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他不會接的。」

「電話拿給他就對了。」

亨特等著。約克姆斜眼瞄了他一下。「你敢逼法官?」

「不是逼,我要威脅他。」

過了一會兒,法官接電話了。「警官,這種做法非常不恰當。」

「搜查令申請書有什麼問題嗎?」亨特問。

「我正在看你的筆錄。等我看清楚了我就會裁決——」

亨特很粗暴地打斷他。「法官延誤搜查令簽發,導致十二歲少女喪命。聽清楚了嗎?要是我耽擱了,報紙上就會出現這樣的標題。我在報社裡有朋友,他們欠我人情。我保證你一定會上報。」

「你敢。」

「你可以他媽的試試看。」

三十分鐘後,幾個警察集結在當地一家銀行後面的停車場。他們已經拿到搜查令了。時間是半夜三點十分,街道上一片漆黑,靜悄悄的。頭頂上的那盞路燈發出一陣吱吱聲,然後啪的一聲熄掉。燈絲燒斷了。總共有五個警察,連亨特算在內一共六個。停車場上有一輛暗藍色的廂型車,後門上有一個金色的盾牌形警徽,亨特就坐在後車廂裡。他套上一件防彈背心,粘上粘扣帶,然後又檢查了一次手上的槍。後來,約克姆跳上後車廂來找他。亨特問:「你準備好了嗎?」

約克姆看起來有點焦慮。「我們應該等後援來了再行動。」

「不能等。」

「裡頭很暗,摸黑衝進去太危險了,而且我們根本摸不清屋子裡的方位和佈置,而且這一帶有很多凶神惡煞的歹徒。更何況,他有狗,我們人還在幾公里外他就察覺到了。」

「我們馬上行動。」

約克姆搖搖頭。「你不擔心會有人員傷亡嗎?」

「每個警察都知道自己乾的是什麼行業。我們不是童子軍。」

「你現在的對手可不是那種搞不清楚狀況的弱雞法官,這裡可是真槍實彈的街頭。你可能會害我們的弟兄送命。但要是你肯多等幾個鐘頭,也許情況就會很不一樣。更何況,局長一直苦無機會整你,萬一有弟兄傷亡,那你真是自動送上門。對他來說,那真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克萊德,放聰明點。聽我的勸,聽這這一次就好。你要好好考慮這種狀況。」

亨特忽然抓住約克姆的手臂,掐得好緊,幾乎快掐到骨頭了。「我問你,假設被綁架的是你女兒,或是你妹妹,你會有什麼感覺?這才是我們真正該考慮的。你應該全力以赴。」說完亨特轉身就要走,但約克姆還是不罷休。

「你太感情用事了。」

亨特轉頭盯著約克姆。他的眼睛在夜色中顯得更黝黑,臉色更蒼白。他露出一種齜牙咧嘴的表情。「約翰,這件事你不要跟我唱反調。我要把那孩子找回來,而且要活著找回來。」

「萬一有弟兄傷亡,你會一輩子做噩夢。」

「要是我們繼續在停車場耗下去,害她送了命,你才會一輩子做噩夢。好了,你說夠了沒有?」

約克姆似乎做了什麼決定,表情漸漸冷靜下來。他壓壓手指,指關節發出咔嚓一聲。接著,他點點頭。「反正我也懶得說了。」

亨特抬起手,兩根指頭啪的一聲打了個拍子,幾個警察立刻圍過來。約克姆、克羅斯,還有三個全副武裝的警員。「這就是我們要找的人。」他舉起一張照片。那是他從舊檔案裡翻拍下來的,畫面有點模糊。「他右邊臉上有很明顯的疤痕。那孩子親眼看過他,說那些傷疤看起來很像融掉的蠟。他身高一米九五,體重三百磅。我相信,這種特徵的人,應該不可能會有第二個,所以你們應該不可能認錯人。」

幾個警察都笑起來,不過笑得有點緊張。亨特沒有多說什麼。「那條路最裡面有個路口,再過去就是鐵軌。那棟房子的位置就在路口和鐵軌之間,在右邊。那房子前面有一大片庭院,後面有一大片空地。房子左邊就是鐵軌,隔壁另外一棟房子有人住。房子的左右兩邊和後面,都要有一個人守著,然後我會從前門進去。那裡的路燈差不多都壞了,很暗,什麼都看不到。所以我先告訴你們,庭院的草都枯了,全是泥巴。整片庭院上都是殘留的草根,而且還丟了很多垃圾,不太好走,你們前進的時候要小心,不要被絆倒。等一下我們車子會開到那邊。車子一停好,約克姆先帶兩個人過去,到房子後面和兩邊守著。」亨特伸手指著兩個全副武裝的警員,「你們兩個負責看守房子後面和兩邊,免得嫌犯脫逃。其他人和我從前門進去。克羅斯負責用榔頭把門鎖敲爛,不過,我要第一個進去。還有,這傢伙塊頭很大,所以絕對不要猶豫,一齣手就要撂倒他,而且要快。那女孩子可能被關在別的地方,所以開槍要小心,我要留活口問話。」

「那些狗怎麼辦?」約克姆忽然插嘴問。

亨特低頭看看手錶。「管他的。」他拉開廂型車的後門,大家紛紛跳上車,其中一個警員坐上駕駛座。車廂裡瀰漫著汗酸味和槍油的味道,而且空間很狹小,大家擠成一團。「我恨死了這種鬼差事。」約克姆說。兩個警察笑了一下。

這是約克姆的口頭禪。

接著,引擎發動,大燈亮了,車子慢慢開上空蕩蕩的馬路。隔著後車窗,可以看得到黑黑亮亮的柏油路面,乍看之下很像一層火山玻璃。亨特對開車的警員說:「過了前面那個路口就準備要轉彎了。那個路口有一家便利商店,已經打烊了。開到那裡先停一下。」

九十秒鐘後,廂型車慢慢開到一片空地上,那裡有一個生鏽的大型垃圾箱。到了距離垃圾箱十英尺的地方,車子猛然停住。亨特低頭看看手錶。「等三分鐘。」

「為什麼要等?」約克姆問。

亨特沒回答這個問題。「三分鐘。」

車廂裡的氣氛緊張得令人窒息。大家低頭看著鞋子,克羅斯猛搓手上那把大榔槌。「敲的時候一定要對準鎖頭。」亨特說,「一敲開你就馬上閃到旁邊,不要擋到我。」

克羅斯點點頭。兩分鐘後,約克姆伸出手肘頂了一下亨特。「怎麼,你會怕?」

「約克姆,這節骨眼別跟我開玩笑。」接著,又過了一分鐘之後,遠處忽然傳來隱隱約約的轟隆聲,聽起來像是潮汐的浪濤聲,很微弱,幾乎聽不見。那是火車。

「你聽到了嗎?」約克姆問。

亨特轉頭看看黑漆漆的四周。「好了,準備行動。」他拍拍司機的肩膀,「等我下令。」

司機點點頭。那一剎那,夜晚的空氣彷彿開始洶湧起來。一陣轟隆聲從南邊傳來,越來越大聲,越來越低沉。原本輕微的震動開始變成轟然巨響。過了一會兒,一聲汽笛猛然響起,有個警員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你真他媽的天才。」約克姆說。

這時候,亨特伸手按住司機的肩膀。「走。」

廂型車立刻衝出那片空地,猛然向左轉,然後又左轉一次,轉進休倫街,然後沿著路正中央往前猛衝,一路衝到底。沿路的狗紛紛往前猛躥,鐵鏈猛然一扯,項圈緊緊勒在它們脖子上。轉眼之間,車子已經衝到門口了,亨特注意到車道上停著一輛車,有一邊的車窗是開著的,裡頭有一個亮亮的小光點。廂型車猛然停住,車門瞬間開啟,好幾個警察立刻衝到馬路上。約克姆帶著兩個警員往屋子兩邊衝過去,子彈已經上膛。他們的黑皮鞋踩在黑漆漆的地面上,彷彿變隱形了,乍看之下很像他們小腿以上的身體懸浮在半空中。

三十英尺外,龐然的火車刺穿夜色冒出來,隆隆巨響,連地面也跟著搖晃起來。亨特在原地停留了大約一秒鐘,等開車的警員下車跟上來,然後就開始往前衝。風迎面襲來,他感覺喉嚨彷彿快要被風扯裂了。克羅斯衝上來跟在他旁邊,兩個人邁開大步穿過庭院,踩過滿地的泥濘和枯草,衝上門廊。亨特指著門把手和門框之間的空隙,然後往後退了一步。他一手拿著手電筒,一手拿著槍,然後點了一下頭。接著,榔槌往下一揮,敲斷門鎖,碎木屑四散飛濺,門上的金屬噴出火花,但那敲擊聲卻被隆隆的火車聲掩蓋了。這時候,火車最後一列車廂呼嘯而過,捲起一陣風,那轟隆隆的車聲漸漸遠去。那一剎那,亨特破門而入。

一進到屋裡,亨特看到一張坐墊破破爛爛的椅子,上頭的天花板有一盞燈。屋子最裡面走廊的底端有日光燈的慘白光暈。亨特看看右邊,然後槍口轉向左邊。牆上有幾處黑漆漆的凹陷。那是房間。另外還有一些桌椅傢俱。左邊傳來一陣嘶嘶聲,聽起來像是音響喇叭的靜電噪聲,還有唱針在老式黑膠唱片最內側的溝紋上摩擦的聲音。亨特跨進屋子裡,克羅斯緊跟在後,然後是那個開車的警員。屋子裡很悶熱,牆壁被香菸燻得黃黃的,他們的影子在牆上閃動。除此之外,屋子裡沒有任何動靜。

屋子裡有一股燃燒過的油味。亨特是第一個聞到的。那開車的警員渾身抽搐了兩下,抬起手臂嗅嗅臂彎。這時候,克羅斯轉頭看了亨特一眼。「小心。」亨特壓低聲音說,然後伸手指向左邊那間黑漆漆的房間,示意他們兩個往那邊前進。亨特舉起手電筒照向那條窄窄的走廊,慢慢走到入口,然後小心翼翼跨進黑壓壓的走廊。走廊很窄,感覺比眼睛看到的要來得長,一片三角形的白光投映在正前方的地毯上。亨特大喊了一聲:「警察。我們有搜查令。」

沒有人回答。裡頭靜悄悄的。亨特沿著走廊進去,來到右邊的廚房門口。水槽裡堆滿了碗盤,上方的天花板上有一盞長長的日光燈,燈光閃爍。他迅速打量了一下廚房,看到一個空酒瓶,窗戶開著,紗窗裂開了。他轉個身,繼續往黑漆漆的走廊底端走過去。這時候,他看到了牆上的血跡。接著,他朝一個房間門口走過去。房門開著。他把手電筒轉過去照進房間裡,那一剎那,屍體上那群黑壓壓的蒼蠅立刻轟轟飛起來。

那具女屍是白人,大概三十歲左右,很可能就是龍達·傑弗里斯,不過很難確認,因為她的臉已經無法辨認。她身上穿著薄薄的睡衣,上面全是幹掉的血跡。有一邊的乳房裸露出來,那膚色看起來已經不再像是白人的皮膚,而是一片灰暗。她整張臉支離破碎,下巴有兩三處斷裂,左眼眼眶碎裂,眼球突出來。她的身體朝向走廊,可是兩條腿卻折向床的方向,一條手臂高舉在頭頂上,其中有兩根手指頭顯然已經斷了。

另一具屍體是黑人男性,毀損的情況沒有女屍那麼嚴重。屍體已經萎縮了,不過看得出來他活著的時候塊頭一定很大。他胃部充滿了腐爛的氣體,肚腹膨脹,所以相形之下,他雙手雙腿小得異乎尋常。他頭的右半邊被敲得陷進去,所以整張臉變得斜斜的。他全身赤裸,整個人以一種很自然的姿勢癱坐在一張坐墊很厚的椅子上。

亨特伸手到牆上去摸電燈開關,開啟頭頂上的燈。燈一亮,眼前的景象看起來更可怕,更殘暴。亨特察覺到另外幾個警察也到了門口要進來了。「不要進來。」亨特說。

他慢慢跪到那具女屍旁邊,想了半天才決定腳要踩在什麼位置,動作很小心。接著,他從頭到腳仔細看看那具屍體。她做過足部護理,紅色的指甲上嵌著亞克力小珠子。腳底長了繭,腿上的汗毛颳得乾乾淨淨。她的指甲是假的,大約有一英寸長,看起來像爪子一樣。身上看不到明顯的傷疤或刺青。年齡應該是三十二歲左右。

接著,他跪到椅子旁邊,一樣從頭到尾細看了一下那具男屍。黑人,年約四十,體型壯碩,身高可能有一米九。兩腿膝蓋上有手術過的痕跡。手上沒有結婚戒指,沒有金鑲牙,滿臉胡茬。

亨特站起來,左右瞄了一下,發現衣櫃門前面擺著工作靴、牛仔褲,還有淡紅色的絲質短內褲。接著,他看到床邊有一塊煤渣磚。「約克姆。」亨特比了個手勢,約克姆立刻進門走到他旁邊。亨特指著那塊煤渣磚。磚塊的一邊有幹掉的血跡。「那應該就是兇器了。」

「看樣子是。」

亨特站起來。「你等一下。」他走到男屍腳邊看看,然後又走到女屍手臂旁邊看看。另外那三個警察擠在門口探頭一直看,可是亨特不理他們。接著,他走到門邊跪下來,伸出手指摸摸地毯。地毯上有幾個平行的凹痕,長度和那塊煤渣磚差不多。接著,他站起來的時候,注意到克羅斯就站在門口。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克羅斯問。

「到外面去用封鎖帶把庭院和街道圍起來。把法醫和鑑識科的人找來。」亨特搓搓臉,「還有,去幫我弄一罐健怡可口可樂。」克羅斯轉身正要走開的時候,亨特忽然又抓住他的袖子,「不要從屋子裡的冰箱拿。還有,把這條走廊清乾淨。」

亨特看著克羅斯把走廊上的東西都拿走,接著,他忽然感覺到約克姆站在他身後,於是立刻轉身看著他。約克姆身後是一幕血腥殘暴的景象,襯托著他的身影,他興奮得滿面通紅,整個人顯得生龍活虎。亨特看看他身後,然後壓低聲音說。「我知道現在下定論還言之過早,不過,我認為這不是預謀殺人。」

「怎麼說?」

亨特指著門底下。「地毯上有凹痕,顯然那塊磚頭是他們用來擋門的。」他聳聳肩,「如果是預謀殺人,兇手一定會帶凶器。」

「有可能。不過,也有可能他本來就打算用那塊磚頭來殺人。」

「現在下定論還言之過早。」亨特同意他的看法,「你說的沒錯。」

「嗯,那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亨特抬起手,手掌面向整個房間揮了一圈。「封鎖現場,等鑑識科的人來。還有,整條街挨家挨戶找人打聽一下,看看有沒有線索。另外,從局裡調一頭尋屍犬過來,說不定會用得上。」說到這裡,亨特忽然愣住了,轉頭看向走廊。「該死!」他忽然激動得大吼一聲,一拳打在牆上,然後衝向小客廳。約克姆跟在後面走進小客廳時,亨特兩手撐在前門的門框上,額頭撞著門板,撞得咚咚響。「他媽的該死!」他越撞越用力。

約克姆說:「想虐待自己,還有更好的方法。」

亨特猛一轉身,背靠在裂開的門板上。他知道自己臉色一定很難看。「事情不太對。」

「有哪件兇殺案是對的嗎?」

「約翰,她怎麼沒有在這裡?」亨特忽然覺得喘不過氣來。他用力拉開門,轉頭說話的時候口氣充滿了怨恨。「本來今天就應該結束一切的。」

「你是說蒂法妮?」

「所有的一切。」

約克姆一開始沒聽懂,但很快就懂了。

這一年來亨特所受的煎熬。

生命中所有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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