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滑冰場上有個將絨線帽遮到額頭的小男孩,也有靠著扶手娓娓而談的情侶。一個女學生驚叫著摔倒了,好幾個人看到後笑著起鬨。

我明明已經下定決心,不能因為看到彰的表情以及動作就想起弘之。但唯有味道,是不能控制的。彰和弘之有著一樣的味道。

其實之前我也有察覺,卻逃避不想承認。

閉上眼睛聞著那味道,我以為弘之又站在了眼前,恍然睜眼後因為失落而倍加痛苦。確切地說,它並不明晰如味道,它只在瞬間撫過心頭,是更為朦朧的氣息。微暖,靜謐,有點像樹木的清香。當我們並肩而行他忽然凝望我時,當他為我整理被風吹亂的頭髮時,當我的耳朵貼在他裸露的胸膛時,我無數次地記住了這個氣息。

彰的滑冰鞋掛起的冰濺到我的腳踝處,我們的肩和手腕不時地碰到一起,黑色的毛衣擦過我的臉。我無法欺騙自己,那是和弘之一樣的味道。

「你滑得很好呢。」

我一邊繼續滑,一邊說。

「因為小時候路奇教過我。」

彰回答。

「誒?」

「滑冰是路奇的拿手好戲。算術得了滿分也好,作文得了金獎也好,他一點都不覺得自豪,只有和我去滑冰場玩時,他會非常得意。明明沒人教過,他卻能轉能跳的。路奇一滑,大家都會發出‘哇哦’的感嘆聲,連我也跟著得意。大家漸漸地聚集過來,等回過神時我們已經在滑冰場的中央了。在那裡,他就像專業滑冰手一樣,沐浴在聚光燈下,不斷滑動。」

他抓緊握著我的手,快速地轉過滑冰場一角。

「那麼,髖關節脫臼是假的?」

「嗯。」

他沉默了一會才回答。

「不過,和雙親掉在水塘裡溺亡相比,倒也不算太大的謊話。」

的確如此,在弘之編寫的故事裡,這只不過是不起眼的一行。

「從家騎腳踏車大約二十分鐘的地方,有一個滑冰場。就在駕校的隔壁,很小。但即使在夏天,也會照常營業。和這裡的氣氛很像,比如牆壁的顏色啦,燈光的亮度啦,還有冰的硬度。我們攢下零花錢,每個月會瞞著爸媽偷偷去一兩次。」

「為什麼要瞞著?」

「老媽很討厭一切寒冷的地方,說會感冒不許我們去。老爸就一句話,‘滑冰場那種地方是不良少年才去的’。不過,他對所有的事都是這態度。」

「很嚴格的家庭啊。」

「可以這麼說吧。路奇只對滑冰絕不肯讓步,再怎麼被禁止,他也會瞞著爸媽偷偷地滑。而且,一定會帶著我一起去。我們提心吊膽怕被發現,還偷偷用吹風機吹乾溼掉的褲子。我最喜歡的,就是在滑冰場裡的路奇了。」

「所以,也瞞著我啊。」

「什麼意思?」

「滑冰,就是要偷偷乾的事情,他已經習慣這點了。」

我鬆開彰的手,把身體靠在扶手上。因為太冷,感覺胸口有些抽痛。

「你最喜歡的路奇,他一次都沒向我展示過。」

彰攏了攏散亂的頭髮,長長地嘆了口氣。他的耳朵通紅,我知道他也凍到了。

「再滑一圈,好嗎?拜託了。」

他開玩笑地做出邀請跳舞時的動作,恭恭敬敬地向我伸出了手。

「你第一次遇見哥哥,是怎麼想的?」

「這個啊……」

我裝模作樣地晃了晃紙杯裡的咖啡,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其實立刻就能回答這個問題的,我不可能忘記那一天的事。

「你可不要覺得我奇怪哦!」

彰點了點頭。

「我覺得自己是被選中的那個人。」

從剛才開始,滑冰場裡的客人便沒有再增加。借鞋處的服務員還在發著愣,看上去心情不好的樣子。坐在水泥長凳上比在冰上還要冷,彰直直地望著我,想要聽我接著說下去。

「能夠和這個人相遇,我一定是被老天特別選中的人。我是這麼想的……很奇怪吧?」

我把紙杯放在長凳下,雙腳換了個姿勢。滑冰鞋穿不太慣,脫了以後腳尖有些麻。

大約三年前,我為女性雜誌的香水特集去工坊做採訪。當時,弘之正在調香室裡。他身穿長過膝蓋的白大褂,一會兒坐在工作臺前,一會兒把小瓶裡的東西放在天平上,一會兒把細長的紙片浸溼後放到鼻前,一會兒在筆記上寫下數字。

我在沙發上向玲子老師問話,他還是繼續埋頭工作,沒有看過我們,也不曾過來搭話。那時,我不知道那裡是調香室,以為裝了什麼特殊的玻璃,所以裡面的人聽不到外界的聲音,也看不見外面的事物。從一開始,弘之就在非常遙遠的地方。

之後,為了核對樣稿我再次拜訪工坊。玲子老師外出了,只有弘之一人留守。

「這裡要換張照片。還有這裡,不是‘香草水’,是‘香水草’,它提取自天芥菜,聞起來很有異國情調。」

指出兩三個錯誤後,弘之把樣稿放在桌上,一直抿著嘴,彷彿再也不打算主動說話了。像是「老師很快就要回來了」、「雜誌什麼時候發行」、「好熱啊」這些,他都沒有說。

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那種沉默。絕不是拒人於千里之外,而是不必勉強去尋找話題的那種沉默,明明靜寂無聲卻讓人感覺清溪流過鼓膜深處令人愉悅的那種沉默。

他的身體是不是被包裹在特殊的玻璃中?在他的身邊,我無須多言;在他的沉默中,我亦能沉澱。

「能把那個香紙條給我聞聞嗎?」

我能感到自己的聲音正被吸到玻璃當中。

「你是說試香紙嗎?當然可以。」

從他嘴裡蹦出的是我不知道的美麗詞語。他遞了一張試香紙給我。我感覺自己的鼻子從未如此靈敏過,彷彿全身的血液都湧上了鼻黏膜。因為太過緊張,甚至有點痛。

他的手就在眼前。其實,我想聞的不是試香紙,而是他的手。

「那麼,辛苦你了。」

告別的時候他這麼對我說。

「如果不打擾的話,改日還能再來請教嗎?」

如果就這樣說再見,一切就告終結。我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沉默地點了點頭。

工坊的大門闔上。

他的身影一消失,包圍我的空氣的顏色、溫度甚至觸感都不一樣了。我佇立在公寓的過道上,不住眨眼。確實,他不在,就像一開始就不曾存在一樣地消失了蹤影。那裡只剩無盡的空洞。我試著摸了摸大門,卻是徒勞。

從相遇的時候開始,我就知道有他的世界和沒有他的世界,差別巨大。

「一點也不怪。」

彰捏扁空紙杯,扔向垃圾桶。紙杯碰到垃圾桶的邊緣,完美地落入其中。

「嫂子說的一點兒都沒錯。」

他託著下巴俯視滑冰場。長凳下散落著口香糖的包裝紙,空果汁罐以及和弘之那張一樣的入場券。背景音樂的音量越來越大,速度也越來越快了。

「不管哪個滑冰場,都有這樣的味道嗎?湖面吹過一陣透明的風,水面唰地恢復平靜,在這一瞬間四周彷彿被凍住了——像這種味道。」

「我剛才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

我們的聲音很快被淹沒在周圍的喧鬧聲裡。

「我和路奇一起去過的滑冰場,味道和這裡的一樣。」

弘之來這裡,是為了尋求製作香水的靈感,還是來緬懷逝去的孩提時代?為什麼不帶我一起來呢?

「叔叔。」

忽然,從滑冰場傳來了聲音。是個六歲左右的小女孩,頭上扎著蓬鬆的白色蝴蝶結,穿著格子長褲,頸上掛著一副麻花棒針編織成的粉紅色毛線手套。

「叔叔,你蒙上眼睛滑嘛!」

彰放下手,眼神求助似的在我與少女之間來回,彷彿在問這是怎麼回事。女孩抓著扶手,卻似乎一刻都不願消停,不住地用滑冰鞋畫著「8」字。

「小姑娘,你很厲害呢。經常來嗎?」

我試著問她。

「謝謝,我每天都來滑哦。」

她的口吻像大人似的,臉紅撲撲的,劉海因為汗水貼在了額頭上。

「下一次要閉著眼睛滑哦,約好了!」

女孩向彰揮揮手滑遠了,粉紅色的手套一直晃晃蕩蕩地搖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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