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地泥濘,石頭又溼又滑,利瓦伊走得很小心。河面上閃爍著點點微光,那景象勾起了利瓦伊的兒時記憶。他腦海中的記憶有某種韻律,某種模式,彷彿小時候爸爸給他的萬花筒。那是爸爸因癌症過世前送給他的。那條小路開始要上坡了,變得很陡峭,路面泥濘溼滑。利瓦伊抓住草根和小樹苗,一步步往上走。他把鞋尖插進泥濘裡,增加摩擦力。後來,他終於爬到上面那邊平坦的高地,於是就停下腳步喘口氣。過一會兒,他又開始往前走。路邊是一片樹林,有柳樹、香楓和長葉松,過了樹林就是那條河。隔著林間稀疏的枝葉可以看到河面上閃爍著點點波光。四下一片黝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就在這時候,他忽然看到眼前浮現出幾個人的臉。他看到他太太在嘲笑他,但忽然又不笑了。接著,她那張臉忽然漲成了暗紅色,滿是汗水。他也看到跟她在一起的那個男人。那個人的臉也變得怪怪的,一開始是漲紅了臉,接著開始扭曲變形,半邊臉整個陷了下去。
他還聽到那些聲音。
利瓦伊拼命想揮開腦海中的思緒,拼命想揮開腦海中那些影像。他好想拿一根水管從一邊的耳朵灌水進去,然後就有一堆髒水會從另一邊的耳朵流出來。他想把自己的腦袋變成一片空白,把空間留給上帝。他想聽上帝對他說話。聽到上帝說話,他就會很快樂,即使那只是不斷重複的一個字,一個名字。那名字有如鐘聲一般在他腦海中迴盪。
索菲婭。
利瓦伊又聽到那個名字了。
她的名字。
他繼續往前走,感覺臉上一陣溼熱。走了一英里,他才意識到原來是自己在哭。不過他並不在乎。這裡沒有人看得到他。他太太看不到他,街坊鄰居看不到他,而那些嘲笑他的人也看不到他。從前,每次別人說話,而他卻聽不懂的時候,這些人就會嘲笑他。從前,每次在路邊看到死掉的小動物,他就會說不出話來,而大家就會嘲笑他。於是,他任由淚水盡情奔流。他豎起耳朵仔細聆聽上帝的聲音,任由熱淚流滿他傷痕累累的臉。
他試著回想,上次睡覺是在哪一天晚上,可是想了半天卻想不起來。過去這一個禮拜所發生的一切,他腦海中只殘留著一些模糊的影像,彷彿一道道紛亂的五彩線條。他只記得他一直在泥土裡挖東西。一直走。
他做了一件事……
那件事。
利瓦伊閉上眼睛。他好累。後來,他兩腳一軟,整個人癱倒在泥濘的地上。他仰面朝天倒下,沿著河岸往下滑,一路上,石頭劃破他背後的皮肉,傷口很深。過了一會兒,他腦袋撞到某個硬硬的東西,那一剎那,他眼前彷彿閃過一道白光,身側一陣劇痛。那個東西刺穿了他的身體,刺得很深,皮破血流。他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斷掉了,好像被用力扯掉了。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手上的箱子不見了。他趕緊伸出雙手四處摸索,後來終於摸到塑膠布,但只摸到了一下,箱子又滑掉了。
箱子掉到河裡去了。
老天,這裡一片漆黑,偏偏東西竟然掉到河裡去了。
利瓦伊的視線在黑漆漆的河面上四處搜尋。河面上閃爍著點點微光。他那雙大手緊緊握成拳頭。
利瓦伊不會游泳。他只考慮了一下,結果沒等上帝告訴他,他就跳下水了。他攤開雙手雙腿落在水上,感覺髒兮兮的河水湧進嘴裡。他的頭冒出水面,吐出一口水,然後很快又沉下去。他兩手猛拍水面,噼裡啪啦好大聲,感覺河水在他指間急速竄流。他拼命掙扎,嗆了好幾次水,心裡很怕,怕自己會淹死。接著,他忽然發現腳可以踩到河底,於是就在水裡站起來。水深只到他的胸口。於是,他就這樣在水裡一步步往下游走。他利用河面上的點點微光努力搜尋,終於看到一根倒在河裡的樹幹,他的箱子就在樹幹後面慢慢打轉。
他奮力走到岸邊,爬上河岸。他的兩條腿已經痛到快要沒辦法走路了,但他還是強忍著劇痛。他忽然又想到他太太。
她真的不應該做那件事。
他伸長手臂抱住箱子。他全身都在痛。他的身體一定有哪裡不對勁了。
她真的不應該做那件事。
終於,利瓦伊睡著了。他的雙手還環抱著箱子,巨大的四肢在他的呻吟聲中不斷抽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