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講一下吧,永遠迷人的美人兒,」佈雷登先生問道,「我那位深受悼念的前任有什麼不對的嗎?為什麼梅特亞德小姐討厭他,為什麼英格爾比對他的表揚之中也帶了幾分貶義呢?」
這對帕頓小姐而言不是問題。
「怎麼啦,因為他做事不光明磊落。他總是鑽到別人的辦公室窺探,把他們的點子竊為己有。而且如果有人給他的廣告標題得到阿姆斯特朗先生或者漢金先生的賞識,他也從來不說這是誰的點子。」
這段解釋似乎引起了佈雷登的興趣。他一溜小跑穿過過道,把頭伸到了加勒特的門口。加勒特正不動聲色地填寫麥片粥的報告,見狀抬起頭咕噥了一聲。
「但願我沒在你入迷的時候打斷你,」佈雷登輕聲說,「不過我想問你點事兒。我的意思是說,這只是個行業規矩的問題,你也知道,這麼說吧,是應該怎麼做的問題。我的意思是,聽我說!你瞧,漢基-潘基讓我為一先令茶起些名字,我想了幾個很爛的,後來英格爾比進來了,我說:‘你覺得管這種茶叫什麼好呢?’反正是那樣的話,於是他說:‘就叫家庭混合茶吧’,於是我說:‘好啊!絕對點中了關鍵。’因為這個名字就像毛毛蟲的靴子一樣,真的讓我開了竅。」
「嗯,那怎樣呢?」
「呃,剛才我跟帕頓小姐談到了那個叫迪安的傢伙,你知道,就是跌下樓梯的那個,還談到為什麼這兒有一兩個人似乎不是非常喜歡他,她說是因為他從別人那兒剽竊點子,然後寫成自己的東西。所以我很想知道,是不是可以向別人請教呢?當然啦,英格爾比沒說什麼,我是不是犯錯誤了呢——」
「嗯,是這樣,」加勒特說,「我們走廊這邊有那麼一條不成文的規定。你可以接受你所得到的任何幫助,並且放到你自己的方案裡,可是如果阿姆斯特朗或者其他全權負責的人開始讚不絕口了,那你最好還是小聲說這其實是別人提出來的,而你自己又覺得這個點子相當不錯。」
「哦,我明白了。哦,非常感謝。那麼說來,如果恰恰相反,他暴跳如雷,說這是一九一九年以來見過的最他媽爛的東西,那麼我估計你就得自己承擔後果了吧。」
「那是當然。如果這東西那麼爛,那你應該早就認識到,而不是向他提出來。」
「哦,是的。」
「迪安的討厭之處,首先在於他揹著別人竊取他們的點子,然後又不在漢金面前說明是別人的創意。不過,我說呢,我要是你,就不會老去找科普利或者威利斯請求幫助。他就沒有那種借人聽課筆記的習慣。他們是那種公立學校的思想,認為人人都得自力更生。」
佈雷登再次向加勒特表示感謝。
「如果我是你,」加勒特繼續說道,「根本就不會向威利斯提起迪安。他和迪安之間有段過節——我不清楚具體是什麼。不管怎麼說,我只是覺得應該警告你。」
佈雷登幾乎是感激涕零向他道謝。
「在一個新地方很容易做錯事,對吧?我對你真是感激不盡。」
佈雷登先生顯然是個沒有悟性的人,因為半小時之後,他就進了威利斯的辦公室,而且談話中還扯到了已故的維克多·迪安。結果對方毫不含糊地要求佈雷登先生少管閒事。威利斯先生根本就不想談論迪安先生。此外,佈雷登意識到威利斯十分難堪與不快,彷彿他們談到了什麼不雅的事情似的。他困惑不解,卻還追問不捨。威利斯悶聲不響地坐著擺弄了一會兒鉛筆,最後抬頭看著他。
「如果你在玩迪安的行當,」他說,「那你最好走開。我沒興趣。」
他也許沒興趣,可佈雷登卻興趣盎然。他高高的鼻子因為好奇而抽動了幾下。
「什麼行當?我不認識迪安。來此之前我從來沒聽說過他。到底怎麼啦?」
「如果你不認識迪安,為什麼還要提他呢?他結交了一幫我毫不關心的人,如此而已,而從你的樣子來看,我本該說,你也算是那幫輕狂人士裡的一員。」
「德·莫梅莉那夥人嗎?」
「你裝作對此一無所知的樣子沒多大用處,難道不是嗎?」威利斯冷笑道。
「英格爾比跟我說迪安是那夥輕狂少年的跟班,」佈雷登不卑不亢地答道,「可我從未見過那些人。他們會認為我太過時了。他們真的會這樣認為的。此外,我覺得他們也不是什麼值得交往的好人。他們中有些人確實很下流。皮姆先生知道迪安是個輕狂少年嗎?」
「我認為他不知道,否則他早就讓他走人了。不過,迪安跟你有什麼關係呢?」
「絕對沒關係。我只是對他有些疑問,如此而已。他似乎並不適合這裡。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與皮姆公司的精神格格不入。」
「是的,他與這裡格格不入。所以如果你聽我的勸告,最好還是不要理會迪安和他那些寶貝朋友,否則你不會太受歡迎的。迪安一生做的最好的一件事就是摔下了那條樓梯。」
「難道他一生除了受死,沒什麼事情做對了嗎?可是這樣似乎還是有點殘酷吧。肯定有人愛過他。就像老歌裡唱的那樣:‘因為他肯定是什麼人的兒子。’他沒有家人嗎?至少有個妹妹,對吧?」
「你究竟為什麼要打聽他妹妹?」
「我沒想打聽。只不過問問,如此而已。好吧,我看我最好還是走吧。我很高興跟你交談。」
威利斯神情不悅地望著佈雷登先生離開的背影,而他則去別處蒐集訊息了。與往常一樣,打字室裡的訊息很靈通。
「只有個妹妹,」帕頓小姐說,「她是絲卡奈特針織品公司的人。她和維克多一起租了一小間公寓房。我只見過她一次,漂亮得像畫上的人,可是傻不拉唧的。我覺得咱們的威利斯先生曾經在她那邊受過打擊,不過似乎也算不上什麼重大挫折。」
「哦,我明白了。」佈雷登說著,心中領悟了不少。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拿起貼上簿,但還是走神了。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坐下來,又站起身,凝望著窗外,又回到寫字檯前。然後他從一隻抽屜裡抽出了一張紙。紙上寫著過去一年裡的一些日期,每個日期的後面都標著一個字母,就像這樣:
1月7日g
1月14日o?
1月21日a
1月28日p
2月5日g
寫字檯裡還有其他筆跡相同的紙,大概都是維克多·迪安的筆跡,不過只有這張單子不知何故似乎引起了佈雷登先生的興趣。他仔細研究這張單子,那股專注勁兒在外人看來毫不值得,最後他小心翼翼地摺好紙,塞進了自己的皮夾裡。
「是誰驅使誰?有過多少次?用什麼方式?又是在什麼地方呢?」佈雷登先生對著空蕩蕩的房間發問,然後大笑起來,「或許是某個驚人的計劃,把索波的產品賣給蠢材。」他評論道,這次終於冷靜下來看起了他的貼上簿。
皮姆先生是皮姆廣告有限公司的天才領導,他通常要過一週左右才會見公司的新員工。他的理論是,在人們對自己的實際工作有所瞭解之前,去教導他們如何工作是毫無用處的。他是個認真負責的人,心裡特別重視與公司的每一個人建立友好的私人關係,上至部門主管,下至信差,無論男女老少,都是如此,而且他在社交禮儀方面並非天生地具有泰然自若與神奇的魔力,卻能夠琢磨出一套嚴格的處事之道。新報到的員工工作一週左右後,他會召見他們,詢問他們的工作情況,瞭解他們的興趣方向,然後向他們進行著名的廣告服務業方面的演說。如果他們經受住這麼可怕的折磨考驗,那麼就會被列入每月茶會的人員名單了,而神經緊張的年輕打字員據說就會崩潰,於是得到解聘通知。茶會在小會議室舉行,各級別各部門挑選出的二十個人在皮姆先生嚴格的監視下聚在一起,喝著普通的辦公室茶水,吃著食堂的火腿三明治和戴瑞菲爾茲有限公司以成本價供應的糕點,歡聲笑語整整一個小時。這場盛會旨在增進各部門之間的感情,通過這種方法,包括對外宣傳部在內的全部員工都會進行每六個月一次的嚴格審查。除了這些小樂趣之外,部門和專案經理們還會在皮姆先生的私人住宅舉行非正式的晚宴,每次會有六個倒霉蛋被辭退,這場聚會在皮姆先生夫婦分別主持的兩桌橋牌賽中歡快收場。對於專案秘書、資歷淺的文案和美工而言,一年會有兩次機會受邀參加家庭聚會,聚會上有樂隊和舞蹈助興,一直跳到晚上十點鐘;資歷深的員工也可以參加這些聚會,並擔任招待的職責。對於文書和打字員,公司會組織打字員露天招待會,會上還會舉行網球和羽毛球比賽;而對於辦公室勤雜工,公司會有辦公室勤雜工的聖誕宴會。每年五月會舉行全體員工的年度大會餐與舞會,會上將宣佈員工獎金的數額,然後大家在熱烈表達忠心的氣氛下為皮姆先生的健康乾杯。
根據這套繁瑣規定的第一條,佈雷登先生初到皮姆公司十天內,就被皮姆先生召見了。
「呃,佈雷登先生,」皮姆先生說,他剛露出下意識的微笑,就猝然恢復了嚴肅,「你近來過得好嗎?」
「哦,相當好,先生,謝謝你。」
「覺得工作有困難嗎?」
「有點難,」佈雷登坦誠地說道,「這麼說吧,在開竅之前會有點兒難。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有點兒稀裡糊塗的。」
「確實如此,確實如此。」皮姆先生說,「你跟阿姆斯特朗先生和漢金先生相處得還好吧?」
佈雷登先生說,他覺得他們兩人很和善,並且很願意幫助他。
「他們對你的評價非常高,」皮姆先生說,「看來他們覺得你會成為一名優秀的文案。」他又笑了一下,佈雷登也冒冒失失地咧嘴笑起來。
「既然如此,那也不錯啊,對吧?」
皮姆先生站起身,突然開啟通向秘書隔間的房門。
「哈特利小姐,你能不能到維克斯先生那裡去一趟,請他查詢‘親愛人’公司的撥款細目,然後拿來給我?你可以等他查完後把東西帶回來。」
哈特利小姐明白自己沒機會聆聽皮姆先生關於廣告服務業的演講了,由於木隔板很薄,皮姆先生嗓音洪亮,她對這段演講早已是極其熟悉了,於是便順從地起身離去。這樣一來,乘著維克斯先生整理資料,她就可以找羅西特小姐和帕頓小姐好好地聊一通了。不過她倒也不慌不忙。羅西特小姐曾暗示說,威利斯先生暗示過佈雷登先生有好幾種可怕的來歷,她很想知道內情究竟如何。
「好啦,」皮姆先生說著,迅速用舌頭舔了舔嘴唇,彷彿是想定下神來,開始一場不愉快的交談,「你想告訴我什麼呢?」
佈雷登先生毫不緊張地把胳膊撐在總經理的寫字檯上,湊過身去,低聲說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皮姆先生聽著聽著,臉色越來越白了。
與下文的低手球、板前球一樣都是板球術語。
英國的娛樂中心,最大的商業區。
指《布魯爾習語與寓言字典》,一部介紹與解釋大量習語、典故和圖解的工具書。
指英國天主教教堂內用於牧師藏身的秘密房間,始於伊麗莎白一世統治時期的1558年。
亨利·凱里1734年創作的一部諷刺劇,chrononhotonthologos是劇中的奇怪國(queerummania)國王,aldiborntophoscophornio是劇中另外一個人物的名字。
本名愛德華·波伊斯·馬瑟斯,1892—1939,英國翻譯家、詩人,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他用托爾克馬達為筆名專門在當時的《觀察家報》上編撰密碼型填字遊戲。
hankie-pankie,吉卜賽語,指大騙局,這裡諧音漢金的暱稱,有戲謔之意。
此句出自《麥克白》第一章第四場。
作者「多蘿西·L·塞耶斯」的其他小說
《喪鐘九鳴》《貝羅那俱樂部的不快事件》《俗麗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