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書桌的抽屜果然也未經整理,入眼的是少年特有的亂七八糟。自動鉛筆筆芯、護身符、計算尺、學生手冊、偶像歌手的照片、放大鏡、鑰匙圈、煙、英語單詞卡片、漢堡店的優惠券……我輕輕地關上了抽屜。

唯有書架上的書名與少年不相稱。《線性代數》《非標準解析學》《集合·位相·距離》《詳解有理級數》《歐幾里得向量空間》,每一本書上都有學習過的痕跡,或用熒光筆畫了線,或做了標註,或貼了標籤。但是,這些筆記,我連一個字都無法理解。

床上有褶皺,雖然我知道那只是因為昨晚彰睡過,卻還是控制不住地伸出手。我用手指在褶皺間寸寸游移,想要喚醒弘之曾經躺在這裡留下的體溫。但不管等了多久,指尖仍然冰冷。

「彰有好好給你看‘畢達哥拉斯杯’的獎盃嗎?」彰的母親嚼著三明治裡的火腿問道。

「有的。」

我點頭,雖然並不記得那是哪座獎盃。

「彰的毛病就是嘴上說得好聽,轉眼就全部忘光了。怎麼樣?很氣派吧?因為是歷屆比賽以來的第一個滿分,所以當時工作人員緊急做了特別版。」

她把吃到一半的火腿三明治放回盤子,又喝起了檸檬茶。和吃無花果的時候不同,此時的吃相有一種刻意的文雅。只是妝依然很濃,麵包上沾滿了口紅。

「對了,你看過當時的答題紙嗎?我給它裱了框,就放在櫃子從上往下數第三個抽屜裡。」

「沒,很遺憾。」

「唉,彰怎麼就那麼不機靈?」

她抬起手卻碰倒杯子,紅茶灑在了桌子上。

「三個專攻整數論的大學教授花了整整兩天才解決的問題,路奇只花了四個小時就做到了,而且很完美。或許你不瞭解,用正確的方法推匯出正確的答案,是非常美妙的。沒有多餘的步驟,完美平衡,渾然天成。只要經過路奇的手,數學就能成為音樂,成為雕塑。」

「是的,正如您所言。」

我想起弘之撕破後丟棄的寫有迷迭香花苗數學公式的廣告紙。

「那麼精彩的東西卻不給客人看,那孩子是怎麼回事?」

她吃完手中剩下的三明治,用餐巾輕拭嘴邊。

「彰雖然忙於工作,但每天都這樣把午餐準備好呢。真是個體貼的兒子。」

我說。

「每天都是三明治。昨天也是,今天也是,憲法紀念日也是,聖誕節也是。區別也就是萵筍變成黃瓜,黃芥末變成蛋黃醬。」

她有些膩煩地說著,又拿起最後一塊送進了嘴裡。似乎是假睫毛戴歪了,眼睛一直眨啊眨的。今天,她的眼影是綠色、黃色與珍珠白。

「但是,很好吃呢。」

「那孩子啊,整天就只會做模型屋。那是女孩子過家家用的吧?他這麼大個男人,真是不正常。」

「彰的作品很棒哦,和真的完全一樣,做得很精緻。」

「所以我說,這到底有什麼用?那麼小的房子誰能住?」

她把餐巾揉成團,摔到了桌子中間。我噤聲不語。

小鳥停在楊梅樹上鳴囀,此外聽不到別的聲音。當海風吹過的時候,樹木一齊搖晃,在溫室的玻璃上投下綠色的影子。

「路奇他在做什麼?」她說,「‘畢達哥拉斯杯’的預賽已經臨近,再不報名就來不及了。你知道他去哪了嗎?」

「這個……」

我猶豫著怎麼說才最適合,不由語塞。

「他出去買無花果以後就沒回來。」

她用食指蘸著打翻的紅茶茶水在桌上亂塗,和口紅同色的指甲油使她的手指更顯嶙峋。

「路奇是怎樣的孩子?」

我轉換話題。她抬頭探出身子,臉上的表情就好像等待這個問題很久了。

「一句話,聰明的孩子。不是腦子轉得快或是機靈,他是真正的、天生的聰明。才四歲就試圖理解世界的構成,而且用他自己的方法喲。」

「構成?」

「嗯,是的。時間從哪裡產生,又在哪裡消逝?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宇宙的盡頭是什麼?兔子玩偶小白是從哪裡來的……?他就思考這些,歪著頭,滿眼的不可思議。」

她的眼睛眨得更猛了,我不禁擔心假睫毛會掉下來。眼線已經暈成了兩個黑眼圈。

「雖然是第一次帶孩子,但我立刻就知道路奇是特別的,是出生後第一次洗澡就受到了神特別庇佑的孩子。他還說過這樣的話喲:如果我死了,我想回到媽媽的肚子裡。」

不知不覺間,鳥兒們已經飛上了天空。郵遞員騎著摩托車在前面的道路上駛過,很快又安靜下來。我凝視著沉在杯底的檸檬。

「為什麼他卻死了呢……」

她用白襯衫的胸襟擦了擦被紅茶茶水沾溼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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