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彰到了旅館,辦完弘之的葬禮後,他一直住在這裡。
據說彰的老家在面朝瀨戶內海的小鎮上,自從弘之離家出走後他一直和母親一起生活。母親身體很弱,連葬禮都沒有來東京參加。兄弟倆的父親在十二年前——弘之十八歲、彰十四歲的時候,因為腦瘤去世。他生前是大學醫院麻醉科的教授。弘之在父親去世後就立刻離家,自此再也沒有回家。不過兄弟倆有時會聯絡,每年兩次的電話是固定的,偶爾還會見面吃個飯。高中畢業後,彰開始在木工用品店裡做事,工作內容是組裝櫥櫃、運送磚瓦及有機土、更換電鋸的電池等等。
都是些不知道的事,彰一點點告訴了我。
「你在這裡能待到什麼時候?」
我問他。
「二等親sup/sup的喪假是五天,還有時間。」
彰回答。
我們在旅館的大堂喝咖啡,大堂沒有窗很昏暗,正中擺設著一個俗氣的中國花瓶。沙發有些太軟,我坐著很快就感到腰痠背痛。
「你聽弘之提過我嗎?」
「不知道為什麼,他沒跟我說過。」
彰有些抱歉地搖了搖頭,頭髮垂到了額前。
「但不只是嫂子的事,做什麼工作,在哪裡住,這些事我也不知道。說出來可能你也不會相信。」
「不,我相信。關於你,我也是在他死後才知道的。」
我端起杯子,卻發現裡面已經空了,於是又放了回去。
「哥哥本來就不健談,渾身上下散發著‘我不想談私生活的話題’的氣息。所以我們兩個人見面的時候,基本都是我在說。對店長的牢騷啦,對職業棒球的預測啦,還有和女朋友吵架的經過啦,唉,反正都是些無聊的話題。他就只是聽著,有時候會撲哧笑笑,有時候會佩服似的點點頭。只是安靜地聽著,看上去就像是聾啞人。」
「你們關係很好呢。」
「怎麼說呢,嫂子你有兄弟姐妹嗎?」
「有一個妹妹,結婚後去馬來西亞定居了。我已經有很長時間沒見過她了。」
「是嗎?我十四歲的時候,哥哥忽然離家出走,因此,我們倆的關係啪地中斷過一次。他把我一個人留在了老媽身邊……那實在是很不安的回憶。所以六年後重新取得聯絡再見面時,我也總是提心吊膽,就怕自己萬一幹了什麼傻事,他又會去什麼遙遠的地方,也就不敢問多餘的事情。」
彰喝了口水。
「但是,到底還是變成了這樣。」
冰塊發出聲響,好似在小聲嘀咕。彰一直盯著杯子裡看。
知道弘之自殺的時候,我當然很震驚,希望是搞錯了。但老實說,真正讓我震驚的,並不是他自殺這個事實,而是自己曾經有過「或許會發生類似事情」的念頭。
和弘之一起生活的日子裡,我從沒擔心過他會自殺。但不知為什麼,在那個瞬間,我意識的某一個角落已然接受了。
星期六的深夜,他沒有開燈,卻端坐在碗櫃前按照長短順序排列勺子和叉子,我只能看著他的背影。去接他回家,他卻絲毫沒有意識到我,只是在調香室裡嗅著香紙,臉上掛著仿若追尋某種記憶的落寞神情,我無法開口叫他。或許就是在這些不知不覺間,某種預感已經悄悄發芽。就像彰每次見弘之時,都會小心翼翼一樣。
「你們最後見面是什麼時候?」
我向服務員示意再來一杯咖啡。
「半年前吧,夏天剛開始的時候。哥哥穿著橙色的短袖polo衫,他難得穿那麼鮮豔,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polo衫是玲子老師從法國買回來的禮物,就放在衣櫥從上往下數第三個抽屜裡。
「還注意到別的什麼嗎?」
「我已經反覆回想過好幾十遍了,從那天見面到分開的每一個場景,一個一個回憶。他那天說了什麼,什麼表情,還有沒有漏掉什麼……但是,沒用。」
桌面上有幾顆水滴,彰就著它們無意識地畫了好幾個圖形。那是一隻被曬得黝黑、全無防備的手,好多小傷痕,指尖粗糙還有皸裂。和弘之用滴管汲取香料的手,截然不同。
「不要緊,我沒有責備你。」
「當時,我出差來東京參加進口工具展覽會。我們約好在澀谷八犬sup/sup前碰頭,就在狗尾巴那裡。因為東京,我只認識那裡。然後我們去中華料理店吃了午飯,和平時一樣。之後哥哥送我去車站,跟我揮手告別,對了,還給我買了罐裝啤酒,叫我在新幹線上喝。不過這也是常有的事情。一定要說特別的話,分開的時候,他跟我握了握手,說我手上有鐵的味道。因為我在展覽會上碰了許多工具嘛,‘你不要跟狗一樣嘛’,我當時這麼回他的,他就笑。之後門就合上了。」
「順便問下,弘之離家出走的原因是什麼?」
「老爸去世是其中一個導火索吧,但那並不是原因。哥哥不是一時衝動出走的,而是情緒累積了很長時間,就像沙丘一點點被侵蝕一般。只能這樣,別無他法了。唔,差不多是這種感覺吧,我也說不太清楚……那時還只是個孩子……哥哥當時已經十八歲,是足夠自立的年紀。或許用‘離家出走’這個詞也不是很恰當。那天,老媽忽然說想吃無花果,於是他去附近的雜貨店買。他把零錢放進口袋裡,穿上運動鞋,但就這樣再也沒有回來。我們去問雜貨店的大叔,大叔說哥哥確實去買過無花果。一共八隻,除了我們三個人的,還有供在佛壇前的一份,每人兩隻。大叔最後看見的,是他提著無花果朝家的反方向走遠的背影。老媽至今都想著吃無花果呢。」
「和這次一樣呢,沒有預兆,沒有留言,忽然就消失了……」
「是啊。」
彰嘆了口氣,眨了兩三下眼睛,雙腳交換了一下姿勢。沙發的彈簧發出令人不快的嘎吱聲。
大堂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放音樂,但音量很小,完全聽不清。像是雙簧管的聲音,又像是貓咪的呼嚕聲。吧檯裡的服務員百無聊賴地擦拭著糖罐。不知道從哪張桌子傳來了輕笑聲,又很快安靜了下來。
「嫂子,看下這個。」
彰從上衣口袋裡取出一張紙,在桌上攤開。
「剛才玲子老師給我的。」
是弘之的簡歷,似乎是在工坊入職時提交的。
「名字和住處,唔,這些先不管它。出生年月、戶籍、學歷、工作經歷、家庭構成、特長、資格證書……全都是假的。」
他把簡歷轉向我,讓我能看清楚。簡歷上是弘之熟悉的字跡,圓潤而流暢,很容易辨認。
「他的生日不是四月二十日,而是三月二日。沒有上過大學,他高二輟學了。大學畢業後去耶魯大學留學學習戲劇,回國後在私立高中擔任外聘教師,教倫理社會,並以戲劇部顧問的身份參加了全國高中戲劇大賽,連續三年獲獎。父親是染坊師傅,母親經營託兒所,兩人在十年前因為汽車跌入水池而溺亡。特長是演奏絃樂器,小學時在當地的兒童交響樂團擔任大提琴手……你見過哥哥拉大提琴嗎?」
我沉默地搖了搖頭。
「別說大提琴,家裡連個口琴都沒有。」
好一陣子,我們的視線都直直地落在簡歷上。
「他跟我說來工坊之前是在農藥廠工作的。」
「這也很奇怪。」
「他為什麼要說這種謊?我不認為是為了裝門面。」
「如果別人叫他拿耶魯大學的畢業證書來,他打算怎麼辦?不過事到如今,管他倫理社會還是農藥,都無所謂了……」
彰把簡歷放回了口袋。他並沒有因為弘之說的謊而生氣,但也沒覺得無所謂。看上去,他更加哀傷了,連折起簡歷的手勢都很小心翼翼,像是在安慰著什麼。
「路奇小時候是不會撒謊的。」
我盯著彰的臉。
路奇。
我第一次聽到別人喊他這個名字,這是我們獨處時我對弘之的暱稱。
「小時候,我念不好自己的名字,總是會發成‘路奇sup/sup’。這是我另一個秘密名字。」
弘之是這麼告訴我的。
「我也這麼叫他呢。」
「我們總算找到了一個共享的真實。」彰把杯中的水一飲而盡。二等親,日本法律上表示親屬親近程度的一個等級,指自己與祖父母、兄弟姐妹、孫子女之間的關係。/aside澀谷八犬,指日本涉谷地鐵站前的忠犬八公銅像,日本人在涉谷約會碰面一般選在此處會合。/aside「路奇」,在日語中的發音是「ruki」,「弘之」在日語中的發音是「hiroyuki」,比較接近。/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