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和約克姆在大樓一樓大廳等候。這棟巨大的建築坐落在市中心,肯·霍洛韋的辦公室在五樓。問題是,那位櫃檯小姐很難纏。她大概五十出頭,一副冷淡苛刻的面孔。外頭天色越來越暗。滿地的垃圾隨風掃過水泥步道,然後飛散到空中。「我們不需要預約。」亨特抬起手,亮出手掌上的警徽。
那女人坐在一張巨大的柚木櫃臺後面,櫃檯上有一邊是電話系統,上面的按鈕閃著紅紅綠綠的燈光。這整棟大樓都是霍洛韋的公司。瞄一眼牆上的部門索引牌,立刻就知道他的企業王國版圖有多大。房地產公司、土地開發公司、建設公司、商業顧問公司、財務管理公司。霍洛韋擁有一家大型購物中心,還有好幾棟市區的大樓,另外,全市的三家電影院和兩座高爾夫球場也都是他的。而且,霍洛韋的企業版圖甚至還跨越到其他州。
「我們是來調查刑事案件的。」亨特說。「如果你現在不通報,二十分鐘後我還是會再回來,到時候我會拿傳票,還有搜查令。」
這時櫃檯上的電話鈴響了,那女人立刻接起電話,然後很快又結束通話電話。她表情冷若冰霜,口氣很冷峻,說得非常快。「霍洛韋先生是我們城裡最仁慈的人,我們全公司都知道你在騷擾他。要是你今天敢再騷擾他,我們全公司都會站出來指證。」說到這裡,她那冷冰冰的表情忽然消失了,露出一抹微笑。「霍洛韋先生說要見你。」她抬起一隻手往旁邊一揮。「請搭右邊那部電梯。」
他們走過大理石地板,跨進電梯。約克姆按下按鍵,電梯門立刻就關上了。「真可愛。」他說。
「什麼?你是說那個櫃檯小姐嗎?」
「真討人喜歡。」
霍洛韋的辦公室佔了一整層樓。亨特看到裡面有一間會議室,幾間隔開的小辦公室,除此之外,整層樓就是一間大辦公室。霍洛韋站在他的辦公桌後面,律師站在他右邊,另外還有一位穿制服的保安站在他左邊。他身上有槍。四周有三面落地窗,放眼望去,整座城市盡收眼底,包括警察局在內。從這裡看過去,警察局顯得格外渺小黯淡。站在這個高度看出去,外頭的暴風雨猶如一堵巨大黝黑的牆,正朝大樓快速逼近。
「警官。」霍洛韋招呼了一聲。
亨特跨上地上的波斯地毯,經過一張會議桌旁邊。那張桌子看起來價值不菲,價錢大概跟他的車差不多。他走到那張辦公桌前面,停下腳步。霍洛韋一臉乾笑,兩手撐在辦公桌上,全身的重量壓得指尖都泛白了。「你應該見過我的律師吧?另外這位是布魯斯。」他伸手指向那個保安。
亨特打量了一下布魯斯。那人大概四十出頭,個子很高,皮膚黝黑,身上穿著筆挺的藍制服,胸口有一枚金色的警徽,一邊的肩頭上有肩章。那個人面無表情,腰間佩著一把半自動手槍。
「布魯斯,你有攜帶槍械的許可證嗎?」
「他有。」霍洛韋說。
「他自己不會回答嗎?」
「不會。」
「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只要他在我這裡工作一天,你就把他當成小孩子。」
亨特挑挑眉毛,看看布魯斯。布魯斯歪了一下頭,聳聳肩。「我們目前正在調查一件兇殺案。這個案子的相關線索牽涉到你的一位員工。我們必須請你提供貴公司全體保安人員的人事檔案,特別是那些在購物中心工作的人。」
「什麼樣的兇殺案?」
「我希望你能夠提供保安的名單。」
這時律師忽然彎腰探身向前。「我已經建議我的客戶,沒有法院的命令,不要回答任何問題。」
霍洛韋抬起雙臂,那姿態表示他別無選擇,只能聽從律師的建議。亨特盯著律師。「你真的決定這樣做?」
「是的。」律師說。
「你會建議你的客戶不要妨礙警方調查嗎?」
「那當然。」
「那麼,你們不準通知任何人說我們來過這裡。案件目前還在偵辦中。」
霍洛韋又露出他那虛偽的笑容。「現在跟你沒什麼好說的,亨特警官,要說等上法庭再說。我不會把員工的人事檔案交給你,也懶得管你調查什麼,至於你挑女人的獨特口味,我也不敢苟同。我說的是凱瑟琳·梅里蒙,還有她那個曾找我麻煩的王八蛋兒子。」
亨特狠狠瞪他一眼,轉身準備離開。
「哦,對了。」霍洛韋說,「我想,有一件事應該讓你知道。凱瑟琳·梅里蒙不肯再跟我見面。她連家裡的鎖都換了。她又開始發神經了。這很正常。」
亨特猛然停住腳步,轉身走回辦公桌前面。「真的嗎?」
「今天早上我們已經發出驅逐令,把她趕出那棟房子。再過三十天,她就要流落街頭了。」
「她自己會想辦法。」亨特說。
「真的嗎?」
亨特狠狠瞪著霍洛韋,在他眼裡只看得到霍洛韋臉上那猥褻的笑容。這時候,他忽然感覺到有人在扯他的西裝外套,這才回過神來,是約克姆。「走吧,克萊德。」
約克姆轉身要走了,可是亨特並沒有跟上去。他狠狠瞪著布魯斯,然後再瞪著霍洛韋。「你公司的保安都帶著槍嗎?」他問。
「我不會再回答你任何問題。」霍洛韋說。「我剛剛好像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亨特轉頭瞪著那保安。「問他也沒用,他什麼都不會說。」
布魯斯緊閉著嘴唇,挺起胸。不過,當霍洛韋把頭轉開沒再注意他時,他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摸了一下槍柄。
這時律師點了一下頭。「慢走啊,警官。櫃檯小姐會幫你蓋個章,確認你剛剛停車不用錢。」
他們越過辦公室,先走過軟軟的地毯,再走過木頭地板,腳步聲漸漸變大。電梯門開了,他們走進去,然後電梯門關上。「這辦公室還不錯。」約克姆說。亨特沒吭聲,指甲用力掐著自己手掌。「景觀也不錯。」
他們經過櫃檯前面,櫃檯小姐又狠狠瞪著他們,但他們不理她。來到大樓外面的人行道,只見旁邊的大樓高聳入雲,充滿壓迫感。空氣中彷彿飄散著電流,而亨特說話的聲音也彷彿像電流一樣激烈。「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他的保安帶著槍。」
「不是每個都有。」
「不過至少有一個。」
「沒錯。」
「只有一個人帶槍。」
他們朝車子走過去,強風把他們的褲管吹得噼啪響。制服,警徽,槍。一個十三歲的小男孩很可能誤以為他是警察。
非常有可能。
非常有可能。
來到車子旁邊,約克姆伸手搭在車頂上,亨特站在車子另一邊。後面的街道空蕩蕩的。「有件事我要告訴你。」約克姆說。「不過,先宣告,不準不高興。」
「什麼事?」
「我們根本不需要看他們的人事檔案。」
「應該會有幫助。」
「錯了,根本不需要。」
亨特聳聳肩。「我還是想看看。我要讓他知道,我們已經在找他了。」
「這理由不夠充分。」
「也許你說得有道理。」
「既然如此,我們到這裡來幹嗎?既然沒必要,幹嗎來招惹霍洛韋?你明知道他不可能回答你的問題。他恨死你了。」
亨特瞪了他一眼,朝他眨了幾下眼睛。
「噢,我懂了。」
「快上車。」亨特喊了一聲。
他們立刻鑽進車裡。一上了車,風聲忽然變微弱了。「他會打電話警告他的手下。」約克姆說。「他一定會。」亨特發動車子。「說不定現在已經在打電話了。」
「有可能。」亨特開動車子,抬頭看看左邊有沒有來車,然後就開上了馬路。
「原來你在設計他。」約克姆繼續說。「他會打電話警告他的手下,然後你就可以控告他妨礙調查。」
亨特還是沒吭聲。
他一路往購物中心開過去。
購物中心是一棟巨大無比的水泥建築,外頭粉刷著灰泥,牆面平板單調,襯托著陰沉的天空。成群的客人魚貫走出玻璃門,玻璃門轉動,上面的反光顏色會變化,由灰變紫,然後又由紫變灰。他們都急著想冒雨趕回家。亨特在車陣中穿梭,往購物中心後面開過去。他繞過轉角的時候,一陣豆大的雨滴噼裡啪啦打在擋風玻璃上。他們一路經過幾個大型垃圾箱,經過幾座裝卸貨月臺,經過幾輛老爺車。
車子沿著購物中心側邊往後開,開到一半亨特忽然猛踩剎車,然後推開車門跑出去。約克姆一時沒反應過來,接著他大叫了一聲:「你幹嗎?」
亨特不理他,一徑往前跑。「這位太太?」亨特朝一位老太太大喊。那位老太太站在距離最近的那座裝卸貨月臺邊緣,彎著腰。她大概六十出頭,風韻猶存,銀白的頭髮披散在肩頭搖曳擺動。她身上的衣服一看就知道是高階品。亨特擠出滿臉笑容。「嗨,我是亨特警官。」亨特舉起手上的警徽晃了一下。「不好意思,打擾你一下。」
「有什麼事嗎?」她身材纖細,雍容華貴,衣服領口別了一顆鑽石,大概有兩克拉重,而且,是真的。
又是一陣雨打在碎石路面上。「我剛剛看到……忍不住想過來問一下。」亨特伸手指著她手上拿的東西。
「是鮪魚罐頭。」她晃晃手上的罐頭,有點不好意思。罐蓋已經開了,裡頭的鮪魚已經餿掉了。她伸手指了一下月臺邊緣。那裡有一罐新的鮪魚罐頭,是她剛剛擺的。「那裡有一隻好可愛的貓。我實在不忍心看它翻垃圾箱找吃的。」
「怎麼,那隻貓吃鮪魚吃膩了嗎?」他朝那罐餿掉的罐頭點點頭。
「我已經好幾天沒看到它了。」
「那隻貓長什麼樣子?」她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開始有點遲疑。亨特趕緊又擠出滿臉笑容。「是這樣的,我也是愛貓一族。」
她立刻面露喜色,湊近亨特。「那是一隻棕色的虎斑貓,眼睛是金黃色的,兩隻腳是白的。」她聳起肩膀,笑得好燦爛。「它真的好活潑。」
亨特走向裝卸貨月臺。「我們可以從你的店面進購物中心嗎?」
「這個——」
「不好意思,我們正在辦案,不進去不行。」
那是一家服飾店。亨特和約克姆從月臺走進倉庫,經過試衣間,店裡的女客人都嚇了一跳,抬起頭來看他們。但亨特不理會她們,自顧自往電扶梯的方向走過去。「克萊德,慢一點。」
雖然外頭風雨交加,但購物中心客人還是很多。爸媽帶著孩子,人潮洶湧,各色各樣的衣服琳琅滿目,人聲喧譁。
「克萊德!」
亨特一路擠過人群,約克姆跟在他後面。「就是這傢伙。」
「那傢伙?什麼意思?你到底在說什麼?」
「有人用盒子裝了一隻貓擺在約翰尼家門口。一隻棕色的虎斑貓,兩隻腳是白色的。我們要找的人就在這裡。」
「是誰?」
「一個帶槍的警衛。」
「我懂了,就是約翰尼看到的那個警察。」
亨特快步衝上電扶梯,跑進餐飲區,從成群的顧客中間擠過去,一路走向一扇門。門上面有一個牌子。「保安室」。門鎖著,亨特按了電鈴。
「保安室。」
亨特立刻就認出那是誰的聲音。「史蒂夫,我是亨特警官。開門。」
「有什麼問題嗎?」
亨特用力拍了一下那扇冷冰冰的鐵門。「他媽的開門。」
門嗶的一聲開了,亨特立刻三步並作兩步跑上樓梯,約克姆跟在他後面。沒多久,他們跑上了平臺,掏出手槍。史蒂夫在樓梯口等他們,他後面的辦公室門開著。「你讓開,史蒂夫。」
「哇,嘿。」史蒂夫一看到槍立刻舉起雙手。
他們衝進保安室,看到一個肥肥的保安坐在監視螢幕前面,另一個坐在一扇大窗戶前面,看著底下的餐飲區。兩個保安都嚇了一跳,一臉驚慌。他們兩個都沒帶槍。「辦公室在哪裡?」亨特叫了一聲,接著他轉頭看到那扇關著的門,看到那扇有百葉窗的窗戶。「你。」他伸手戳戳站在旁邊的那個保安。「你坐下。」那保安連忙坐到旁邊的一張椅子上。亨特慢慢走向那間辦公室門口,約克姆在旁邊掩護他。史蒂夫被搞糊塗了。
「裡面有人嗎?」亨特問。
「你是說米瓊先生嗎?他走了。」
「米瓊是誰?」
「老闆的保安。」
亨特比了個手勢叫史蒂夫離開門口,然後轉頭看看約克姆,數了三聲。門很輕易就開了,他們立刻衝進去,發現裡頭空蕩蕩的,沒一個人。
「我剛剛已經說——」史蒂夫走到門口,「米瓊先生剛剛走了。」
「走多久了?」
「大概五分鐘吧。」
「他多大年紀?長什麼樣子?」
「大概六十五歲吧,瘦瘦的,可是很結實。有點禿頭,鼻子上有傷疤。從前好像是警察。」
「他帶著槍嗎?」亨特問。「身上穿制服嗎?」
「平常都穿牛仔褲,一件獵裝。還有,他腰帶上佩著一把槍。我們這裡只有他可以帶槍。」
「哪一種槍?」
「啥?」
「哪一種槍?什麼口徑?」
「好像是點四五。」
亨特和約克姆互看了一眼,兩個人都想到了。就是戴維·威爾遜車上發現的空彈殼。
「他身上有手銬嗎?」約克姆問。
「我們每個人都有。」
「約翰。」亨特伸手指向裡面那張辦公桌。桌子已經很舊,上面滿是刮痕,沒什麼特別,桌面上有一排螢幕,聯機到中心的監視系統。其中三臺螢幕上顯示的是餐飲區,而且每一臺螢幕上都鎖定某種東西:滿桌的年輕女孩子,年紀大概十三歲左右,或者更小一點。畫面顯示是特寫鏡頭,亨特甚至看得到那些女孩子的牙套,酒窩,看到她們張嘴大笑,或是搔首弄姿。「就是這傢伙。」
約克姆湊向前。「媽的。」
「米瓊為什麼會走?」亨特問。其實他心裡有數。
史蒂夫立刻就回答:「他接到霍洛韋先生打來的電話。我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不過電話是我幫他們接通的。」
「什麼時候?」
「就是剛剛。就在你們進來之前。」
「史蒂夫,」亨特說,「米瓊的地址給我。」
「我不知道他家的地址,不過從這裡出去走兩分鐘就到了。」
「什麼意思?」亨特問。
「他就住在購物中心後面。你走過那片草地,跨過一兩條水溝,就到他家後門了。」
「你帶我去。」亨特說。
「現在?」
「現在。」
史蒂夫舔了一下嘴唇,緊張兮兮地轉頭看看四周。「你不是在開玩笑?」
「不是。」亨特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我不是在開玩笑。」
亨特拉開後門,走到後面的空地,冰冷的雨水立刻迎面打在他臉上。風勢強勁,雨水斜斜地打在黝黑的柏油路面上,四散飛濺化為水霧,彷彿光線也被黝黑的路面吞沒。這時有一輛車從他們前面開過去,擋風玻璃上一片霧氣,雨刷來回擺動畫出兩道圓弧,掃掉玻璃上的雨水。「在哪裡?」亨特嗓門越來越大。
史蒂夫伸手指著那個方向。背後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就在那邊。在那片樹林中間。」亨特往那個方向一看,看到空地對面有一條水溝,溝邊有一片小樹林。那是矮小的雪松。「那邊有一條小路。路不遠。」
「你帶我去。」
「噢,老兄。」史蒂夫抬頭看看大雨滂沱的天空。「你會害我淋成落湯雞,而且還會害我被炒魷魚。」亨特不理他。
「現在就帶我去。」亨特說。
於是他們快步跑過溼溼的路面。空地上停著一輛雪佛蘭休旅車,還有一輛破破爛爛的老福特,玻璃上貼著塑膠帶。他們從那兩輛車中間跑過去,跑到水溝邊。水溝裡的水已經暴漲出來,黑漆漆的水流夾帶著漢堡包裝紙、塑膠袋,還有香菸盒。接著他們來到樹林,走上那條筆直狹窄的小路。路邊是一大片空地,野草高大茂密。約克姆伸手拍拍亨特的肩膀。「要叫人來支援嗎?」他揚起手上的無線電。
「沒時間等了。」
「那最好。」約克姆把無線電塞回口袋裡,然後解開槍套上的扣子。「我本來就懶得等。」
「哪一棟房子?」
史蒂夫靠向左邊,從兩棵雪松中間看過去。那一大片野草地後面有一排房子,亨特注意到這些房子都有窄窄的露臺和棚架,還有幾輛腳踏車。史蒂夫又伸手指了一次。「那邊有一棟灰色的房子,後面的露臺上有一輛紅色的腳踏車,看到沒有?」
「看到了。」
「那棟房子左邊第三戶就是他家。」
亨特算了一下,看到一棟低矮的平房,油漆已經開始剝落,轉角有一棵冬青樹。屋子裡一片漆黑,沒有動靜。他伸手指向那棟房子叫約克姆看。
「他自己一個人住嗎?」亨特問。
「好像是。」
「你待在這裡別動。」接著亨特轉頭問約克姆:「你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