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他剛剛醒過來一下子,不過現在又睡著了。」

「他有沒有說什麼?」

「他問到阿莉莎的事。他想知道你們有沒有找到她。」亨特撇開頭,但她卻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是不是同一個人乾的?」

她的意思是,綁架她女兒的人是不是柏頓·賈維斯。「現在下定論還言之過早。」

「是不是他?」她繼續追問。亨特發現她眼中流露出無限希望,卻又滿是恐懼。

「現在還不知道。」他說。「我們還在查,我們正在查。只要一查到什麼,我一定馬上告訴你。我答應你。」

她擺擺頭。「我該回去了……他可能會醒過來。」

她轉身正要走開的時候,亨特忽然叫住她,然後想了好久才開口:「凱瑟琳。」

「怎麼了?」

「社會福利處的人很快就會去找你了。」

「社會福利處?為什麼?」

「約翰尼三更半夜開你的車跑出去,到天亮都沒回家,而且還差點被一個有戀童癖的前科犯殺害。」亨特停了一下,「我想,他們不會再讓約翰尼跟你住了。」

「為什麼?我不懂。」接著她立刻又說,「我絕對不准他們把他帶走。」

「他被送到醫院的時候,全身戴滿了羽毛。他脖子上掛著一個小骷髏頭,還有響尾蛇的尾巴。我想,一旦上了法庭,法官一定不會准許他跟你一起住。你看到外面那些媒體記者了嗎?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福克斯新聞頻道,他們會給他一個頭銜,叫作‘小酋長’,或是‘印第安野人’。現在他已經變成新聞人物了,整件事會開始泛政治化。社會福利處的人一定會採取行動,因為他們別無選擇。」

這時候,凱瑟琳那種負隅頑抗的姿態消失了。「我該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

「求求你。」她緊緊抓住他的手臂,「求求你。」

亨特轉頭看看電梯間四周的人。十七年來,他始終謹守著警察和被害人家屬之間的界線,從來沒有跨越,而眼前,那條界線依然存在。此刻,亨特頭腦很清楚,但他卻毅然決然決定越過那條線。為什麼?因為生命中有些東西比什麼都重要。

「他們會進行全面評估。」他說,「一開始,他們會到你家裡去突擊檢查。」

「可是我——」

「你現在趕快回家,趕快把家裡打掃乾淨。」她抬起手撥開一撮頭髮。亨特猶豫了一下,但終究還是決定開門見山把話說清楚。有些話難免會觸動別人的傷痛,但終究無法逃避。「你一定要戒掉那些藥。」

「我沒有——」

亨特打斷她。「凱瑟琳,不要隱瞞我。此時此刻,我是你的朋友,不是警察。我是一個可以幫助你的朋友。」

她凝視著他,看了好久,最後又低下頭。

「凱瑟琳,眼睛看著我。」她歪著頭看看他。在刺眼的燈光下,她那種充滿防衛的神情漸漸鬆懈下來了。「你可以信任我。」

她眨眨眼,把眼淚吞回去,然後鼓起勇氣說:「能不能麻煩你載我回家?」

亨特轉頭瞄了大廳的玻璃門一眼,看看外面的人群。全是媒體記者和攝影機。他伸手拉住凱瑟琳的手。「跟我來。」亨特牽著她穿越好幾條通道,坐上一部電梯,然後穿過一道雙扇門,走到醫院外面。門背後有一面牌子,上面寫著「貨物運輸專用」。

「我的車在這邊。」

「我的車怎麼辦?」

「被扣押了。那是證物。」

他們在大太陽底下走了二十英尺之後,她忽然把手縮回來。「我沒事,我自己可以走。」可是,等到他們一坐上車,亨特立刻就發覺她顯然有事。她滿臉通紅,十指緊扣得發白。她緊靠著車門,頭垂得很低。

到了她家之後,亨特儘量靠近門口停車。「你有錢坐計程車回醫院嗎?」她點點頭,「你知道我的電話號碼嗎?」

她撥開臉上的頭髮,凝視著他的眼睛,眼中露出最後一絲自尊。「我有好幾張你的名片。」她推開車門,一股熱氣立刻躥進車裡。她慢慢轉身,一手撐在車頂上。他一直看著她。她忽然從車門探頭進來說:「亨特警官,我愛我兒子。」

「我知道。」

「我是個好母親。」

這話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她那空洞的眼神已經顯示這話連她自己都不相信。約翰尼人已經在醫院裡了,而她卻還恍恍惚惚。

「我知道你從前是。」

「希望有一天你又會是個好母親。」

亨特開始倒車。

她站在庭院的泥地上看著他漸漸遠去。

三十分鐘後,亨特又回到那棟小屋,陪約克姆和鑑別科的人一起檢查犯罪現場。此刻,他背對著小屋。「嘿,你抬頭看看。」約克姆說。

「幹嗎?」

「局長來了。」

亨特看向那條樹林間的小路,看到局長正從最後那片矮樹叢中間擠出來。兩個助理跟在他後面,有一名警員在前面幫他推開樹枝。「我剛剛才跟他吵過。」亨特說。

「這叫錦上添花,雙喜臨門。」

亨特雙手交叉在胸前。要是局長打算盯他們的進度,沒關係,不過亨特不會給他好臉色看。局長走到他面前十五英尺的地方,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看現場,兩手撐在屁股上,下巴抬得高高的。

「老天,難道他看過那部電影?」約克姆悄悄嘀咕著。

「約翰,你少說兩句會死嗎?」

「要死了,你看他那架勢像不像巴頓?那老小子自以為是誰?喬治·史考特嗎?」

這時局長忽然又繼續往前走,走到亨特面前。兩個跟班緊緊跟在他後面。他朝約克姆點點頭,然後狠狠盯著亨特的眼睛。「跟我過來。」

亨特兩手一攤,眼睛看著茂密的樹林和矮樹叢。「去哪裡?」

局長打量著那茂密幽深的樹林。他對兩個助理說:「你們兩個到旁邊去等一下。」兩個助理立刻退開,「約克姆,你也走開。」

「我?」他伸手按住胸口,眼睛瞪得好大。

「快滾。」

約克姆立刻往局長身後走去,然後開始踢正步。可惜亨特現在沒心情看他耍寶。他死盯著局長,局長也死盯著他,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緊張的氣氛。後來,局長先開口了。「剛剛在醫院裡,也許我講話稍微重了點。」

「也許。」

「不過,也說不定我沒說錯。」

局長打量著四周高聳茂密的樹林。那棟小屋根本就是淹沒在一片綠海中。「如果你可以擔保,你辦這個案子不會像上次一樣夾雜太多私人情緒,我可以答應讓你繼續辦下去。」

亨特盯著局長的眼睛。「辦案就是辦案,不需要東拉西扯。」

「那好。」局長用力點了一下頭,「我們就繼續玩。不過,我鄭重提醒你,這是你他媽最後一次機會了。你說你對凱瑟琳·梅里蒙沒興趣,只有鬼才相信。這次沒有炒你魷魚,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後悔。來吧,趁我還沒有反悔之前,我先聽你說說看,目前你查到了什麼線索?」

亨特指向那棟大房子的方向。站在小屋這邊,隔著樹林看不見那棟房子。「小屋的電是從他家的電箱裡偷接出來的。我們已經找到線路了。電線埋在地底下兩英寸深的地方。地圖上根本找不到這個地方。而且,你剛剛應該也注意到那條小路。那條路根本連步道都算不上。從公路上,或是從他家裡,根本看不到這個地方。而且,這裡是違章建築,沒有水電。這根本就是一棟不存在的房子。一個死角。」

「兩個小鬼那邊問到什麼線索了嗎?」

「他們打了鎮靜劑。醫生不讓我們進去找他們。」

局長走進小屋裡,亨特跟在他後面。他一進門,忽然感覺全身寒毛直豎。「你也看到了,四面牆壁都鋪著床墊,應該是為了隔音。窗戶都蓋上了玻璃纖維材料,然後用工業塑膠封起來。當然,這也是為了隔音,不過同時也是用來隔絕光線,從屋外絕對看不到室內的亮光。你再看看這個。」亨特走到最裡面那片牆邊,指著牆上一個鋸齒狀的小洞。「這裡本來有一個鐵鉤,是用來掛手銬的。後來鐵鉤被她扯掉了。」那個鐵鉤已經裝進證物袋,編了號。亨特拿起那個證物袋。隔著一層薄薄的塑膠,依然感覺得到冷冰冰的金屬。他把證物袋遞給局長,局長輕輕摸了一下,然後就蹲下來摸摸牆上那個小洞。那個洞很淺,水泥摸起來脆脆乾乾的。「那孩子力氣真大。」亨特說。

「那她究竟是怎麼逃出小屋的?」

亨特帶局長走到門外,然後伸手指著門上的鎖。那是一個耶魯牌的掛鎖,很大,黃銅製的,很堅固。那個鎖已經鎖上了,牢牢扣在門上的不鏽鋼u字形釦環上。「他確實把鎖釦上了,可是卻沒有鎖到門。」

「是不小心的嗎?」局長輕輕抬起那個掛鎖,但立刻又放開,鎖頭掛在釦環上晃來晃去,「還是他太有恃無恐?」

「有什麼差別嗎?」

局長聳聳肩。「那槍是怎麼來的?」

「還沒查出來。很可能本來就在小屋裡,不過,也有可能是她在他家裡找到的。他家的大門也沒上鎖。」亨特和局長又朝大房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隔著樹林還是看不到那棟房子。不過,在天亮之前,要是房子裡點了燈,蒂法妮一定看得到。「我猜他可能嗑了藥。我們在小屋裡找到很多酒瓶和安非他命。等驗屍報告出來就知道了。」

「有沒有跡象顯示這裡曾經關過別的小孩?」局長刻意裝出一種警察的口吻。

「你指的是阿莉莎·梅里蒙嗎?」

「不光是她。」

局長態度還是很堅定,眼神還是很嚴厲。亨特瞥了一眼那幽深茂密的樹林。「派幾條狗過來。」亨特說,「就算她被埋在樹林裡,我還是要把她找出來。」

「希望不大。」

亨特口氣冷冷的。「我已經打電話叫他們帶狗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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