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要等一天,萬一你改變心意了呢。」
「我不會的。」
「我就在這裡等,這個旅館。」
「阿德里安——」
「這筆錢很多,麗茲。你可以分一半。沒有義務,沒有附帶條件。」
她又依依不捨望著他好一會兒,然後踮起腳尖,吻了他的臉頰。
「這感覺像是告別。」他說。
「是祝你幸運。」她捧住他的臉,給他的嘴唇一個長吻。「這才是告別。」
開車離去讓她很難受。她告訴自己他不會有事的,他會撐過去的。但是,那機率只有一半而已。她嚐到了那個吻,嚐到了他回吻的滋味。
「你幾乎不認識他啊,麗茲。」
她說了兩次,但如果一個吻能讓你瞭解一個人,那麼她就很瞭解他了——他嘴唇的形狀,那柔軟的觸感和小小的壓力。他只是一個男人,她告訴自己,昔日歲月中一段未完成的部分。但她對他的感情從來就不是那麼單純。那些感情總是在夢裡出現,像他那個吻般餘韻不絕。即使現在,那些感情依然令她困惑,而這就是童年感情的特徵:愛或恨,憤怒或渴望——從來不可能長期隱藏不露。
她花了好些時間才離開那個低窪的荒野地帶,穿過沙丘,一路往西行駛。等她來到這個州的中心,已經把種種困惑藏在心底一個狹小的空間裡了。那是個老地方,長期以來,她都把自己對阿德里安的感覺藏在裡面。現在的人生重點,是那兩個孩子和愛哭鬼,以及她殘餘的警察生涯。所以她深吸一口氣,尋找讓她成為一個優秀警察的那種冷靜和理智。穩健。邏輯。這就是她的特質。
問題是,她找不到。
她滿腦子想著那個吻、那陣風,和手指觸控他皮膚的感覺。阿德里安不想被關進牢裡,她也不希望他被關進牢裡。
「你振作一點。」她告訴自己。
但是她辦不到。
旋轉木馬一直繞個不停:阿德里安和兩個孩子,愛哭鬼和地下室。她還以為人生可以回到原來的樣子,是想騙誰?
她自己?
有誰會上當呢?
進入市界後,她在一條路邊的商店街停下來,去買手機。那職員從報紙上看過她的臉,但是什麼都沒說。他的手指抬起來一次,嘴巴張開又閉上。
「我不需要智慧手機。最便宜的就行,只要能打電話和發簡訊。」
他幫她挑了一支灰色塑膠殼的翻蓋手機。
「一切都一樣?密碼?語音信箱?」
「是的。完全沒問題了。」
她簽了收據,回到車上,坐在炎熱的藍色天空之下。她按了幾個鍵,打去聽語音信箱。七通是記者的留言,兩通是貝克特,另外六通是戴爾。
最後一通是倩寧。
伊麗莎白聽了兩次。她聽到刮擦聲和呼吸聲,然後是三個詞,遙遠而微弱,但是很清楚。
慢著。拜託。不要。
那是倩寧的聲音,毫無疑問。聲音很微弱,聽起來像是嚇壞了。伊麗莎白又聽了一次。
慢著。
拜託……
這回她沒聽到第三個詞,就結束通話電話,發動車子衝出停車場。倩寧現在應該保釋了——她父親那麼有錢,要保釋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但接下來,她會去哪裡?
伊麗莎白撥了倩寧的手機,結果沒人接,於是她駛向市區的富有地帶。她父親的房子有高高的圍牆保護。他想把她留在家裡,嚴加看守,避開媒體。
最後一部分是個笑話。伊麗莎白在兩個街區外就看到了電視臺的新聞車。這些記者不是最大牌的——最大牌的應該都去了教堂或警察局——不過以一樁雙屍命案而言,這些記者也還是非常多。都是因為關心種族和政治的原因,還有凌虐和處決問題,以及這是一個老爸的寶貝女兒。沒有人認出伊麗莎白,直到她轉入車道,那些記者開始大喊。
「警探!布萊克警探!」
但是在任何人反應過來之前,她已經開進去了。沿著車道往前五十英尺,她碰到了私人警衛。兩個,都是退休警察,她都認識。詹肯斯?詹寧斯?「我要找肖爾先生。」
其中一名警衛朝車子走來。他六十多歲,穿著體面的西裝,皮帶上插著一把四英寸的史密斯威森手槍。「嘿,麗茲。我是詹肯斯,還記得我嗎?」
「記得,當然記得。」
他湊向車窗,檢查座位和地板。「我很高興你來了。肖爾先生正在發火。」
「為什麼?」
「你來的時機。」
「這說不通啊。」
「我能說什麼?」詹肯斯按了無線電的鈕,跟屋裡的人說她要進去。「如果你的小孩不見了,你看什麼都會不順眼。」
「什麼?」
他沒回答,只是往後退開。
小孩不見了?
這可不妙。
「直接開到屋子前。肖爾先生在等你。」
伊麗莎白松開剎車,沿著車道繞經雕像和結構嚴謹的庭園。那段短短的距離感覺好遠。等到伊麗莎白停好車,阿爾薩斯·肖爾已經在臺階下方等了。他穿著牛仔褲和一件昂貴的高爾夫球衫。隔著二十英尺外,她看得到他脖子都發紅了。「你居然敢拖這麼久?」他怒氣衝衝穿過碎石車道走來。「我三個小時前就打電話報警了!」
伊麗莎白下了車。「倩寧人呢?」
「我才要問你呢。」他整個人氣急敗壞。在他後方,他太太縮在開啟的門內。
「能不能從頭開始告訴我?」
「我已經解釋過兩次了。」
「那就再解釋一次。」他的嘴巴閉上,因為她的口氣冰冷又強硬,一般人很少在他面前用這種態度說話。伊麗莎白不在乎。「把一切告訴我。」
對他來說很難,但他吞下了驕傲,告訴她有關法院開車回家的那段路程,還有父女之間的尷尬,有關那個粉紅色房間、熱巧克力,以及那扇開啟的窗子。「她的想法很奇怪,感覺就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我想她的確不一樣了。」
「別跟我耍嘴皮子。」
「她之前也偷溜出去過。」伊麗莎白說。
「對,但是這回不一樣。」
「解釋一下。」
他掙扎著,另一波情緒爆發出來。「她整個人像躲在一個黑暗的地方,警探。認命,無動於衷。就好像她放棄了之前的一切。」
「她還處於震驚中。你會很驚訝嗎?」
「我想是看守所的關係吧。坐牢的威脅。」
「不光是監獄而已,肖爾先生。這個狀況我以前警告過你。她被凌虐到崩潰,然後為了捍衛自己的性命而殺了兩個男人。你想過要跟她說你瞭解嗎?說或許換了你也會這麼做?」
他皺起眉頭,於是她知道他沒想過。「你看過那些照片嗎?」他問。
「我不必看,肖爾先生。我就在現場,我親身經歷過。」
「當然了,對不起。今天……」
「她離開時,帶了什麼東西嗎?」
「沒有。我想沒有。」
「留了任何訊息嗎?」
「只有那扇開啟的窗子。」
伊麗莎白打量著倩寧房間的窗子,想起自己小時候的房間,有回她也沿著房間旁的那棵大樹爬下來。「她不是小孩了,肖爾先生。她至少要失蹤二十四小時,警方才會處理。他們頂多擔心她會棄保潛逃而已,這表示他們的任何尋找方式,大概都不會是你想要的。」
「我不在乎。我只希望找到她。」
伊麗莎白看著他的雙眼,知道他在乞求。「你知道她可能去哪裡嗎?朋友家?可能會去的其他地方?她瞞著不讓你們知道的地方?」
「老實說,警探,她唯一在乎的,好像只有你。」
然後伊麗莎白看到了,非常清楚。
「我愛她,警探。我可能沒有表現出來,因為我要照顧這個家,照顧我的事業,還有我太太的問題。我可能沒有表現出來,但我女兒是我的命根子。」他一手放在心臟上,雙眼發紅。「倩寧是我的命根子。」
這種事伊麗莎白看過一千次了:人們把身邊的人視為理所當然,直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她離開時,肖爾先生幾乎就要哭出來了,一個這麼大塊頭的男人,瀕臨崩潰的邊緣。
但她實在沒有辦法太同情。
開車出去時,記者們聚集在車道盡頭,攝影機舉起來,提問更大聲了。其中三個膽子最大的擋住了出口,伊麗莎白加速,免得他們沒搞清楚她的打算。
果然。
她開出去以後,就加快速度,這回她繞過市中心,轉進一條狹窄的單行道,路兩旁有白色籬笆和種著紫藤的住宅。這是進入她家那一帶的小路,幫她省了幾分鐘。她轉第一個彎時,這輛舊車發出很大的響聲。她家就在下一條街上——一條樹木成蔭的道路——她加速衝過去,沒有歉意或後悔。一切感覺都錯了,不光是倩寧的留言,還有伊麗莎白自己的選擇。她不該遠離那個女孩,絕對不該出城的。她心中浮現出種種解釋,想著倩寧可能丟了電話或者生氣,又或者手機訊號不好。但是,沒有一個理由是完全說得通的。
慢著。
拜託。
不要。
伊麗莎白開到她家門外的車道上,跳下車奔向房子。她在門廊發現了一隻破掉的酒瓶,還有一個翻倒的玻璃杯。
「倩寧?」
前門在斷掉的鉸鏈上發出咿呀聲,她在空蕩的屋內尋找,喊著倩寧的名字。她檢查了後院,然後又在房子裡搜尋了一遍。沒有字條。沒有跡象。回到屋外,她再仔細檢查一次門廊,發現一個花盆被移動過,還看到一片深色汙漬,她知道是血。她摸了那片血漬,然後又撥了一次倩寧的手機,發現鈴聲就在門廊旁的一叢灌木裡響起。她瞪著那手機,難以置信,然後結束通話電話。
倩寧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