他獨有的禮貌答道,「記住,要保密哦!」
「駟馬難推(追),」紅毛大聲宣佈道,他終於完全失去了發音的標準,愧對祖國花費納稅人的錢對他進行的教育,「只要我說了保詞(持)沉默,我就能做到駟馬難推,休想從我這兒探出口風!」
他跑出了辦公室。克倫普夫人手持掃帚沿過道走來,吃驚地發現紅毛還在這個地方遊蕩。她質問他在幹什麼,卻得到了無禮的回答,只好搖搖頭走開了。一刻鐘之後,佈雷登先生從他那間僻靜的場所出來。果然如克倫普夫人所料,他換上了一身晚禮服,在克倫普夫人眼中顯得紳士派頭十足。她很自覺地為他開啟電梯。在乘坐下樓途中,一向彬彬有禮的佈雷登先生展開他的摺疊禮帽戴在頭上,表達的意思顯然跟剛才出來時向她脫帽行禮是一樣的。
佈雷登先生坐在出租汽車裡,朝西南方向行駛,他摘下眼鏡,梳理一下分頭,換上了一副單片眼鏡,到達皮卡迪利廣場時,他又變成了彼得·溫西勳爵。他茫然而好奇地仰望著高樓大廈頂上光亮閃爍的廣告牌,就像個無知的天文學家,他不知道是什麼樣富有創意的雙手安裝了這些主宰夜晚的燈光。
原文為-apult:彈弓(catapult)在英語中為cat(貓)+-apult,所以哈里斯認為是雙關語,下文貓和彈弓的關聯與此相似。
藥(pill)和香客(pilgrim)的前半部分在英語中諧音。
sextonblake,二十世紀出現在英國漫畫與小說裡的偵探形象,被稱為「窮人的福爾摩斯」。
指西方傳說的貓有九命。
作者「多蘿西·L·塞耶斯」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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