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好厲害……」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應該從哪裡開始看才好。

被暮色籠罩的庭院在拉門上投下了綠色的影子。彰開啟了電燈開關。

「為什麼哥哥要對這麼重要的事情保密?」

「有那麼重要嗎?」

「因為他只會用數學來表達自己,至少,一直到他十六歲為止。路奇的人生基本都是從數學中學到的。」

我隨手從書櫃上層取下一個獎盃,獎盃底座上寫著「全國兒童算術錦標賽冠軍篠塚弘之君(十歲)」。又輕又小,單手就能握住。獎盃被仔細打磨得又滑又亮。我小心地將它放回原處,留意著不要有偏差。

櫃子上的獎盃略新。

西日本電視臺主辦藝術·科學競賽數學組冠軍

初中數學競賽中國地區sup/sup大賽冠軍

數學振興會等級考試特級

數學廣播講座錦標賽初中組冠軍

……

「全都是冠軍。」

「只有一次因為流感發燒到四十攝氏度的時候拿了亞軍,此外全都是冠軍。那次亞軍的獎狀和獎盃都被老媽扔進焚燒爐燒掉了。」

「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多的數學比賽?」

「是啊,令人吃驚吧?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數學並沒有太大的意義,但每一天,在世界上的某個地方都舉行著某場數學競賽。」

彰輕輕地推了下我的背,防止我撞到一扇開啟的化妝臺門。這裡的榻榻米磨損嚴重,因著傢俱的重量陷了下去。

「這個房間,全部是你母親一個人管理的?」

「是的,哥哥離開以後這成了她唯一的慰藉。主要就是整理他的戰利品,分類、展示、凝視,然後一個個撫摸過去,用臉去蹭,緊緊地抱住。這也是唯一一件她能從頭到尾一氣呵成的工作。」

彰的味道果然跟弘之的一樣。我們安靜地待在狹窄的地方,他身上的氣味讓我無從逃避。但他沒有注意到這些,繼續說道:「最初和嫂子見面的時候,老媽是不是摸著你的身體,然後像是要揉碎一樣緊緊地抱住你?你是不是感到驚慌失措,很不舒服?真是對不起。她每天就是這麼對待獎盃的。這十多年來,獎盃是她唯一的交流物件,而且再怎麼用力獎盃也不會壞。」

「沒關係,我沒往心裡去。」

「她每個月都要重新佈置一次,把這裡的東西搬到那裡,反正我是無法理解有什麼不同。但對她而言卻是一件大事,可以折騰一整天。瞧,抽屜裡還藏著各種東西呢。剪報、行程表,這些自不用說,還有答題卷、會場的地圖、旅館裡的浴帽、肥皂、機票、壞掉的墊子、丁點兒大的橡皮……」

抽屜分成了好幾個格子,裡面收著各種物品。每個物品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恪盡職守,沒有絲毫的偏差,就像經過藥物處理的昆蟲標本維持著生前的樣子一樣。

「有機票呢,他可以乘飛機?」

「當然啊,為了參加比賽,他和老媽兩個人到處旅行。他被邀請參加歐洲的競賽,還去過捷克斯洛伐克。」

「騙人!他不是不能乘坐交通工具的嗎?會有很嚴重的反應……」

「咦?」

這次輪到彰震驚了。

「所以,哥哥是離開家後回不來了嗎?」

他關上抽屜,裡面發出了咔嗒咔嗒的聲音。

「話說回來,這裡的分類做得真出色,就和弘之用的方法一樣,徹底、無隙、美麗。」

「是從哥哥離開後才這樣的。」

「母子兩個人分開後身處異地,卻都在對物品進行分類啊。」

天色漸暗,我們又在碗櫥與衣櫥之間靜靜地站了一會。

這裡的東西,都曾經被弘之觸控過,我卻感到很陌生。獎盃在白熾燈的映照下發出柔和的光芒,無法喚起我對少年弘之的想象,只是更加清晰地提醒了我他的死亡。

「他和我交流的時候不是用數字,而是語言,正正經經的語言。」

我說。

「嗯,我知道的。」

彰回答,他的臉有一半掩於暗處。又是那種味道,濃郁得幾乎讓我以為弘之正藏身於陰影的那一頭。

「你們在幹什麼!」

忽然有聲音從背後響起。

「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不許隨便進來的,你為什麼就不聽話?」

是弘之的母親,她的嘴角兀自殘留著無花果的汁液。

「不是的,媽媽。我在給客人介紹路奇有多了不起呢。」

彰慌忙辯解。

「不許碰!我今天早上才特地上油擦亮過,要是碰到手上的油脂,不就白費了嗎?啊,你要怎麼賠我?!」

她激動地搖著頭,用手掌拍自己的大腿,看上去受了很大的刺激。消瘦的膝蓋從裙襬下方露了出來。

「對不起,媽媽,瞞著你進來是我不對。我們什麼地方都沒有碰過,不會留下手指的油脂的。」

他摟住她的肩膀,撫摸她的頭髮。

「我就是想讓客人知道,路奇他解決了多麼難的問題,被多麼厲害的大學老師讚歎過。客人也大吃一驚哦!她都不知道路奇竟然那麼聰明。所以,請原諒我,拜託你了,媽媽。」

她的頭自彰的胸前抬起,喘著粗氣。過了好一會,她終於不再拍大腿,起身直直地盯著我說:「你看到他在第十四次‘畢達哥拉斯杯’全國比賽上,以史上第一個滿分冠軍拿到的那個獎盃了嗎?」此處指日本的中國地區,位於日本本州西端,包括鳥取、島根、岡山、廣島和山口五縣。/as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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