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回到警察局的時候,局裡已經剩沒幾個人了。值夜班的警員都到街上去巡邏了,只剩一兩個人留守。負責行政工作的巡佐叫薛爾茲,年紀已經一大把,嗜酒如命,每天在辦公室混日子等退休。任何一個巡警看到亨特進來,一定會問案子目前進展如何。然而,他根本不聞不問,根本不在乎案子的狀況。亨特跟薛爾茲要電話記錄簿,薛爾茲看也不看就拿給他了。
亨特坐在辦公桌後面仔細翻閱那本電話記錄簿,足足翻了半個鐘頭,最後還是沒找到他想找的東西。他正準備要走的時候,約克姆忽然走了進來。他身上的衣服,就是他被帶走的時候穿的那套,根本沒換。他看起來很疲憊。「嘿,我是看到鬼了嗎?」亨特消遣他。
約克姆坐到亨特辦公桌前面,手上拿著一罐百事可樂,用另一隻手拉開易拉罐。「他們本來要起訴我,罪名是襲警,不過現在已經撤銷了。」
「那好啊。」
「什麼襲警,本來就是狗屁。」
「他們跑到你家去搜尋。」亨特告訴他。「帶了一大隊人馬,總共六個。說不定不止六個。」
「他們搜尋之後收拾乾淨了嗎?」
「這要看你運氣好不好囉。」
約克姆聳聳肩。「我家裡根本沒什麼東西。」
亨特忽然想到昨天約克姆受了什麼罪:他被人扣上手銬拖出辦公室,準備帶到外地去審訊。他是警察,而且是他的好朋友。「後來他們把你怎麼樣了?」
約克姆啜了一口可樂,慢條斯理地說:「羅利市那邊還挺不錯的。」
「也許我也該常常過去那邊玩玩。」
「漂亮的女人滿街都是。」
「想象得到。」
「嗯。」約克姆轉頭看看四周。「怎麼樣,我有沒有錯過什麼精彩好戲?」
「沒什麼。」
約克姆知道他在隱瞞。「真的嗎?」
「戴維·威爾遜車上發現的那個彈殼,上面為什麼會有你的指紋?我大概已經知道了。」
「大概?」
「算是我的推論吧。」
「有時候,推論往往準得嚇人。」
「沒錯。」
「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亨特站起來。「走吧,我們開車去兜兜風。」
約克姆也站了起來。「每次聽你說這句話,我渾身都會起雞皮疙瘩。」
汽車旅館的房間裡,每一樣東西都死氣沉沉。床單,被單,窗簾,就連窗型冷氣吹出來的風都死氣沉沉。花紋地毯顏色黯淡,飄散著來來往往無數過客的氣味。人來人往,無數互不相識的房客在這個房間裡川流不息,難以數計,而且,未來亦永無止境。媽媽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就走進浴室並鎖上門。
約翰尼聽到水從噴頭流下的聲音。
她的車鑰匙丟在桌子上。約翰尼站在窗簾前面,窗外霓虹燈的紅光從兩片窗簾的夾縫間穿透過來,在他身上閃爍。他眼睛盯著車鑰匙,心裡一直在想傑克。他想到從前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光,想到傑克的腳踏車。冷冰冰的車身,紅紅的鐵鏽,輪胎腐爛碎裂。
約翰尼掀開窗簾看看外面。半輪明月垂掛在清朗的夜空中,霓虹燈紅光閃爍。約翰尼心裡想,要是爸爸在這裡,他會怎麼做?要是亨特在這裡,他會怎麼做?
要是他們知道哪裡可以找得到傑克,他們會怎麼做?
他是我的朋友。
他騙了我。
約翰尼聽著浴室裡的水流聲。接著,他寫了一張字條留給媽媽,然後就拉開門從門縫鑽出去,把門鎖上。
手上的鑰匙感覺好沉重。
車子一路朝礦坑的方向開,漸漸遠離市區。夜幕已經籠罩了大地。亨特邊開車邊跟約克姆說話。他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告訴約克姆。約克姆很認真地聽他說,邊聽邊思考。亨特告訴他,霍洛韋和弗里曼特爾先後死在約翰尼家,還有,礦坑裡發現了阿莉莎的屍體和傑克的腳踏車。所有的經過。說完之後,他繼續把自己的推論告訴約克姆。最後約克姆說了一句:「你的推論有漏洞。」
「沒錯,不過並不多。而且很快就可以查清楚了。」
「這根本就純屬臆測。」
「這很容易就可以查證。」這時車子又開過了那條橋,跨越了那條小河。「我受夠了,事情該了結了。」
約克姆聳聳肩。「不管怎麼說,克羅斯是警察。我不相信他會幹這種事。」好一會兒,亨特默默開著車。接著他又說:「我們發現戴維·威爾遜屍體的時候,有一個人故意誘導我把偵辦方向指向利瓦伊·弗里曼特爾。那個人就是克羅斯。當時他站在橋下,手上拿著一張地圖,故意指出一些關鍵的東西給我看。後來,我繞了一大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去追捕一個逃犯,結果那個逃犯跟這個案子根本扯不上關係。」
「你確定弗里曼特爾跟這個案子真的毫無關聯嗎?克羅斯的兒子知道哪裡可以找得到屍體,不就是弗里曼特爾告訴他的嗎?是他告訴傑克,阿莉莎的屍體在礦坑裡。」
亨特轉頭瞥了他一眼。「真的是他說的嗎?你說這件事是弗里曼特爾告訴傑克的,有誰親眼看到嗎?」
「這麼說來,你認為傑克本來就知道屍體在那裡?」
這時輪胎壓到路上的一個坑洞,車身抖了一下。「他的腳踏車在礦坑裡。」亨特說。「他應該知道。」
「可是他為什麼要說出來?這樣不等於是自投羅網嗎?」
亨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麼說來,你認為是克羅斯殺了戴維·威爾遜?」約克姆問。「你真的認為是克羅斯把威爾遜撞到橋底下,然後還跑下來用腳踩爛他的喉嚨?克萊德,這實在太駭人聽聞了。這是如假包換的謀殺。我雖然不怎麼喜歡克羅斯,但不管怎麼說,他畢竟還是個警察。」
「威爾遜身上有攀巖裝備,而且他騎的那輛摩托車全是泥巴。我認為那一整天,他騎摩托車沿著那幾條小路跑來跑去,爬了好幾個礦坑。而且,我認為他把那個最大最深的礦坑留到最後再爬。我相信,他一定是發現了阿莉莎的屍體。沒想到這樣一來卻害自己送了命。」
「克萊德,你這種推論實在不怎麼站得住腳。」
「威爾遜的越野車是誰找到的?」
「克羅斯。」
「那就對了。他說有一個醉鬼開車拿手電筒玩‘撞鹿遊戲’,結果手電筒照到威爾遜的車,所以就用公共電話打電話報警。而電話正好是克羅斯接到的。公共電話。沒有來電顯示。死無對證。這未免太巧了,你不覺得嗎?」
「警察有時候就是狗屎運特別好,所以有些案子才有辦法破得那麼快。有時候你自己也運氣好,案子破得快,我可沒聽你抱怨過自己運氣太好。」
「你上靶場練習射擊的時候,有沒有碰見過克羅斯?」
「當然有。」
「你有沒有在靶場上用過你自己的槍?」
「噢,老天,這個我竟然沒想到!」
「你覺得他有沒有可能撿你的空彈殼?」
約克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努力回想靶場上的情景:耳罩,防彈玻璃,狹窄的射擊臺,標靶。除此之外,別的他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亨特又繼續往下說,口氣更尖銳了。「後來我放出訊息,說我們要找的嫌犯是一個警察。於是,克羅斯就塞了一個警察給我。他把戴維·威爾遜的車交給我,然後還給我一個空彈殼,上面有你的指紋。他栽贓你。」
約克姆沒吭聲。局裡或多或少都會明爭暗鬥,有幾次他也被人放過冷箭。
「真相已經呼之欲出了。」
約克姆轉頭盯著車窗外。「你說我們現在要去找幾個人談一談。那些人是什麼來路?」
亨特猛力一打方向盤,車子彎向右邊,路忽然變窄了。前面路邊有一面標誌,上面用噴漆噴了「封閉」兩個白字。「傍晚我們要去礦坑的時候,開車經過一個地方,看見兩個人。一男一女。那男的很愛喝啤酒,女的醜得像妖怪。他們住在礦坑區入口的一座拖車屋裡。那拖車屋破爛得要命。當時我注意到他們有一輛車。目前為止,據我所知,礦坑附近只有他們那一戶人家。不過,我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了。」亨特說。「除此之外,我對他們一無所知。」
「一無所知?」
「我連他們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那我們來這裡幹嗎?」
「他們是克羅斯的暗樁。」亨特開過小溪上那條窄窄的小橋。「我們找到屍體之後,才剛走沒多久,克羅斯馬上就知道我們來過了。所以,依此推斷,他們應該就是克羅斯佈下的眼線。」前面的路變成一條泥土路,路面上碎石子被輪胎甩上來,噼裡啪啦打在底盤上。「快到了。」亨特說。
「我的槍還在局長那邊。」
「置物箱裡有一把。」
約克姆開啟置物箱,拿出亨特的私人手槍。他拉開槍機,看看子彈有沒有上膛。「好,沒問題了。」
「幫個忙,這次千萬別再打死人了。」
這時候,亨特看到那座拖車屋了。那輛敞篷小貨車還停在門口,後車廂堆滿空啤酒罐。髒兮兮的窗戶透出燈火,看得到裡頭有人影晃動。亨特關掉車燈,慢慢減速,開到那輛小貨車後面停下來。他瞄瞄小貨車,然後把小貨車牌照號碼輸入計算機。「登記的車主姓名是派翠西亞·德菲斯。有前科,不過沒什麼大不了,隨地便溺,酗酒,妨害治安。」
「有意思。」
「不過,有兩條罪名比較重。」
「什麼罪?」
「空頭支票欺詐。要是再犯一次重罪,她麻煩就大了。累犯三次,她牢飯就吃不完了。要是她幹什麼勾當被克羅斯逮到,那克羅斯就有本錢要挾她了。」
「那你打算怎麼對付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