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石縫隙間滴落的水滴,洞窟裡潮溼的空氣。」
我喃喃自語。那人絲毫不顯驚訝,也不問個中奧妙,只是側耳傾聽。
這句話從唇齒間流瀉而出,隨意得正如哼唱搖籃曲或者誦讀一節詩歌一般。那是弘之留在軟盤裡的詞句。
「對不起,我好像是迷路了。」
我在椅子上坐下。
「沒必要道歉。」
椅子坐著很舒服,溫柔地裹住我的身體。腳下的岩石彷彿鋪了一層絨毯,不見絲毫搖晃,椅腳恰到好處地嵌入岩石的低窪中。
「因為看溫室的門開著,就自說自話地進來了。入場費應該在哪裡支付?」
每一句話、每一聲輕微的嘆息都在洞窟中起伏迴盪,比起在外面時更震動鼓膜。所以我不得不很小心、緩慢地說話。
「入場費?第一次有人擔心這個。」
那人左手微微抬起,掌心朝向我,又立刻收回。只是一個小動作,卻深深地落在了我的視野裡,久久都散不去。好像不只聲音,連身體的動作都經過好幾重的迴盪,形成了特別的殘影。他每有動作,「記憶之泉」的味道就愈加清晰。
「不過,為什麼我能和你交流……」
這句話是問我自己的。
「語言的種類無關緊要,你能和我這樣交談,不就足夠了嗎?」
那人撫摸著袖口。
我們之間擺著一張方桌,桌上是兩人份的茶具。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擺設,斑斑駁駁。有三面巖壁被削平做成了架子,上面整齊地排列著許多相同形狀的小罐子。因為光線的關係,看不清洞窟的深處,也就無法確認到底有幾個罐子。我感覺架子似乎延伸到很遠,卻又覺得盡頭似乎就在眼前。
「我知道有個地方和這裡很像。」我說,「是調香室,就是調變香水的房間……房間被架子包圍,上面密密麻麻地陳列著許多放香料的小瓶子。沒有一個瓶子歪斜,沒有一個瓶蓋鬆動,也沒有一瓶的標籤被遮住。絲毫不亂,分類整齊有序。空氣很冷地流動,到處是揮之不去的靜謐,都和這裡很相似。還有必須很小聲說話這一點。因為如果在調香室裡大聲說話,會弄壞天平的指標。」
「是嗎?」
那人點頭。
「安靜是最重要的。在分辨香味的時候,每個人都會迷失在自己所擁有的過往世界中。而過去的世界是無聲的,就好像夢也是無聲的一樣。這時只有一種路標,那就是記憶。」
在溫室入口處犯錯的感觸,還殘留在某個地方,似乎有什麼在隱隱閃動。
為什麼我會對一個從沒見過的人聊起調香室的事?為什麼這個人完全沒有詫異?還有,這裡是哪裡?
最不可思議的是,我並沒有打算糾正錯誤。
明明只要切換一下意識的開關就能利落地解決這一切,我卻沒有提出任何問題,任由自己說出心頭浮起的念頭。
「在這裡可以很安心。因為岩石非常堅固,不會有別的聲音來打擾你。對了,要喝茶嗎?正好到下午茶的時候了。」
「嗯,有勞。」
茶具果然也簡陋。茶壺口有裂縫,杯子內壁也因為茶垢變了色。那人斟好茶,又把小勺子與砂糖罐連同茶杯一起滑到我面前。
茶水滴落、勺子與茶杯碰撞、砂糖罐在桌上滑過,卻沒有發出聲音——正如他說的一樣。
並不是鼓膜突然破裂以至於耳朵聽不見東西。我能感覺到空氣確實在震動,但它們撞到岩石後,從聲音轉變成了另一種形態的東西。
「啊,很好喝,我正有些累呢。我要找的資訊在圖書館裡連一行都沒有,數學競賽財團的分部裡住著流浪漢,想看夕陽但太陽總是不下山……」
老實說,茶並沒有多好喝,卻是我迄今為止從未喝過的一種茶。它沒有味道,能感受到的只是暖意。暖意如輕紗裹體,比起味道來,更令我心曠神怡。
「隨便喝,有很多。」
「謝謝。」
頭頂掉下水滴落入杯中,我毫不介意地繼續飲著茶。
那人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耐心地等我緩過勁來。他愜意地靠在椅子上,緩緩地眨著眼,偶爾將視線落在交叉的手指間。
我再次觀察起他。該怎麼形容呢?和人初識,我會下意識地留意對方的髮型、長相、服裝等特徵,但現在無法從這個人的身上抓取這些特徵。當然,他有頭髮,臉近在眼前,身上也穿著衣物,可是這些都無法在我腦海中形成具象。
他一半的頭髮與臉掩隱於黑暗中,很難看清,衣服的顏色和岩石相同,看起來就像從空中剝了一片黑暗直接披在了身上。我甚至連他是老是少、是高是矮都無法分辨。但沒有關係,這些差別不算什麼問題。形成這個人的不是物質,而是氣息。
「這上面是不是正好就是修道院的圖書館?」
我抬頭看著燈問道。
「唔,不清楚。我從沒想過洞窟的上面是什麼。」
他給我倒了第二杯茶。
「不管是哪種圖書館,我只要一踏進去就會陷入同一種情緒,想‘這世界上竟然有那麼多東西值得被寫下來’。」
「世界遠比想象的來得錯綜複雜。」
「而我所能觸及的,只是其中的很少幾頁而已……」
這時,我的身後有什麼動靜。我吃驚地回過頭,不小心打翻了茶杯。
是孔雀!孔、雀……我在心中小聲地說出這個詞語,確定自己並沒有弄錯。
一共五隻孔雀,它們用瘦小的爪子扒著岩石的凸起部分,靜靜地從黑暗中走出來。即使被我發現依舊很鎮靜,邊走邊伸長脖子,頭頂上的羽冠跟著晃動。偶爾,它們又停在架子下、桌子旁、我的右側,啄飲低窪中的積水。羽毛摩擦的沙沙聲不絕於耳。
「是孔雀。」
那人的口吻充滿了慈愛,立刻將我從混亂失態中拉了回來。打翻的茶水不知何時已經被拭去。引領我至此的那一縷香氣,正來自這些孔雀。
「我是孔雀的看守者。」
「看守者?」
「嗯,是的。我的工作就是照顧、守護它們。」
我悄悄地把手探進包裡,握住了弘之給我的香水瓶。蓋子上刻著孔雀羽毛的圖案,平滑而細膩。
「真是美麗的鳥。」
「謝謝。」
自稱看守者的他從黑色衣服的袖口裡伸出手,打了兩次響指。五隻孔雀停止喝水,緊挨著身體再次消失於洞窟的深處。我把茶杯中所剩不多的茶一飲而盡。
一陣沉默。我們兩個人側耳傾聽著沉默,一動不動。這裡沒有風,燈火卻在搖曳。
「我明天還能來看孔雀嗎?」
我說。
「當然,我等你來。」
不知何處又響起了羽毛廝磨的聲音。
走出溫室時,發現天色已經很暗了。我回到修道院的後院,急忙沿著「飢餓之牆」往下跑到停車場。教堂的鐘聲響起,估計是報時的。
捷涅克坐在停車場飲水站的臺階上,不安地縮起身體,抱著膝蓋。在財團大樓時,他是如此勇敢可靠,但從暮色中遠遠望去,似乎又變回了稚氣的少年。
「捷涅克!」
我揮著手,氣喘吁吁還有些發音不清。自己在不知不覺間竟然已經掌握了這個複雜的名字發音。
捷涅克轉過身,看到我後立刻浮起笑容,也朝我揮起了手。雖然我們昨天才相識,雖然我們語言不通,他卻鬆了口氣,就好像等到了最重要的人的出現。捷克語,「是,是,我知道了」的意思。/aside捷克語,「當心」的意思。/aside捷克語,「沒關係」的意思。/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