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這回事。」
「很難說。」
「天底下沒人聽過。」
傑克把膝蓋摟得更緊。他臉上沾滿了泥巴。「我也不喜歡烏鴉。從小就很怕。說不定就是因為魔……所以烏鴉才會那麼可怕,你覺得呢?」
「你夠了沒有,傑克?」
「你知道大家都說烏鴉是什麼鳥嗎?」他越說越小聲,口氣很害怕。
約翰尼知道他的意思。「死亡。」他說。「死亡之鳥。」
「大家會這樣說,說不定有它的道理。」傑克轉頭看著弗里曼特爾。「上帝叫他來這裡,也許有某種特殊目的,不是嗎?」
「你聽著,傑克。這傢伙殺了兩個人,因為他們把他女兒丟在車子裡活活熱死。如果把過錯歸咎給上帝,心裡會好過一點,那他當然會自我安慰,認定是上帝叫他殺了那兩個人。至於那些烏鴉,還有那另一個聲音……也許只是他內心的罪惡感在作祟吧。」
「是嗎?」
「沒錯。就是這樣。」這時他們兩個都轉頭看著弗里曼特爾。「不過,他知道阿莉莎的事。」
「約翰尼,我真的很怕。」
在火光照耀下,約翰尼眼中閃閃發亮,微微點著頭,凝視著躺在火堆旁的弗里曼特爾。黎明時分已經接近了。
「他知道阿莉莎的事。」
一陣陣的風從牆板的縫隙吹進穀倉,發出輕微的呼嘯聲。偶爾起了一陣強風,那呼嘯聲會陡然變得很淒厲,吹得火堆一陣猛烈搖晃,令人毛骨悚然。傑克睡著了,但睡得不是很安穩。約翰尼原本滿腔怒火,然而,當怒氣漸漸消散,他心中轉而瀰漫著無限哀傷。他拼命強打起精神,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可是後來他終究累了,終於睡著了,睡得好沉。他夢見臭氣瀰漫的樹,夢見目光兇狠的黃眼睛,夢見自己從殘破的枝葉間重重摔落,夢見阿莉莎滿懷期待地對他微笑。阿莉莎蹲在泥地上,在一棵低矮的雪松旁邊。她衣服破爛不堪,全身髒兮兮。那裡有一根蠟燭,她抬頭看到他,嚇了一跳。「是你嗎?」她問。約翰尼忽然咬緊牙根悶聲慘叫,整個人跳起來。
那一剎那,他忽然忘了自己身在何處,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他感覺得到有點不太對勁。空氣悶熱。他感覺得到不太對勁。
不太對勁。
利瓦伊·弗里曼特爾盤腿坐在地上,兩手搭在膝蓋上,就在約翰尼面前,距離不到三英尺。他還是一樣汗流浹背,全身籠罩在陰影中,皮膚更顯得黝黑。而那把槍,已經跑到他手上了。他低頭盯著那把槍,槍口對著火爐晃了幾下。慢慢地,他手指慢慢扣到扳機上。
「小心,槍裡有子彈。」約翰尼說。
弗里曼特爾抬頭看看約翰尼。約翰尼感覺得到弗里曼特爾的眼神越來越空洞,越來越渙散,感覺得到他受傷感染的情況已經更嚴重了。接著,弗里曼特爾倒轉槍口,正對著自己的臉。約翰尼再也按捺不住了,於是就伸出手問:「槍給我好嗎?」
弗里曼特爾不理會他,還是緊緊抓住那把槍。「我被槍打到過一次。」約翰尼已經沒有心思聽他說什麼了。弗里曼特爾伸手摸摸肚子上的彈孔疤痕。「小孩子實在不應該拿這種東西。」
「誰開槍打你?」
「我太太。」
「為什麼?」
他低頭看看槍。「因為……」
「槍給我好嗎?」約翰尼湊近弗里曼特爾。弗里曼特爾乖乖把槍遞給他,那模樣彷彿他拿的不是槍,而像是拿了一顆蘋果給他,或是端了一杯水給他。約翰尼接過槍,立刻倒轉槍口對準弗里曼特爾的臉。約翰尼嚇壞了,剛剛做的噩夢,到現在還心有餘悸。「我妹妹在哪裡?」
槍口距離弗里曼特爾的臉只有十八英寸。
「我妹妹在哪裡?」約翰尼越問越大聲,槍口越來越靠近弗里曼特爾的臉,十二英寸,十英寸。此刻,約翰尼的手已經不再顫抖了,而槍口也不再抖了,正對著弗里曼特爾的臉,一動也不動。但弗里曼特爾根本無動於衷,彷彿一頭牛面對殺牛用的釘槍一樣無動於衷。
「她開槍打我的時候,」他越說越小聲,「說那只是因為我太笨了。」
槍口距離弗里曼特爾只剩下六英寸了。約翰尼用兩隻手握住槍柄,手指已經扣上扳機。
「不可以隨便罵人是笨蛋。」弗里曼特爾說,「罵人是很不好的行為。」
約翰尼遲疑了一下,而弗里曼特爾又倒回地上去了。約翰尼槍口一動也沒動,彷彿弗里曼特爾那對佈滿血絲的黃眼睛還在他面前,彷彿夢中那對殺氣騰騰的眼睛還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