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滑稽小丑的非凡雜技

前面已經提到過,週二這天是皮姆廣告公司廣告編輯部最難熬的一天。製造麻煩的是圖爾先生與喬洛普先生,他們是紐特萊克斯、馬爾託金和喬洛普公司為旅行者設計專用的濃縮乳糖牛肉片的業主。他們不像大多數的客戶,儘管也不同程度地令人厭煩,但畢竟只是在書信中令人厭煩,空間距離和時間間隔還算合理,而圖爾先生和喬洛普先生每週二才親臨皮姆公司,出席每週例會。他們在會上審查下一週發行的廣告,撤銷上週會議上作出的決定,冷不丁地向皮姆先生和阿姆斯特朗先生提出新方案,連續幾個鐘頭讓這兩位重要人物在會議室裡張不開嘴,並且打斷他們的辦公業務,還把自己搞得很討人嫌。本週會議上討論的議程之一就是週五《晨星報》上刊登的紐特萊克斯十一英寸版大號廣告,廣告在這家重要報紙的首頁右上角佔據了重要位置,緊挨週五特別專欄。當然,這份廣告隨後還將刊登在其他報刊上的不同位置,但在週五《晨星報》上刊登確實是頭等大事。

這份令人惱火的廣告通常的製作過程如下:每隔三個月左右,漢金先生會向廣告編輯部發出求援訊號,大意是急需紐特萊克斯廣告的新文本。部門人員通過群策群力,發揮才智,將會構思出二十篇左右的文本,並提交到漢金先生手上。在他嚴厲而挑剔的藍色鉛筆下,這些文本會被刪減到十二篇左右,並送到設計室美工那裡進行版面設計和插圖繪製。接著,這些廣告會通過郵寄或被親手交到圖爾先生和喬洛普先生那裡,他們會心情煩躁地斃掉其中的半打,並提出愚蠢的修改和新增意見,不是把剩下的廣告搞爛,就是徹底毀掉。廣告編輯部然後就得痛苦地重新構思二十篇文本,這些文本經過類似的刪改過程,又有半打廣告通過評審,於是就為接下來的三個月提供了所需的十二篇半版大號廣告。部門員工這時才能稍稍喘一會兒氣,這一打版面設計會用紫色墨水蓋上「客戶通過」的字樣,同時製作一張便箋,標明建議發行的順序。

每到週一,負責紐特萊克斯的專案經理塔爾博伊先生就要打起精神,認真考慮如何把週五的半版廣告平安放進《晨星報》裡。他找出本週的廣告文本,並且傳到設計室,獲取完成的廣告插圖。如果插圖確實已經完成了(這種情況極少發生),他就把它連同廣告文本和精心繪製的版面設計一起送給樓下的製版工人。製版工人一邊抱怨總是沒有充沛的時間完成工作,一邊製作出線條凸版的插圖。然後這塊凸版就會被交給排版工人,排版工人把標題和文本排成鉛字,再用錯誤的字號配上產品名稱,完成一塊印版,然後拉出一張校樣,再把廣告效果還到塔爾博伊先生手中,並附上字條抱怨說印版長出了半英寸。塔爾博伊先生糾正排版錯誤,罵他們瞎了眼、用錯了字號,向他們明確指出標題用錯了字型,並且將校樣剪成幾塊,重新粘成正確的尺寸,交還給排版工人。這個時候一般已經是週二上午十一點鐘了,圖爾先生或喬洛普先生,或者兩人一道,正關在會議室裡跟皮姆先生和阿姆斯特朗先生沒完沒了地大聲爭論他們的十一英寸版大號廣告。排版工人一送來新校樣,塔爾博伊先生就派一名勤雜工送到會議室,然後如果可能的話,他便溜走去喝早茶。然後圖爾先生或喬洛普先生會向皮姆先生和阿姆斯特朗先生指出插圖或文本中的大量不足。皮姆先生和阿姆斯特朗先生則阿諛奉承地贊同客戶所說的一切,並且承認自己無計可施,需要徵求圖爾先生(或喬洛普先生)的高見。後者跟大多數客戶一樣,提出的意見破壞性要超過建設性,他們絞盡腦汁到了發昏的地步,這使得他們終於變得一片茫然,於是皮姆先生和阿姆斯特朗先生出色的口才開始發揮催眠的效果。經過半小時熟練的催眠之後,喬洛普先生(或圖爾先生)會重新覺得被自己否決的廣告設計反倒讓他們釋懷。這時他們發現這個設計其實差不多就是他們所需要的東西,只需要改動一句話,並添上一幅贈券的附圖就可以了。於是阿姆斯特朗先生把設計重新送給樓上的塔爾博伊先生,要求他做出這些必要的改動。塔爾博伊先生欣然地認識到,這樣的改動可比不上重新制作版面設計和徹底重寫文本那麼麻煩,於是他從最初的原稿上找到留下首字母簽名的文案,指示他刪掉三行,加入客戶要求的改動,同時他自己就去重新安排廣告的設計了。

等這一切幹完之後,廣告文本被返還到排版工人手中重新排版,印版則被送到製版工人那兒,從而製作出包含整個廣告內容的完整印版,並再送回一張新校樣。如果碰巧運氣不錯,印版上沒有什麼錯誤,鑄版工人就得開工澆鑄,製出足夠數量的鉛版,寄往其他登載紐特萊克斯廣告的報社,每張附上一份校樣。到週二下午,鉛版就由發件部派人親手分發到倫敦的各家報社,並通過郵寄和火車分發到外地的報社,如果這些安排沒有問題的話,廣告就會如期出現在週五《晨星報》上,並在規定的日期出現在其他報紙上。從紀德公園開往利物浦大街的火車上,「紐特萊克斯提神醒腦」那樣的廣告詞衝擊讀者的眼睛時,背後竟有如此漫長和艱苦的歷程呢!

這個特殊的週二尤其令人心煩。首先,天氣異常悶熱,一場雷暴雨即將來臨,皮姆廣告公司頂層罩著寬闊的鉛皮房頂和巨大的玻璃天窗,就像一個低溫的烘箱。其次,布拉德伍德有限公司有兩位董事即將來訪,這是一傢俱有宗教思想的老派公司,生產硬糖果和不含酒精的飲料。通知釋出說,所有女性員工必須禁菸,所有有關啤酒和威士忌的廣告校樣要小心藏到看不見的地方。前一個限制對梅特亞德小姐和廣告編輯部的打字員們施加了極大的壓力,因為平日裡管理層對她們吸菸的行為即便沒有鼓勵,起碼也是視而不見的。帕頓小姐更是心煩意亂,漢金先生向她委婉地暗示說,她胳膊和脖子部分袒露過多,布拉德伍德有限公司的董事們會覺得不夠得體。她純粹出於任性地用一件厚厚的毛線衣遮住誘人的肉體,一邊熱得難受,一邊怨聲載道,還對每個走近她的人一頓斥責。喬洛普先生如果說有什麼不同之處的話,那就是他比圖爾先生略為謹慎,這周的紐特萊克斯的例會他到得特別早,並堅決斃掉了不少於三份的廣告,以顯示自己的特色,而這些廣告都是圖爾先生之前通過的。這意味著漢金先生要比平常提早將近一個月發出求援信。阿姆斯特朗先生今天牙疼,對羅西特小姐說的話格外少,而羅西特小姐的打字機也出了毛病,以致打出的字距間隔完全不對勁。

至於英格爾比先生,他正汗流浹背地捧著貼上簿,這時塔爾博伊先生令人討厭的身影出現了,手中還拿著一張紙。

「這是你寫的廣告嗎?」

英格爾比先生懶洋洋地伸出一隻手,接過紙來掃了一眼,又還了回去。

「我得告訴你們這些該死的白痴多少次才行啊,」他態度可親地質問道,「廣告上的首字母簽名不就是用來鑑別作者的嗎?如果你認為我的首字母簽名是db的話,那你不是瞎子就是傻瓜了。」

「那誰是db啊?」

「新來的傢伙,佈雷登。」

「他在哪兒啊?」

英格爾比先生豎起拇指指向了隔壁。

「房間是空的。」塔爾博伊先生離開了一會兒,又回來宣佈道。

「嗯,那就出去找找吧。」英格爾比建議道。

「好的,不過你瞧這兒,」塔爾博伊先生頗具誘導性地說,「我只是需要一點建議。設計室的人究竟如何處理這個呢?你說是漢金通過了這條廣告標題嗎?」

「想必是他咯。」英格爾比說。

「好吧,那麼他,或者佈雷登,或者別的人,覺得我們該怎麼配插圖呢?客戶看過了嗎?他們絕對不會接受的。這樣的編排是什麼意思啊?我想象不出漢金怎麼會通過它。」

英格爾比又把手伸了出來。

「簡潔、活潑而且親切,」他看了之後評價道,「有什麼問題嗎?」

廣告標題是這樣的:

____________!

如果生活是一片空白

請用紐特萊克斯

「無論如何,」塔爾博伊抱怨道,「《晨星報》是不會用這則廣告的。他們不會刊登任何看起來像是髒話的東西。」

「這是你的事兒啦,」英格爾比說,「為什麼不去問問他們?」

塔爾博伊小聲罵了一句粗話。

「不管怎麼說,既然漢金通過了這條標題,我看還是得設計版面吧,」英格爾比說,「設計室當然是——哦!喂!你要找的人來了,你最好還是去煩他吧。佈雷登!」

「到!」佈雷登先生說,「聽候吩咐!」

「你跑到哪兒躲塔爾博伊去啦?你知道他在找你吧。」

「我到樓頂上去了,」佈雷登充滿歉意地交待道,「樓頂上涼快呢。有什麼問題嗎?我到底做了什麼?」

「是這樣,佈雷登先生,想問問你寫的這條廣告標題。你希望美工如何配插圖呢?」

「我不知道。這些就得靠他們的創意了。我一直認為要給別人留下想象的空間。」

「那麼到底怎麼讓他們畫出一片空白呢?」

「讓他們去買張愛爾蘭彩票吧。他們會學到不少的。」英格爾比說。

「我認為跟‘許多’的插圖差不多吧。」佈雷登建議道,「就像路易斯·卡羅爾,你知道吧。你看見過表示‘許多’的插圖嗎?」

「哦,別逗了,」塔爾博伊吼道,「我們得對此有所作為啊。佈雷登先生,你真的覺得這是個好標題嗎?」

「這是迄今為止我寫得最好的標題,」佈雷登滿腔熱情地說,「要不是因為如此絕妙,漢金根本不會通過。他們不能畫一個臉上茫然若失的人嗎?或者就畫個面無表情的人,就像‘這是你丟失的五官’之類的廣告?」

「哦,我看他們可以這麼畫,」塔爾博伊忿忿不平地表示認可,「反正我會向他們提這個方案的。謝謝。」他緩緩地補充了一句,便衝了出去。

「真是個容易發脾氣的傢伙,對吧?」英格爾比說,「今天天氣這麼熱。你為什麼要到樓頂上去啊?那上面肯定像烤爐。」

「確實如此,不過我只是覺得要試試而已。事實上,我是隔著欄杆朝街上的銅管樂隊扔了幾枚硬幣。我兩次擊中了低音大號。你知道吧,硬幣砸下去會發出巨大的撞擊聲,他們都抬頭到處看從哪兒掉下來的,你就躲到欄杆後面去。那段欄杆非常高,對吧?我估計當初蓋樓的人是想讓這座樓看起來比實際更高。總之這樓是街上最高的。你在樓上確實能有很好的視野。‘曠世之美無與倫比。’再過一會兒就要下傾盆大雨了。你瞧天色變得多黑啊。」

「說到黑,你看起來倒是變得非常黑了呢,」英格爾比說,「瞧瞧你的褲子後面吧。」

「你想知道的確實太多了吧,」佈雷登一邊警覺地轉動身子,一邊抱怨道,「上面被煙燻得有點兒黑。我就坐在天窗上。」

「你看樣子像是爬上過管子。」

「嗯,我確實順著管子爬下來過。就一根管子——相當不錯的管子,把我給吸引住了。」

「你犯傻啊,」英格爾比說,「這麼熱的天在髒管子上面玩雜技。你到底為什麼啊?」

「我掉了件東西,」佈雷登先生傷心地說,「東西掉到了盥洗室的玻璃屋頂上。我的腳差點兒把屋頂給踩穿了。要是我掉到了老斯梅爾頭上的洗臉盆裡,他會不會嚇一跳啊?後來我發現其實根本不需要順著管子爬下來;於是我就從樓梯走回來了——屋頂的門開著,兩層樓都走得通。」

「天熱的時候他們一般都開著門。」英格爾比說。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啊呀,我想喝點兒什麼。」

「可以,來一杯‘龐貝恩’汽水如何。」

「那是什麼啊?」

「布拉德伍德公司出品的一種不含酒精的飲料,」英格爾比咧嘴一笑,「是用最好的德文郡蘋果釀成的,具有香檳酒那樣清新、涼爽的氣泡。確實有抗風溼、不醉人的效果,醫生們都推薦呢。」

佈雷登哆嗦了一下。

「我認為這就是我們乾的一件缺德事。我確實是這麼想的。想想我們是如何破壞公眾消化系統的吧。」

「啊,是呢,不過想想我們又是如何努力地幫助他們恢復正常的吧。我們一手搞破壞,一手搞建設。我們在罐頭食品裡破壞維他命,卻又用‘來維他’的產品來恢復;我們在皮博迪的‘小雞麥片粥’裡排斥粗糧,卻又把粗糧裝到‘班伯裡’的早餐麥麩裡打包出售;我們用‘龐貝恩’毀了人們的胃,卻又用‘小胃片’來幫助消化。我們迫使極度愚蠢的公眾花兩次錢,一次把食物變得索然無味,一次又重新恢復活力,這樣一來,我們就推動了商業的車輪滾滾向前,使得數以千計的人得到了工作,也包括你我在內。」

「這個世界多麼不可思議啊!」佈雷登欣喜若狂地感嘆道,「英格爾比,你說人體皮膚表面有多少個毛孔呢?」

「我他媽的怎麼知道。怎麼啦?」

「我在給‘桑菲克特’清潔劑構思廣告標題呢。我能不能說,根據估計,有九千萬個?聽起來是個很不錯的整數。‘九千萬扇大門向細菌敞開——用桑菲克特鎖上這些大門。’你不覺得這樣聽起來很有說服力嗎?還可以用這個:‘你會把你孩子扔在獅子坑裡嗎?’那樣應該能得到母親們的青睞。」

「那倒是個不錯的構思——喂!下暴雨了,確實沒錯啊。」

一道閃電掠過,一聲巨雷毫無預兆地在他們頭頂炸響了。

「我盼著這場雨呢,」佈雷登說,「所以我才會到樓頂上面去。」

「你什麼意思,所以才會上去?」

「我是去看看會不會下雨呢。」佈雷登解釋道,「好啊,下暴雨啦。唷!好大的雨呢。我確實很喜歡雷暴雨。順便問一句,威利斯為什麼要和我作對呢?」

英格爾比皺起眉頭,猶疑不定。

「他似乎覺得我這人不好,不值得結交。」佈雷登解釋道。

「呃,我警告過你別跟他提維克多·迪安。他似乎認為你是迪安朋友之類的人。」

「可是維克多·迪安到底怎麼了呢?」

「他交上了壞朋友。對了,你為什麼這麼喜歡打聽迪安的事呢?」

「嗯,我覺得我這人天生好管閒事。我總是喜歡瞭解人,比方說那些辦公室的勤雜工。他們在樓頂上做體操,對吧?只有那個時間他們才被允許上樓頂上去嗎?」

「上班時間他們最好別在那上面被警察逮住。怎麼啦?」

「我只是好奇呢。我覺得吧,他們是一群淘氣的傢伙,男孩子都這樣。我喜歡他們。那個紅頭髮的叫什麼名字?他看樣子是個爽快的小夥兒。」

「他是喬——當然啦,他們都管他叫‘紅毛’。他幹什麼啦?」

「哦,沒什麼。我估計你們這地方有不少貓在遊蕩。」

「貓?我從沒見過什麼貓。除了食堂裡養了一隻貓,不過那隻貓似乎不會上到這兒來。你要貓幹什麼啊?」

「沒什麼,對了,那肯定有很多麻雀,對吧?」

英格爾比開始覺得佈雷登熱壞了腦子。他的回答被一聲巨雷淹沒了。接著是一陣平靜,街上的喧鬧聲稀稀落落地從外面傳來;然後大滴的雨點噼噼啪啪地打在窗玻璃上。英格爾比起身關上了窗。

大雨如荊條一般落下,在屋頂上空咆哮。雨水在鉛簷溝裡歡快地舞動,匯成一股股細小的湍流,注入貯水池中。普勞特先生匆匆忙忙地從辦公室出來,就被樓頂上流下的大量雨水灌了脖子,他大聲喊來一名勤雜工跑去關上了天窗。辦公室裡壓抑的熱氣和痛苦像一條丟棄的鴨絨被,一下子掀了起來。佈雷登站在自己辦公室的窗前,注視著六層樓下面匆匆趕路的行人,他們有的撐開雨傘走進瓢潑大雨中,有的則毫無防備,竄進了商店的門廊。樓下的會議室裡,喬洛普先生突然微笑起來,通過了六份版式設計和一本三色的資料夾,並且同意從本週的半版大號廣告欄裡刪去‘五十六臺自鳴鐘’的廣告。電梯管理員哈里將一位溼淋淋的年輕女子迎入電梯間,對她的窘境表示了同情,提出給她抹布擦拭身上的雨水。年輕女子報以一笑,表示她沒有問題,並且詢問能否見佈雷登先生。哈里領她去見接待員湯普金,湯普金說他會通報,請教女士叫什麼名字。

「迪安小姐,帕梅拉·迪安小姐,為私事來訪。」

接待員頓時滿臉同情的樣子。

「小姐,您是我們迪安先生的妹妹?」

「是的。」

「哦,小姐,好的。小姐,迪安先生的事兒真是太令人悲傷了。我們都因為失去他而感到非常難過。小姐,您能否先坐一下,我去告訴佈雷登先生您來了。」

帕梅拉·迪安坐下來打量四周。接待大廳位於公司樓下的一層,大廳裡除了接待員的半圓形辦公桌、兩把硬椅子、一張高背長椅和一座時鐘外,就沒什麼了。大廳所處的位置,對應著樓上的發件部,大廳門外是電梯和主樓梯,樓梯圍繞電梯升降井螺旋上升,一路通到樓頂,而電梯本身則只到達頂層。時鐘指示的時間是十二點四十五分,已經有大量的員工們穿過大廳向外走去,還有的談笑著從樓上下來,先去洗刷一番,再出去吃午飯。佈雷登先生捎了個口信,說他馬上就下來,於是帕梅拉·迪安只好注視著形形色色的員工從身邊走過,以此打發時光。一位精神飽滿、動作優雅的年輕人,完美的頭上長著棕色鬈髮,留著小黑髭鬚,還有一口潔白的牙齒(斯梅爾先生,她要是認識的話,會知道他是負責戴瑞菲爾茲有限公司廣告的專案經理);一位禿頂的大個男子,紅潤的面龐颳得清清爽爽,佩戴著共濟會的徽章(戶外宣傳部的哈里斯先生);一位三十五歲的男子,帥氣的臉上相當陰沉,淺色的眼中閃爍不定(塔爾博伊先生,正為圖爾與喬洛普先生公司的不義之舉而忿忿不平);一位瘦削、古板、上了年紀的男子(丹尼爾斯先生);一位身材肥胖的小個男子,一臉和藹的笑容,一頭金色的頭髮,正和一位方下巴、塌鼻樑的紅髮男子交談(前者是科爾先生,負責哈洛蓋特兄弟公司廣告的專案經理,該公司以生產肥皂出名,後者是攝影師普勞特先生);一位四十來歲、相貌英俊、憂心忡忡的灰髮男子,陪同一名得意洋洋、身穿大衣的禿頭(阿姆斯特朗先生陪同喬洛普先生出去吃一頓昂貴的午餐,以平息他的怒氣);一個邋里邋遢、面色憂鬱的傢伙雙手插在褲兜裡(英格爾比先生);一位身材瘦削、神色兇狠的男子駝著背,長著一雙黃疸病人的眼睛(科普利先生,琢磨著午餐是否會合他的胃口);然後是一位清瘦、金髮、神色焦躁的年輕人,他一見到迪安小姐,便突然停住了腳步,臉色漲得通紅,然後走了過去。這是威利斯先生;迪安小姐瞥了他一眼,冷冷地點了點頭,對方也同樣冷冷地回了一下。什麼都逃不過接待員湯普金的眼睛,他目睹了威利斯先生停下腳步、臉色通紅,迪安小姐的一瞥,以及雙方點頭的全過程,心中又在自己豐富的知識儲備上增添了一條。這時來了一位身材修長的男子,四十來歲,長長的鼻子,淡黃色頭髮,戴一副牛角框眼鏡,一條裁剪入時的灰褲子似乎剛剛受了虐待;他來到帕梅拉麵前,說的話更像是在陳述,而非疑問:

「迪安小姐。」

「佈雷登先生?」

「是的。」

「你不該來這兒的,」佈雷登先生說著,責備似的搖了搖頭,「你瞧,這可有點兒輕率呢。不過——喂,威利斯,找我嗎?」

今天顯然不是威利斯先生的幸運日。他才克服了內心的緊張不安,轉過頭本打算問候帕梅拉,卻正好發現佈雷登已經捷足先登了。他答道:「哦,沒,沒什麼事!」說話的語氣中帶有明顯的真誠,湯普金滿心歡喜地暗暗記下了這一點,事實上,他不得不趕緊躲到了接待臺後面,掩飾自己容光煥發的臉龐。佈雷登露出了和藹的笑容,威利斯猶豫片刻,便從門口逃走了。

「對不起,」迪安小姐說,「我不知道——」

「沒關係。」佈雷登說,接著他又提高嗓門道,「你是來拿你哥哥的那些東西的,對吧?我都帶來了;你也知道,我在他辦公室裡工作。我說,呃,怎麼樣,呃,你能賞光跟我一起出去共進午餐嗎?」

迪安小姐答應了,佈雷登取了帽子,他們就出去了。

「嗬!」湯普金自言自語道,「嗬!我不知道這是演得哪一齣?她是個聰明的姑娘,不錯,不錯。把那個小夥子給甩了,如今又跟新來的傢伙出去了,我沒什麼好吃驚的。我都不知道該怎麼罵她呢。」

佈雷登先生和迪安小姐一言不發地一起鎮靜地下了樓,沒有讓電梯管理員哈里靈敏的耳朵捕捉到絲毫秘密,但當他們走上南安普敦街時,姑娘就轉身對她的同伴說:

「收到你的信我感到相當吃驚……」

威利斯先生正躲在附近一家菸草商店的門口,聽到這話,皺起了眉頭。於是他把帽子壓到眉際,扣上雨衣裹緊全身,隨即跟了出去。他們兩人穿過漸漸變小的雨,來到最近的計程車停靠站,叫了一輛計程車。威利斯先生很狡猾地等他們出發後,才叫了下一輛計程車。

「跟上那輛計程車。」他說話的語氣酷似書裡的人物。而那位司機也好像埃德加·華萊士的小說中走出來的人物,面色冷淡地答道:「好的,先生。」便踩下了離合器。

這場追逐沒有什麼激動人心之處,而是以最平淡的方式結束在河岸街上的辛普森飯店門口。威利斯先生付了車錢,緊隨那對男女上了樓上的房間,女士們在這裡可以得到彬彬有禮的款待。威利斯的獵物在窗邊找了張桌子;威利斯並不理會一心招呼他去安靜角落的服務員,擠到了緊挨那對男女的一張桌子上,原本坐在那兒的一男一女顯然打算獨自用餐,只好憤怒地給他讓出位子。即便如此,他的位置並不理想,儘管他可以看見佈雷登和那位姑娘,可他們卻是背對著他,而且他們的談話也完全聽不見。

「先生,隔壁桌有好多位子。」服務員建議道。

「我在這兒挺好的,」威利斯急不可耐地答道。他的鄰座對他怒目而視,服務員朝他瞥了一眼,彷彿在說「傻子——一個男人怎麼會這樣呢?」,然後遞上了選單。威利斯隨隨便便地點了一份羊脊肉、紅加侖果凍外加土豆,眼神盯住了佈雷登苗條的後背。

「……今天非常不錯,先生。」

「什麼?」

「花椰菜,先生——今天的花椰菜非常不錯。」

「你願意上什麼就上什麼吧。」

小黑帽和那頭光滑的黃髮似乎靠得很近。佈雷登從口袋裡掏出一件小東西,給姑娘看。一枚戒指嗎?威利斯緊張地瞪大了眼睛——

「先生,您要喝什麼?」

「窖藏啤酒。」威利斯隨意地說。

「先生,是喝比爾森,還是巴克利的倫敦窖藏啤酒呢?」

「哦,比爾森吧。」

「先生,淡的還是濃的呢?」

「淡的——濃的——不,我是說淡的。」

「先生,是大瓶比爾森淡啤酒嗎?」

「是的,是的。」

「先生,大啤酒杯嗎?」

「對,不對——他媽的!只要上面開口的東西,拿來就是。」似乎啤酒的問題可以問個沒完。那位姑娘已經接過了給她的東西,似乎正在手中擺弄著。那是什麼呢?看在上帝的分上,那是什麼呢?

「先生,烤土豆還是嫩土豆呢?」

「嫩土豆。」這人總算走了,謝天謝地。佈雷登握住了帕梅拉·迪安的手——不對,他正在把她掌心裡的東西翻過來。威利斯對面的女子伸出手來拿糖罐——她的腦袋擋住了威利斯的視線——這是處心積慮的,威利斯這麼覺得。她身子坐了回去,佈雷登仍然在檢查那件東西。

一輛大餐車來到了他身邊,車上的銀蓋子下面盛著熱氣騰騰的大肉塊。一個蓋子開啟了——烤羊肉的香氣朝他撲面而來。

「先生,再來點肥肉嗎?您喜歡半生不熟的嗎?」

老天爺啊!這地方給人們吃的都是什麼鬼食物啊!羊肉可真是倒人胃口!服務員不停地往盤子裡堆上又圓又黃的土豆球,真是無比骯髒!還有如此令人作嘔的花椰菜——簡直就是一坨爛捲心菜!威利斯噁心而勉強地小口吃著倫敦最好的烤羊脊,卻只感到胃裡又冷又沉,雙腳也跟著抽動起來。

可惡的午餐還拖得很長。同桌那對忿忿不平的男女吃完了醋栗餡餅,不等喝咖啡就滿臉不快地走了。現在威利斯可以看得更清楚了。那兩個人此時正在哈哈大笑,聊得起勁呢。偶爾安靜下來時,帕梅拉的隻言片語清晰地飄回到他的耳中:「那就算是件奇裝異服,然後你就可以順利地溜進去了。」之後她又壓低了嗓音。

「先生,您還要再來些羊肉嗎?」

作者「多蘿西·L·塞耶斯」的其他小說

喪鐘九鳴》《貝羅那俱樂部的不快事件》《俗麗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