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克特清晨五點回到家。他太太還在睡,所以他悄悄進了屋子,在淋浴間外頭脫掉衣服,把毀掉的鞋子踢到一旁,衣服在地上亂堆著。他踏入淋浴間,讓熱水沖走泥土的氣味以及威廉·普雷斯頓的血跡。貝克特這輩子見過太多殘殺、太多毆打了。
但是這回……
那個男人的臉已經沒了。那個嘴巴,那個鼻子。貝克特閉上眼睛,一切歷歷在目,地上的拖拉痕跡和斷掉的牙根,四濺的血跟泥土凝結在一起。此刻普雷斯頓已經死了好幾個小時了,而他的死促成了貝克特畢生所見過最大的通緝行動。州調查局,高速公路巡警隊,全州每一個縣警局。戴爾還打電話找聯邦調查局,每回有哪個官僚敢說不行,他就大吼回去。這是最危險的部分。大家都很激動、憤怒、急切。
而麗茲捲入其中。整個搜捕行動充斥著狂熱氣氛。就很多方面來說,她都很重要,而整個世界似乎都想把她活活撕爛。之前是門羅兄弟的事情,現在又是這個。
「上帝啊……」
貝克特雙手抹過臉,幾乎認不得自己了。他打心底反胃,不是因為那張被打爛的臉,或那些灰色的骨骸,或是從教堂底下運出來的塑膠屍袋。
甚至也不是因為麗茲。
他兩手撐在淋浴間的牆上,水噴下來,但是不夠熱也不夠重。他想到阿德里安的審判和那個該死的教堂裡所有死去的女人。
一定就是阿德里安。
但如果不是呢?如果教堂地板下的那些屍體只有五年?或十年?如果阿德里安不是兇手,那就表示他的定罪為另一個人鋪好了路,讓那個人十三年來進行獵殺?
教堂底下有九具女屍。
還有勞倫·萊斯特,以及拉摩娜·摩根。
貝克特覺得她們就像一個個砝碼,彷彿她們的靈魂是石頭和鋼鐵,在他的頭冠上疊了十一層。
「甜心……」
是他太太的聲音,很遠。
「查利?」
這回比較大聲了,穿過蒸汽傳來,同時浴室門被拉開。
「等一下,親愛的。」貝克特擦掉眼睛上頭的水,望著浴簾外。卡羅爾穿著平常那件睡袍,頭髮睡得亂糟糟的。「嘿,寶貝。」
「你怎麼會跑來客房的浴室?」
「我不想吵醒你。」
「你還好嗎?你看起來有點蒼白。」
「都是因為熱氣,洗澡的關係。」
「你好像很心煩。」
「我說了是因為洗澡!」她被他的大嗓門嚇得往後縮,他立刻道歉。「這一夜很辛苦。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跟你發脾氣的。」
「沒關係。我看得出來你這一夜很辛苦。要不要吃早餐?」
「十分鐘?」
「我去廚房。」
貝克特衝完澡,又颳了鬍子,換上乾淨的衣服。他審視著鏡中的臉,直到自己平靜下來,這才去廚房找他太太。他走進去,覺得她看起來好美,體重比上個月更重一點,皺紋又多了一點,也更疲倦一點。但他不在乎這些。「我最愛的女人還好吧?」
她從爐前轉過身來,看到他全身穿好外出服,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你又要回去工作了?」
「沒辦法,寶貝。我非去不可。」
「是因為那個可怕的人嗎?」
一時之間,貝克特害怕她看透了自己的思緒,害怕她不知怎的知道那件事。但接著他明白了,是電視,設定了靜音的螢幕上是那個廢棄教堂的大遠景畫面,阿德里安的照片出現在下方一角。
「他是一部分。」
「我真不敢相信他還來過我們家,還在我們的飯桌上吃過飯。」
「那是很久以前了,寶貝。」
她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機。她嘴角的皺紋更深了。「你整夜都和麗茲在一起嗎?」
「這回沒有。」
他一手緊緊攬住她的肩頭。她老是嫉妒漂亮的麗茲能跟他在一起那麼多時間。這幾年他一直試著讓卡羅爾瞭解麗茲只是朋友,如此而已。但卡羅爾就是不明白他們的婚姻對他有多麼重要,不明白他為此願意付出多大的代價。罪惡感就是這樣,每個人都有一些隱藏的秘密,唯一的問題是這些秘密有多少,而且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他吻了她頭頂一下,倒了些咖啡。
「那麼,你昨天夜裡去哪裡了?」
「教堂。阿德里安的老家。醫院。」
「是因為那個被打死的可憐警衛嗎?」
貝克特猶豫了。「你知道那件事?」
「是啊。」
「他的死我們還沒釋出訊息,還特別跟醫師、護士交代了要保密。你怎麼會知道的?」
「啊,典獄長昨天來過。」
「什麼?」貝克特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翻倒。「他來過這裡?」
「上帝啊,查利。你的咖啡都潑出來了。」
「那不重要。他來做什麼?」
「他很心煩。」卡羅爾丟了幾張紙巾在潑出的咖啡上,然後扶起椅子。「他說那位死去的警衛叫普雷斯頓,說他有老婆和一個兒子,說他們是好朋友。典獄長覺得自己有責任。我想他是要跟你談這件事情。真是太可怕了。」
「他什麼時候來的?」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