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利斯竭盡全力去聽,卻再也聽不到什麼了。他就這麼坐在辛普森飯店裡,最後佈雷登瞥了一眼手錶,那樣子似乎是在提醒他自己和他的同伴,廣告文案有的時候還是得工作的。威利斯為他們的離去做好了準備。他付了賬,只是不得不用隨身攜帶的報紙遮住自己,讓他們從他身邊走過,然後呢?跟他們出去嗎?再坐上一輛計程車跟蹤他們,滿腦子想的是,他們抱得有多親密,他們彼此說些什麼,他們約會準備幹嗎了,既然維克多·迪安已經不礙事了,帕梅拉身上還有什麼怪事等著他呢,接下來他該做些什麼好讓她生活的這個世界更加安全呢?
他用不著費心做決定了。兩人並排走過來的時候,佈雷登突然從《旗幟晚報》午餐特刊後面探出腦袋,對他說道:
「喂,威利斯!午餐吃得不錯吧?非常棒的羊脊肉,對吧?不過你應該點一份豌豆的。我能送你一程,一起回到單調的工作中去嗎?」
「不用,謝謝。」威利斯忿忿地說;繼而他就意識到,如果他說的是「好的,很樂意」,那起碼就可以讓他們兩人無法在計程車裡頭卿卿我我了嘛。不過他不可能跟帕梅拉·迪安和佈雷登乘坐同一輛計程車的。
「很遺憾,迪安小姐得離開我們了,」佈雷登繼續說道,「你可以來握一下我的手,安慰我一下。」
帕梅拉已經快走出屋子了。威利斯無法判定她是因為知道她的男伴在跟誰說話,故意要避開他,還是把他當作了佈雷登的某個她不認識的朋友。突然之間他下定了決心。
「呃,」他說,「確實有點兒遲了。如果你打算叫計程車的話,我可以跟你一塊回去。」
「那還差不多嘛。」佈雷登說。威利斯起身和他一起走到了帕梅拉等待的地方。
「我想你認識我們的威利斯先生吧?」
「哦,是的,」帕梅拉冷冷地微笑了一下,「維克多和他曾經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出門。下樓梯。出大門。最後他們來到了外面。
「現在我得走了。佈雷登先生,非常感謝你請我吃午餐。你不會忘記吧?」
「當然不會啦。怎麼可能呢,對嗎?」
「威利斯先生,再見。」
「再見。」
她走了,穿著小小的高跟鞋輕快地走開了。喧鬧的河岸街上的人流吞沒了她的身影。一輛計程車開到他們面前,發出低沉的聲音。
佈雷登說了目的地,揮手示意威利斯先上車。
「小迪安的妹妹真是個漂亮的小羊羔。」他高興地評論道。
「佈雷登,你聽著;我不十分清楚你玩的是什麼把戲,但你最好小心點兒。我告訴過迪安,我也要告訴你,如果你讓迪安小姐捲進你那些骯髒的勾當裡去——」
「什麼骯髒的勾當啊?」
「我的意思你明白得很。」
「也許我確實明白,可那又怎樣呢?我也會像維克多·迪安那樣,把脖子摔斷嗎?」
佈雷登說著轉過身去,專注地望著威利斯的眼睛。
「你會——」威利斯克制了一下自己,「沒什麼,」他含糊地說,「你會得到應有的報應,我會看到那一天的。」
「我毫不懷疑你非常有能力做到這一點,對吧?」佈雷登答道,「可是你介意告訴我她跟你有什麼關係嗎?依我看,迪安小姐好像並不喜歡你對她表現出熱切的保護。」
威利斯的臉頓時漲成了暗紅色。
「當然啦,這事與我無關。」佈雷登輕描淡寫地繼續說道,這時他們的計程車堵在了霍爾本地鐵站旁,發動機不耐煩地發出突突的聲音,「不過話說回來呢,這事似乎也與你沒什麼關係,對吧?」
「那事與我有關係,」威利斯反駁道,「那事與每一個正派的男人都有關係。我聽到迪安小姐跟你訂了個約會。」他氣呼呼地繼續說道。
「你真可以做個厲害的偵探,」佈雷登讚歎道,「不過你確實應該小心點兒,當你跟蹤別人的時候,要注意他們別坐在鏡子對面,或者任何可以充當鏡子的東西對面。我們坐的桌子前面有一幅畫,上面正好可以反射出半個房間。我親愛的華生,這可是基本常識啊。無疑你通過訓練會幹得更好。至於約會嘛,並沒有什麼秘密可言。我們打算週五去參加一場化裝舞會。我晚上八點在布林斯丁飯店與迪安小姐見面吃晚餐,然後從那兒出發。或許你願意跟我們一起去?」
警察放下了胳膊,計程車猛地衝上了南安普頓街。
「你最好小心點兒,」威利斯忿忿地說,「我會記住你的話的。」
「我個人去那兒應該會很著迷的。」佈雷登答道,「你自己決定吧,如果你參加舞會,會不會讓迪安小姐身處尷尬的境地呢。好啦,好啦,終於回到了咱們這個賓至如歸的小地方了。咱們得把這些輕鬆的小玩笑擱到一邊,專心研究咱們的索波、龐貝恩和皮博迪的‘小雞麥片粥’了。這份職業很愉快,不過多少缺了點刺激。可咱們別抱怨了,我們總不能期待一個星期左右就發生一起以上的打架、謀殺和猝死吧。對了,迪安跌下樓梯的時候你在哪兒呢?」
「在洗手間裡。」威利斯立刻說道。
「你真的在洗手間裡嗎?」佈雷登更加專注地看著他,「奇怪的是,你讓我很感興趣。」
下午茶時分,廣告編輯部的氣氛輕鬆多了。布拉德伍德公司的先生們來了之後又走了,沒有發現什麼讓他們覺得有失分寸之處;喬洛普先生吃過午餐後態度溫和多了,他差不多是隨隨便便就通過了三份大廣告畫的設計,此刻正和皮姆先生在一起,差不多快被說服增加秋季廣告宣傳的經費了。在牙疼中煎熬的阿姆斯特朗先生向喬洛普先生獻完殷勤之後,便去看他的牙醫了。塔爾博伊先生從羅西特小姐那裡買了張郵票,準備寄出自己的私人信件,並且高興地宣佈,紐特萊克斯的半版大號廣告已經送到文印部去了。
「是那個‘難對付的牲口’嗎?」英格爾比問道,「你真讓我吃驚。我還以為咱們的這份廣告會有麻煩呢。」
「我想咱們確實有麻煩,」塔爾博伊說,「那是蘇格蘭語吧,人們會知道它的含義嗎?會不會有人覺得我們把女人叫作奶牛呢?草圖會不會有點兒現代派風格呢?不過阿姆斯特朗不知怎的還是讓它過關了。羅西特小姐,我能把這封信放進你的‘待寄’信件筐裡嗎?」
「你像毒蛇一樣狡猾。」女士態度親切地回答著,遞過信件筐收下信件,「咱們自己人的信件都會得到迅速處理,立刻會通過最快最可靠的路線寄往目的地。」
「咱們看看吧,」加勒特說,「我打賭這封信是寫給一位女士的,而他可是個已婚男子啊!不是吧,塔爾博伊,你不是吧,你這個老鬼,站住,好吧?羅西特小姐,告訴我們信是寫給誰的?」
「k·史密斯先生,」羅西特小姐說,「你打賭輸了。」
「真是騙人!我估計這根本就是個幌子。我懷疑塔爾博伊在什麼地方金屋藏嬌呢。你們不可以相信這些金髮碧眼的帥氣男子。」
「加勒特,閉嘴吧!」塔爾博伊先生說著,掙脫了加勒特的手,開玩笑似的朝他空揮了一拳,「我這輩子就沒見過你們部門這樣一幫狗頭軍師。你們眼裡沒有什麼神聖不可侵犯的事情,就連別人的商務信函也不放過。」
「對於一名寫廣告的人而言,還有什麼神聖不可侵犯的東西嗎?」英格爾比一邊提問,一邊往自己的咖啡里加了四塊方糖,「我們整天向那些毫不認識的人提些私密的問題,弄得我們細膩的感情都變遲鈍了。‘做母親的!你的孩子養成好習慣了嗎?’‘你在飯後深受飽腹之苦嗎?’‘你對你家的排水系統滿意嗎?’‘你相信你用的衛生紙是無菌的嗎?’你最親密的朋友都不敢問你這樣的問題。‘你深受體毛過多之苦嗎?’‘你喜歡讓別人看你的手嗎?’‘你問過自己是否有體味嗎?’‘如果你出了什麼事,你所愛的人們還會安全嗎?’‘為什麼要在廚房裡花這麼多時間呢?’‘你覺得地毯很乾淨——可是,它確實乾淨嗎?’‘你是頭皮屑的犧牲品嗎?’說句良心話,我有時候都不知道為什麼那些長期忍受痛苦的公眾不起來幹掉我們呢。」
「他們並不知道還存在咱們這樣的人,」加勒特說,「他們都以為廣告是自己寫出來的。我跟人家說我是在廣告公司工作,他們總會問我是不是設計海報的——他們從沒想過還有廣告文本這回事。」
「他們以為那是製造產品的廠商自己寫的呢。」英格爾比說。
「他們應該看看那些廠商自己一試身手的時候,都提出了些什麼樣的建議。」
「真希望他們能看看,」英格爾比咧嘴笑道,「這倒讓我想起一件事。你知道吧,‘親愛人’那天推出了一件白痴的東西——旅行者用的坐墊,中間安了個娃娃,坐在那裡,手中拿著個‘已佔用’的標籤。」
「這是什麼意思啊?」佈雷登問道。
「呃,這件東西的意思是說,你把坐墊放在火車車廂上,娃娃會宣告這個地方被佔了。」
「可是沒有娃娃的坐墊不也可以起到同樣的效果嗎?」
「當然可以啦,可是你知道人們有多麼愚蠢嗎。他們就喜歡畫蛇添足。呃,反正呢,他們——我是說‘親愛人’——他們全靠自己的本事為他們的垃圾產品設計出了一份廣告,而且還自我感覺非常良好。還要我們幫他們完成這份廣告,最後阿姆斯特朗忍不住哈哈大笑,弄得他們面紅耳赤。」
「那份廣告什麼樣呢?」
「圖片上畫著一名漂亮姑娘彎下腰把坐墊放到車廂角落裡。至於廣告標題嘛?‘別讓他們偷走你的座位。’」
「好棒啊!」佈雷登先生說。
這位新文案那天出奇的勤奮。克倫普夫人率領她的娘子軍進來清掃一天積攢下來的灰塵時,他還待在辦公室裡,冥思苦想「桑菲克特」的廣告(「哪裡有灰塵,哪裡就有危險!」「盥洗室裡的骷髏!」「殺手潛藏在你的洗碗槽裡!」「細菌——比炮火更致命!」)很遺憾,娘子軍清掃的裝備並不是「桑菲克特」,而是平常的黃肥皂和清水。
「請進,請進!」這位好太太畢恭畢敬地在門口躊躇不決,佈雷登先生高興地叫道,「進來把我和我的工作跟這些垃圾一起掃掉吧。」
「哎呀,先生,確實,」克倫普夫人說,「我真不應該打擾您。」
「我真的幹完了。」佈雷登說,「我估計每天這兒要清理掉相當多的垃圾吧!」
「確實如此,先生——您根本就不會相信。紙嘛——嗯,就他們浪費的那個數量,我敢說紙肯定很便宜。每天傍晚都是成袋成袋地被往外運。當然啦,那些紙都到造紙廠裡去處理了,但是一樣,肯定還是一筆驚人的開銷。還有盒子、紙板以及零零碎碎的東西,我們清掃出來的東西啊,都會讓你大吃一驚的。有時候我覺得吧,女士們和先生們是把自己不想要的東西全都特意拿到這裡來扔掉呢。」
「我並不感到奇怪。」
「而且差不多都扔到了地板上,」克倫普夫人繼續說著,對這個話題的興致更濃了,「難得有扔到廢紙簍裡的,老天作證,那些廢紙簍足夠大了。」
「這肯定給你們造成了許多麻煩。」
「天啊,先生,我們都覺得無所謂了。我們只是把垃圾打掃成一大堆,裝進袋子用電梯運下去。不過有時候我們撿到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也會引得我們大笑一場。我通常只是隨便看一眼掃出來的垃圾,就知道有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不小心掉進去了。有一次我在英格爾比先生辦公室的地板上撿到兩張一英鎊的鈔票。毫無疑問,他這個人很是粗枝大葉。不久以前——就是可憐的迪安先生遭遇不幸事故的那天,我發現一塊石頭刻的東西掉在過道里——看樣子像是護身符或小飾品之類的玩意兒。不過我覺得一定是那位可憐的先生摔下去的時候從他口袋裡掉出來的,因為杜利特爾夫人說她在他的辦公室見過那玩意兒,所以我把它拿到這兒來了,先生,就放在那個小盒子裡。」
「是這個嗎?」佈雷登把手伸進馬甲口袋裡,掏出那枚縞瑪瑙雕刻的聖甲蟲,不知何故,他忘了把它還給帕梅拉·迪安。
「先生,就是這個。樣子很滑稽的,對吧?像是甲蟲之類的東西。它當時就在樓梯下面陰暗的角落裡,一開始我還以為它跟另外一顆小卵石一樣呢。」
「什麼另外一顆小卵石?」
「呃,先生,就那幾天之前,我在同一個地方還撿到了一塊小小的圓卵石。我當時還說呢:‘咦,這兒撿到這樣的東西,真怪啊。’但是我想那玩意兒肯定是從阿特金斯先生的辦公室出來的,今年初他因為生病去海濱度過假,你也知道,有些人是多麼喜歡在口袋裡裝滿貝殼和卵石一類的東西啊。」
佈雷登又在口袋裡摸索起來。
「就像這個,對吧?」他掏出了一枚被水衝得又光又圓的卵石,跟他的拇指指甲差不多大。
「先生,非常像這個。先生,請問這也是在過道里撿到的嗎?」
「不——我是在屋頂上撿到的。」
「啊!」克倫普夫人說,「肯定是那些勤雜工在玩遊戲呢。警察的眼睛一挪開不看他們,你都不知道他們會幹出什麼來。」
「他們在上面訓練,是吧?非常棒。既把肌肉練結實,又把體形塑造好。他們什麼時候訓練呢?吃午餐的時間嗎?」
「哦,不,先生。皮姆先生不許他們飯後到處亂跑。他說那樣會影響他們消化,並且導致疝氣。皮姆先生是非常講究的。先生,規定他們每天八點半必須上班,穿上規定的長褲和汗衫。他們用二十分鐘時間換好衣服,準備幹活兒。飯後他們會在勤雜工的辦公室裡坐一會兒,看會兒書或者玩些安靜的遊戲,可能是彈硬幣或是投圓片之類的。先生,但他們必須待在自己的辦公室裡玩。先生,皮姆先生不允許午餐時間有人在辦公室周圍閒逛,當然啦,其他時間就沒關係了,先生,就是這些勤雜工在到處噴灑消毒劑。」
「啊,當然啦!噴灑‘桑菲克特’吧,那樣你就安全了。」
「沒錯,先生,只不過他們用的是‘傑耶斯’的消毒液。」
「哦,真的嗎。」佈雷登說,他再次受到了震撼,廣告公司很不情願使用那些他們為了生計所頌揚的商品,很是奇怪。「嗯,克倫普夫人,我們在這兒受到了非常好的照料,對吧?」
「哦,先生,是的。皮姆先生非常注意健康問題。皮姆先生是個非常善良的先生。先生,下星期我們要在食堂舉行清潔女工茶會,會有湯匙盛蛋賽跑和摸彩桶的遊戲,還會把孩子們帶來。先生,我的小外孫女們一直盼著來參加茶會呢。」
「我相信他們肯定盼著參加呢,」佈雷登先生說,「而且我相信他們會喜歡新頭飾之類的小東西吧——」
「先生,太謝謝您啦。」克倫普夫人十分感激地說。
「不用謝。」幾枚硬幣發出了叮噹聲,「好啦,現在我得回去了,剩下的事就留給你啦。」
真是個非常好的先生,克倫普夫人是這麼想的,而且一點兒也不傲慢。
一切跟威利斯先生預料的完全一樣。他從布林斯丁飯店開始就一直跟蹤他的目標,而這一次他十分確定沒有被人認出來。他準備的化裝服是菲默法庭成員的衣服,一身黑色的長袍,一頂黑色的兜帽矇住了整個腦袋和肩膀,只露出一雙眼睛,這樣的衣服很容易套在日常裝束的外面。他裹著一件舊雨衣,躲在考文特花園裡一輛大篷貨車後面監視著,一直等到佈雷登和帕梅拉出來;他叫的計程車就等在街角。跟蹤任務比較容易,因為對方開的不是計程車,而是一輛大型的豪華轎車,並且還是佈雷登親自開車。跟蹤還沒開始,劇院裡就湧出了大量的人流,所以就用不著因為離轎車太近而引起人們的懷疑。他們行車路線向西穿過了里士滿,然後繼續向西,最終停在了一幢位於河邊的大房子前。接近目的地的時候,其他的私家車和計程車也加入他們的行列,駛向同一個方向;到達後他們駛入了一個停車場,裡面停了數不清的車輛。佈雷登和帕梅拉一路徑直往前走,並沒有回頭看一眼。
威利斯在計程車裡已經穿上了化裝服,原以為進門時會遇到刁難,可是什麼也沒有發生。一位僕人站在門口迎接他,問他是不是俱樂部會員。威利斯壯起膽子說他是會員,並且報上了威廉·布朗的名字,他覺得這個名字既有創意,又很可信。顯然俱樂部裡混了好多威廉·布朗,因為那位僕人沒提出任何異議,他被直接帶到了一座裝飾華美的大廳。他立刻就看見了面前的佈雷登,那傢伙正站在一堆喝雞尾酒的人群邊上,身穿滑稽小丑常穿的黑白格子服,他飯後上車的時候這件衣服就看到了。帕梅拉·迪安站在他身邊,穿著一件細天鵝絨的化裝服,扮的是娘裡娘氣的花花公子。後面的房間裡迴響著薩克斯管的曲調。
「這地方,」威利斯先生自言自語道,「就是個邪惡的賊窩。」至少這一次,威利斯先生差不多說對了。
他對於這裡寬鬆的組織感到吃驚。每一扇房門都毫無顧忌地向他敞開。有人在賭博,有人在暢飲,有人在跳舞,還有人呢,威利斯先生聽說,是在所謂的縱慾。而在這一切的背後,他感覺到了別的東西,這種東西他並不十分理解,這種東西他不能完全置之度外,卻也不得要領。
當然啦,他沒有舞伴,不過他很快就發現,自己被這場興高采烈的年輕人開展的晚會所吸引,觀看了一名芭蕾舞女的表演,她全身幾乎一絲不掛,只戴了一頂大禮帽和一副單片眼鏡,穿了一雙漆皮長靴,從而加強了舞臺效果。不斷有人來給他倒酒——有些是他付了錢的,但大部分是硬塞給他的,這時他突然意識到,要是他喝混酒的酒量更大的話,就能成為一名更加優秀的偵探。他的腦袋開始顫動,視野中也早已看不見佈雷登和帕梅拉了。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念頭,他們肯定是進了他所見過的那種邪惡的小臥室,每個臥室都掛著厚厚的門簾,裡面擺著一張大床和一面鏡子。他從周圍的人群中擠了出來,急匆匆地開始滿屋子搜尋。他身上的化裝服又熱又厚,汗珠從熱得發昏的黑色兜帽裡直往下淌。他發現了一間暖房,裡面擠滿了如膠似漆、醉醺醺的情侶,但他要找的那對男女並不在他們中間。他又推開一扇門,發現自己進了花園。花園中的叫喊聲和濺水聲吸引了他,他衝上藤架下一條散發著玫瑰芬芳的小徑,來到一片露天場地,場地中間有一口圓形的噴泉。
一名男子摟著一名姑娘,搖搖晃晃著從他身邊經過,歡笑興奮地打著飽嗝,他身上的豹皮束腰外衣從肩頭被扯下了一半,奔跑中葡萄藤葉從頭髮上紛紛撒落。姑娘像臺蒸汽機一樣尖叫著。他是一名肩膀寬闊的男子,後背的肌肉在月光下閃閃發光,他不顧懷中姑娘的大聲抗議,把她連同身上的化裝服一股腦都扔進了水池。這一幕引來了一通開懷大笑,姑娘慢吞吞、溼漉漉地爬回到水池邊沿,迸出一頓大罵,卻又引來一通大笑。這時威利斯看見了穿黑白格子服的小丑。
他正爬到水池中央的雕塑群上——這是一組製作精良的雕塑,成雙成對的美人魚和海豚,托起一個水盆,盆裡蹲著一個小愛神,一隻海螺殼裡噴出高高飛舞的水柱。修長的格子服身影越爬越高,身上滴水,閃閃發光,就像是一頭奇幻的水生物。他用雙手抓住高高的水盆邊緣,晃了幾下,就躍了上去。這一瞬間,就連威利斯都極不情願地敬佩不已,心中感到一陣痛楚。他不費吹灰之力就做出了運動員水準的輕鬆與優雅的動作,顯示了肌肉的力量。這時他跪在水盆上,向上爬到了銅鑄的丘位元身上。過了一會兒,他就跪在了雕像微駝的肩膀上,然後筆直地站立起來,噴泉的水花衝到了他身上。
「老天啊,」威利斯想道,「那傢伙準是個走鋼絲的,要不就是醉得太厲害,反而倒不了了。」周圍響起一片掌聲,一名姑娘開始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這時,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身穿乳白色的緞子連衣裙,已經來到了人群中最喧鬧的中央地帶,她衝過威利斯身邊,站到了水池邊沿,她的金髮披散開來,就像一輪蒼白的光環,籠罩著她生動的面容上。
「跳啊!」她大聲叫道,「跳下去啊!我打賭你不敢跳!跳下去啊!」
「黛安,閉嘴!」一名還沒喝醉的男子抱住她的肩膀,把手掩在她的嘴上,「水太淺了,他會摔斷脖子的。」
她把他推開。
「你安靜點。他會跳的。我要他跳。迪基,你去死吧。你是不敢跳的,可是他會跳。」
「我確實不會跳,別說啦!」
「快點,小丑,跳啊!」
黑白格子服的身影把雙臂舉過他異想天開的腦袋,做好了準備。
「哥們兒,別傻啦!」迪基大叫道。
可是其他女人卻為跳水的念頭激情澎湃,她們發出的尖叫吞沒了他的聲音。
「跳啊,小丑,跳啊!」
修長的身影躍入水沫之中,幾乎沒有在水面激起一朵水花,像條魚一樣滑入水中。威利斯屏住了呼吸。這一跳很完美。這一跳很出色。他忘記了他對這名男子的極度憎恨,和眾人一道鼓掌喝彩。黛安姑娘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游出水面的男子。
「哦,你真是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她緊緊靠在他懷裡,池水滲透了她拖在地上的綢緞。
「小丑,帶我回家吧!我愛死你了!」
小丑低下蒙著面具的臉親吻了她。那位名叫迪基的男子企圖把他拉開,可是腳下一絆蒜,猛然跌進了水池,激起一片鬨笑聲。小丑把高個兒姑娘扛在了肩上。
「這是獎品!」他喊道,「這是獎品!」
然後他輕輕放下姑娘,拉住了她的手。「跑啊,」他叫道,「跑啊!咱們跑遠點,他們要是抓得到,就讓他們來抓我們吧。」
人群突然蜂擁而起。迪基從威利斯身邊走過,威利斯看見他滿臉憤怒,還聽到了他口中的咒罵聲。這時有人抓住了威利斯的手。他氣喘吁吁地跑上了那條玫瑰叢生的小徑,被什麼東西絆住摔了個跟頭。他身邊的人們丟下了他,呼喊著繼續跑了下去。他坐起身,發現腦袋被兜帽給裹住了,於是拼命要把兜帽給扯掉。
一隻手搭在了他肩上。
「嗨,威利斯先生,」他耳邊一個嘲笑的聲音說,「佈雷登先生說我負責送你回家。」
他終於扯下了頭上的黑布,手忙腳亂地爬了起來。
他身邊站著帕梅拉·迪安。她已經摘掉了面具,眼中閃爍著淘氣。
愛爾蘭彩票(irishsweep),1930—1934年間愛爾蘭發行的為醫院募集資金的彩票,這種彩票在愛爾蘭以外包括英國都是非法的。
本名查爾斯·路德維希·道基森(1832—1898),《愛麗絲漫遊奇境》的作者,書中有很多有趣的插圖,其中第七章有表達「許多」主題的插圖。
英國著名浪漫主義詩人威廉·華茲華斯(1770—1850)的詩歌《威斯敏斯特橋上》的第一句。
倫敦中心威斯敏斯特市主要大道之一。
位於河岸街100號,始於1828年,是倫敦最古老的英式餐館之一。
一種捷克出品的窖藏啤酒。
彈硬幣(shoveha’penny)和投圓片(tiddley-winks)都是流行於英國酒吧裡的桌面小遊戲。
原文為vehmgericht,中世紀晚期活躍在德國威斯特法倫的特殊法庭,是一個被稱為自由審判的兄弟會體系組織。
倫敦西南部的一個小鎮。
作者「多蘿西·L·塞耶斯」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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