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簡單。」亨特開啟車門。「用騙的。」
約克姆把槍塞進衣服裡,然後兩個人慢慢走向那小小的門廊。隔著窗戶,他們看到裡頭有一條矮矮的長沙發,那男人蹺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亨特還記得他的模樣,乾乾瘦瘦,滿臉胡楂,骯髒邋遢,胸口全是排骨,兩條腿骨瘦如柴。他手上好像又是拿著一罐啤酒。電視螢幕閃著藍光,照在他臉上。至於那女人,亨特也有印象。她還是一樣穿著短裙,一臉兇相。她兩手叉腰站在那裡,嘴巴動個不停,看那種姿勢,她似乎為了什麼事很不高興。她故意走到電視前面擋住那男人的視線,結果他身體往右歪拼命想看電視。「這樣可以增進生活情趣。」約克姆說。
亨特敲敲門。那一剎那,電視機忽然被關掉了。接著,他聽到那女人沉重的腳步聲,感覺得到那劣質木板地面在震動。亨特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接著,亨特看到那女人的臉貼在視窗上。牙齒黃黃的,皮膚很粗。
「好恐怖。」約克姆嘀咕了一聲。
亨特掏出警徽貼在視窗。過了一會兒,他聽到屋裡門閂被拉開,門開了,那女人站在破破爛爛的紗門後面。「我還要再看一下你的警徽。」她說。
亨特又舉起警徽。「克羅斯警官叫我們來的。」
那女人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然後吐出一團煙。她從頭到腳打量著亨特,然後再打量了一下約克姆。「他又想幹什麼了?」
「我們可以進去嗎?」
她又打量了他們一眼,然後又吸了一口煙。「把你們鞋子上的泥巴搓乾淨。」
穀倉前面沒看到那輛小貨車,也沒看到傑克。約翰尼那輛車,只剩下一盞大燈會亮,微弱的燈光照著穀倉門口。約翰尼看到門口的地上有一團某種顏色的東西。是那個藍色的背包。背包髒得要命,底下的血跡還看得到。傑克把那個背包擺在穀倉門口中間的地上。約翰尼跳下車,不過引擎沒關。月亮低垂天際,又大又亮,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汽油味道和機油的焦臭味。
約翰尼把背包撿起來,發現裡面空空的。他開啟背包,立刻聞到一股死鳥的氣味。接著,他看到背包裡有一張紙條。那是一張收據,上面有史蒂夫叔叔的名字,背面寫了幾個字。約翰尼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傑克的筆跡。
老地方見。
多年來,他們有很多「老地方」,不過約翰尼知道他說的是哪裡。那是他們喝啤酒聊天的地方,是他們逃避現實的小天地。戴維·威爾遜就是死在那裡。那裡是這一切的起點。
他把車子開進矮樹叢,掉轉車頭離開。
約翰尼一路往河邊開。
路上和幾輛車子交錯而過。已經很晚了,蚊蟲滿天飛。好幾只很大的飛蟲撞上擋風玻璃,把擋風玻璃搞得髒兮兮的,讓人視線模糊。約翰尼沿著大馬路一直開,但他已經累得筋疲力盡,精神恍惚,到了該轉彎那個岔路口,他差點就錯過。那條小路有很深的車轍,而且上面長滿了野草,不太容易辨認。不久之前,威爾遜被人撞死在這裡,一大堆警車趕過來,把路面上的野草都壓扁了。到現在,那些野草還是彎彎扁扁的。那個岔路口就在橋頭,右邊就是那條小路,一路往下到河邊。約翰尼猛向右轉,開上那條小路,輪胎陷進車轍裡,方向盤抖得很厲害。沒多久,他看到那輛小貨車了,就在前面四十英尺的地方,在矮樹叢間若隱若現。車廂裡一片漆黑,看不到人影。約翰尼關掉大燈,跳下車。他從小貨車旁邊走過去,走到河邊低頭看了一下。河面上反映著月光,灰色的石板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色光暈,橋墩底下一團漆黑。
約翰尼溜下河岸的斜坡,跳到底下的沙地,然後往前走到一片石板上。河水潺潺流淌,河面上好像有一團黑色的東西隨著河水漂過去。那棵楊柳樹在約翰尼右邊,橋墩在左邊。他沒看到傑克。
「約翰尼,我在這裡。」
聲音是從橋底下傳過來的,是傑克。他的聲音含糊不清,好像喝醉了。約翰尼走到橋底下,終於看到他了。水邊有一座窄窄的水泥基座,上面架著一根木製的橋墩。傑克就坐在水泥基座上,兩腳泡在水裡。約翰尼朝他走過去,走到距離二十英尺的地方,約翰尼忽然停下腳步。傑克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團模糊的黑影,臉部勉強還看得到。約翰尼看到他舉起酒瓶,聽到咕嚕一聲。「想來一口嗎?」
「傑克,到底怎麼回事?」約翰尼拼命想保持冷靜,但他已經快要按捺不住了。阿莉莎死了,而傑克卻躲在這裡喝威士忌。傑克從水泥基座上溜下來,跳進淺水區,搖搖晃晃地走上岸,走到一半滑了一跤,一條腿跪進水裡。「你上來,我有話要當面問你。」約翰尼從橋底下走出來。他很想心平氣和地問傑克,把事情問清楚,但他又有一股衝動,想一拳打爛傑克的臉。
「對不起,兄弟。」傑克的聲音含混不清,約翰尼幾乎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約翰尼,兄弟。」傑克慢慢從水裡走上來,月光照在他身上。他身上穿的那件外套是約翰尼借他的。他整條褲子都溼透了。他一步步走過來,走到一半又絆了一跤,酒瓶掉到地上,撞到石頭破成碎片,酒灑滿了泥巴地面,空氣中立刻瀰漫起一股酒味。傑克坐起來,旁邊全是玻璃碎片。「我真的很對不起你。」
「對不起?為什麼?」約翰尼立刻反問他。「你說,你哪裡對不起我?」
傑克搖搖頭,抬起手掩住臉。「懦弱是一種罪惡。」
約翰尼狠狠瞪著他。傑克邊說話邊啜泣。
「假如有人問你覺得我是什麼樣的人,你會幫我說話嗎?」傑克抬起一隻手搓搓鼻子。「我只是說假如,約翰尼。要是有人問你,你會怎麼說?你會不會告訴他說我是你的好朋友?你應該明白,我一直拼命想對你好。不知道有多少個晚上,我偷偷溜出來幫你忙,陪你到處找。我知道你絕對不會罷休,所以我一直在掩護你。我拼命勸你不要去找那些壞蛋。他們是真正的大壞蛋。萬一你真的受傷了,我怎麼活得下去?約翰尼,萬一你出了什麼事,我真的不想活了。那種罪惡感,我真的受不了。我根本活不下去。」
「傑克,你真的是為了這個感到內疚嗎?不是因為阿莉莎嗎?你一直都知道她在哪裡,對不對?你一直都知道,對不對?」
「懦弱是罪惡,說謊也是罪惡。」
「傑克。」
「不過,小罪惡上帝一定會原諒。」
「你一直都知道她在哪裡。」
「我拼命想保護你。」傑克坐在石頭上,身體晃來晃去。「她已經死了。」他搖搖頭。「她已經死了,但你還活著。我必須保護你。你必須活下去。」
「我妹妹出了什麼事?」約翰尼居高臨下站在傑克面前,兩手握緊拳頭。他已經快要按捺不住,快要爆發了。「傑克,到底怎麼回事?」
傑克顫抖著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睛看著河面。「我把腳踏車借給她。就這麼回事。我只是想幫她忙。你一定要相信我。」
「你說清楚一點。」
「那天我們一大群同學在圖書館。我們有一個作業要做,你應該記得吧?」約翰尼沒吭聲,於是傑克點點頭繼續說:「阿莉莎和我,我們是同一組的。我們作業的主題是火山。我們要交一篇火山的報告。當時天已經快黑了,圖書館外面越來越暗。幾個同學嚷嚷著說該回家了。」說到這裡傑克停了一下,「你爸爸忘了來接她,所以我就把腳踏車借給她。你爸爸忘了,而且天越來越黑。另外,我爸爸幫傑拉爾德買了一輛新車,他拼命想找藉口開車出來兜風。所以我就把腳踏車借給阿莉莎,然後打電話叫傑拉爾德來接我。就這麼回事,約翰尼。沒有人做壞事,也沒有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懂嗎?我只是想對她好一點,這點你一定要記得。一定要記得。」
傑克抬起手猛揉眼睛。兩手。先是那隻萎縮的小手,然後再抬起那隻正常的手。兩隻手都握成拳頭,不斷髮抖。「他說他只是想嚇嚇她。」
「你說誰?」
「本來只是想開個玩笑。」
「是傑拉爾德嗎?」約翰尼問。
「她踩腳踏車踩得好用力。」
「噢,天哪。」
「就在路邊。」傑克遲疑了一下。「他只是想嚇嚇她。」
「傑克,到底怎麼回事?」
「他喝醉了。」
約翰尼一把揪住傑克的襯衫用力一扯,襯衫應聲裂開。「他媽的到底怎麼回事?」
「當時她回頭看了一眼。我想,可能是車燈太刺眼,也可能是因為距離太近,我也搞不清楚,結果她摔倒了,車子從她身上開過去。傑拉爾德嚇壞了,他打電話給我爸爸。」傑克開始哭了。「約翰尼,她死了。」
「什麼意思?」
「她當場就死了。我一直很想告訴你,可是,傑拉爾德已經被職業隊相中了。」
「傑拉爾德?那跟你說不說有什麼關係?」
「爸爸說,要是這件事傳揚出去,傑拉爾德的前途就完了。」
「就為了保護傑拉爾德打職業棒球的前途,所以你隱瞞了這件事?」約翰尼不自覺地嘶吼起來,接著猛搖頭。「然後呢?」約翰尼問。「後來怎麼樣了?」
「我一直很想告訴你。」
「但你還是沒說。」
傑克又開始哭起來。「約翰尼。」
「你竟然騙了我這麼久。」
傑克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約翰尼,伸手想去握約翰尼的手,但約翰尼卻用力甩開他的手。「我真的試過要把這件事說出來。」
「什麼時候?」
「有一次我告訴你,傑拉爾德打斷了我的手,還記不記得?」傑克渾身發抖,眼中露出祈求的神色。「其實,根本不是傑拉爾德。是我爸爸。約翰尼,我告訴我爸爸,說我要把這件事說出來,結果他打斷了我的手。我的手骨斷成五截。他把我壓在地上,逼我發誓。」傑克伸手拉住約翰尼的手臂。「他逼我發誓。」
「就為了傑拉爾德的前途?」
「他們只在乎這個。」約翰尼狠狠瞪著他。「傑拉爾德和我爸爸,他們只在乎這個。」
約翰尼感覺自己的胃扭絞成一團,立刻彎腰轉身,伸手向旁邊摸索了半天,終於摸到一根樹枝,然後整個人靠到上面。「她在礦坑,這件事是利瓦伊·弗里曼特爾告訴你的,不是嗎?你不就是這樣跟我說的嗎?」
「我是騙你的。」
「那現在你為什麼決定要說出來,傑克?為什麼現在你又決定要告訴我?」
「因為,弗里曼特爾之所以會找上我們,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
傑克顯得很害怕。「因為上帝什麼都知道。」
約翰尼忽然回想起弗里曼特爾說過的話。「烏鴉不見了,上帝什麼都知道。」
「他一直重複說這句話,說個不停。就連睡覺的時候也還是說個不停。‘烏鴉不見了,上帝什麼都知道。’那個礦坑的名字你還記得吧?‘nocroz’,發音就跟‘烏鴉不見了’一模一樣。那兩句話一直纏繞著我,陰魂不散。約翰尼,你明白了嗎,上帝什麼都知道。我的所作所為,上帝都知道。」說到這裡,傑克忽然停了一下。「弗里曼特爾告訴我的最後一句話……弗里曼特爾告訴我的最後一句話是……噢,天哪……」
「他說了什麼?」
傑克兩腿一軟坐到石頭上。「上帝知道她有虔誠善良的靈魂。」說著傑克抬起那隻萎縮的小手。「約翰尼,我快要下地獄了,我會被地獄之火燒成灰。」說完傑克手又放下了。他開始哀求。「約翰尼,要是有人問你的話,你肯不肯幫我說幾句好話?」
他開始號啕大哭。
「約翰尼?」
約翰尼轉身爬上河岸。傑克在後面一直喊他,但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約翰尼?」
聽不到約翰尼的聲音,只聽得到野草隨風搖曳,窸窸窣窣。
「約翰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