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回……
都怪媒體和各方關注,那些警察和他們的理論,還有對於事件重大性的宣傳。他們用了諸如連續殺手和精神變態及精神失常之類的詞彙。沒人能瞭解其中的真相——這不是關於恨,他不必這麼做的。
所以,為什麼他看著這個女孩,想到了白色亞麻布呢?
因為有時候上帝喜歡那樣。
複雜難解。
倩寧比大部分有錢人家的女孩更瞭解破車,而且理由很簡單。她喜歡工人階級的男生。在學校裡,在社團裡。就連溜去參加大學生派對時,她也會找那些打工和拿獎學金的小孩。她不喜歡指甲拋光、皮膚蒼白的花花公子,那跟她從小長大認識的所有男孩沒有兩樣。她偏愛有刺青、雙手粗糙的型別,他們粗獷而關心他人,不在乎她家裡有錢沒錢。這些男孩只想玩得開心,只想逃避,而她也是一樣。在地下室事件發生之前,她很瞭解這類車——磨平的輪胎和嘶啞的引擎,鏽跡斑斑的破車。
「我認識你嗎?」他背光走來,是個成年人,戴著棒球帽和墨鏡。他身上有種熟悉之感,但她喝多了伏特加,整個世界成了一片舒適的模糊。
「不知道。」他在五步之外停下,他身後的汽車引擎還開著。「你認識我嗎?」
她腦袋裡一個鈴聲響起。他很自信。她不喜歡自信。
「你一個人在這裡嗎?」
她看著他的車,三十年車齡的道奇吐著藍煙。一切都不對勁,她現在感覺到了。引擎蓋底下發出呼嚕聲。那人看起來似乎很眼熟,但其實並不。「這裡住的是警察。」
「我知道誰住在這裡。我想她不在家。」
他穿著工作靴和法蘭絨襯衫。她腦袋裡的鈴聲更響了。攝氏三十五度還穿著法蘭絨襯衫。「我可以打電話給她。」
「請便。」
倩寧掏出後口袋的手機,才撥了六個數字,電擊槍就出現在他手上。
「那是什麼?」
「這個?」他的手稍微歪一下。「這沒什麼。」
他嘴唇往旁邊扯,她看到他露出模糊的牙齒,然後他左右看看馬路兩邊。倩寧又按了一個鍵。「電話接通了。」
他走上最下層臺階。
她站起來。「不要過來。」
「恐怕我非得過去不可。」
她轉身要朝門跑去,腳在最上層臺階絆倒了,重重摔下去。她摸摸腦袋,發現流了血。
「你的眼睛很美。」
他爬上臺階,彎腰看著她。
「表情非常豐富。」
倩寧在一輛車裡醒來,裡面有汽油和尿及橡膠幹掉的氣味。還是同樣的那輛車——道奇。她在後座的一塊防水布下頭,但她根據自己以前的經驗認得這輛車,那種駛過顛簸路面的感覺,還有轉彎時車身的傾斜,剎車時像金屬互相摩擦。她的頭緊靠著幾個小汽油桶、一個油膩的落地千斤頂,還有一個似乎裝滿了石頭的紙箱。她想動,但是塑膠束線帶緊箍著她的手腕和腳踝。那種驚恐鮮明而真實,因為她明白這種無助代表著什麼。
不是理論,而是現實。
這種事不該再度發生。她向自己保證過一百萬次了。「絕對不會重來。我會先死。」但現實卻不一樣。現實是裝著汽油的硬塑膠桶,她的血流到一輛骯髒汽車的地毯上。
然後還有一個瘋子。
「教堂不行,教堂不行……」
那男人一遍又一遍說著,一下大聲,一下小聲,然後又大聲。車子的彈簧嘎吱響,他在座位上搖晃,她想象著他雙手握著方向盤,背部撞著破掉的塑膠椅面,讓整輛車都跟著搖晃。不知怎的她覺得他很眼熟。她在哪裡見過他嗎?電視上?報紙上?
她不知道,無法思考。
她扭動手腕,塑膠束線帶勒得更緊了。她更用力掙扎,感覺痛得像被割開,完全跟上次一樣。
鐵絲……
塑膠……
她不知不覺就開始全身掙扎,撞到那個厚紙箱和車子側面。她覺得自己好像在尖叫,但其實沒有。她嚐到嘴裡有血的滋味。
「拜託,不要這樣。」那個瘋子說,聲音很輕。
她停止掙扎。「你想做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
「我們不必問為什麼。」
「拜託……」
「噓,別吵了。」
「放了我吧。」
「我不想傷害你。但我會的。」
她相信。因為那種聲音,那種突如其來的、瘋狂的冷靜。她躺著不動,感覺到車子右轉,上坡,駛過鐵軌。當車子角度轉正時,金屬在她後方嘩啦啦響。防水布移動了,露出一絲縫隙,她可以看到外頭的樹枝和電線杆及黑色的弧形電線。
西邊,她心想,我們正開向西邊。
但是有什麼差別?現在車子開得很快。沒有其他車的聲音,沒有廣告牌或招牌。車子減速時,右轉了一個彎,然後顛簸著駛過破爛的路面,感覺好像有好幾英里。他們已經離開公路、深入荒野了。傳來更多的金屬碰撞聲,她覺得自己的腦袋太小,承載不了裡頭旋轉的真相,那就是上帝為她特別創造了這個地獄,讓她不光被擄走一次,而是還有一次。整整兩次,這不可能是巧合。倩寧在車子後座搖晃,驚恐地躺在那股臭氣中,她向自己承諾,無論是死是活,無論害怕與否,這回絕對不能像上次那樣。她會先殺人,丟了性命也沒關係。她又發誓第二次,然後是十幾次。
兩分鐘後,一座筒形穀倉遮住了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