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什麼意思?」

她告訴他祭壇上又出現了一具屍體,還有教堂下方的那些墳墓。他得花一點時間設法消化這個訊息,她也是。

「他們在找你,」她說,「這就是為什麼他們跑去那個農場,他們想逮捕你。」

他一手拇指按摩著一個指節,然後是另一個。接下來換手繼續按摩指節。「那些墳墓有多久了?」

「現在還沒有人知道,不過這是個大問題。」

「那祭壇上的那個呢?」

「勞倫·萊斯特。我見過她一次。她人很好。」

「我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阿德里安雙手揉著臉。他覺得麻木、冰冷又混亂。自從他出獄後,有兩個女人被謀殺了。而且教堂底下又發現了九具屍體。「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啊。」

「就是發生了。」

「可是為什麼?又為什麼是現在?」

伊麗莎白等著他會說出陰謀論和那個啤酒罐子,說或許這是某個精密陷害計劃的一部分。但讓她鬆了口氣的是,他什麼都沒說。這個狀況太重大了,有太多屍體了。「那兩個警衛怎麼樣了?」

「你以為我殺了他們?」

「我覺得你當時很煩惱。」

阿德里安笑了,因為煩惱似乎太輕描淡寫了。「我沒殺他們。」

「我該相信你的話嗎?」

她站在路邊好渺小,但是就像任何優秀警察該有的那樣,毫不畏縮。阿德里安走向那輛灰色轎車,開啟後行李廂。奧利韋特在裡頭。

「你為什麼把他帶來這裡?」

他把奧利韋特拖出來,扔在柏油路面上。伊麗莎白很警戒,但阿德里安毫不動搖。他從腰帶掏出手槍,蹲下來,看著奧利韋特凝視著那把輪轉手槍,好像看到了未來。阿德里安也明白那種入迷的滋味。

「我想殺掉他。」阿德里安說。

「但是你沒有。」

他眼角看到她的手槍,露出微笑,因為她已經遠遠不是當年那個害怕的女孩了。她拔出槍握著,但是沒舉起來,握得很穩。她整個人都很穩。

「回答我一個問題。」他說。

「只要你把槍給我。」

「死在地下室那兩個人。他們不該死嗎?」

「他們該死。」

「你覺得後悔嗎?」

「不。」

「那如果我告訴你,這個也沒有不同呢?」他槍口抵著奧利韋特的胸膛,看到伊麗莎白在他旁邊舉起槍。

「我不能讓你殺他。」

「你會為了救這個人,朝我開槍嗎?」

「不要考驗這種事。」

阿德里安審視著奧利韋特的臉,瘀青和深陷的雙眼訴說著他的恐懼。在農場時,救他一命的不是他女兒,也不是藍色的警燈或響亮的警笛。阿德里安當時照樣可以殺了他之後離開。即使現在,他的手指還是感覺到扳機的弧度。他沒開槍是有原因的,而且這個原因始終很重要。

「如果我希望他死,他早就死了。」

阿德里安扳回擊錘,把手槍放在地上。伊麗莎白彎腰拿起槍,但他的注意力還是放在奧利韋特身上,他湊近他,兩人的臉只差幾英寸。「我要你傳個話給典獄長。」

「好。」奧利韋特設法吞嚥,但是嗆住了。「沒問題。」

「你告訴典獄長,你能保住一條命是因為伊萊·勞倫斯,下回可就沒有這麼幸運了。告訴他如果我碰到他,我就會當成是私人恩怨,我不會再顧念伊萊的面子了。」那警衛點頭,但阿德里安還沒講完。「不管你有沒有女兒,結果都沒區別。你明白嗎?」

「明白。上帝啊,我明白。」

阿德里安站起來,審視著麗茲的姿勢和她的臉。她握著槍的手指依然發白,但是他可以接受。真正重要的是她來到了這裡,她本不必來的,卻還是來了,而且她的剋制能力是其他警察辦不到的。這在廣大世界裡只是一件小事,但在這個老加油站前方的黯淡燈光裡,阿德里安覺得好久以來頭一次不那麼孤單了,他沒有得到心靈的平靜,但也沒有毀壞。他希望麗茲明白這點,明白她對自己是有意義的,而且很重大。「你有很多問題要問,」他說,「我不確定我都能回答得了,不過我會盡量。」

「那就太好了。」

「你會跟我走嗎?」

「什麼?」

「剛剛你自己說過了。我得離開這個地方。」

「我們要去哪裡。」

「那是秘密。」他告訴她,麗茲看著黑暗的馬路。秘密是危險的,他們兩個都明白。但他看得出她受了很大的傷害,而且她的人生也面臨重大的轉折點。「拜託,」他說,看著她那雙清澈而靈動的雙眼,「我已經厭倦孤單了。」

他們開著伊麗莎白的車,因為警察已經發現普雷斯頓,現在一定在找那輛灰色汽車了。阿德里安指示她開上一條往東的道路,他們沉默地駛過黑夜,經過一個個小縣城,縣城之間是空蕩的黑色平坦馬路,以及路旁的松樹。「跟我說我沒有發瘋。」伊麗莎白中間一度說。

「或許是好的那種發瘋。」他說,而這些話似乎非常貼切。她跟一度救了她性命的這個男人單獨在一起。他正因為謀殺而遭到警方追捕,風吹過她的頭髮,於是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這真是瘋狂,但她覺得非得這麼做不可。她所愛的其他一切,她都幫不上忙了。倩寧,吉迪恩和愛哭鬼。他們會面臨坐牢,等待痊癒或死掉,但伊麗莎白完全無能為力。各種狀況讓她再也無法插手,於是如今她跟這個男人在一起,在黑暗的呼嘯風聲中賓士。她能觸及的只有眼前一刻,還有身旁這個男人,如此而已。她想要什麼,連自己都搞不懂。她是警察還是逃犯?是被害人還是某種新奇的型別?

她胸中的那種種感覺,又是怎麼回事?

她冒險往旁邊看了一眼,但阿德里安閉著眼睛,頭微微昂起,任由風把他的頭髮往後吹。她感覺到片刻的連線感,就是這個,她判定,這就是她確知的。阿德里安有個故事,而她會聽到這個故事,以瞭解前因後果,也搞清她一度以為是愛的那種感情,是否還有任何殘留。

「告訴我你的故事吧。」

「等我們停下來再說,」他說,「等我們下了車,不再奔波。」

「好吧。」她皺起眉頭,感覺到車輪駛過的道路、橡膠輪胎的嗡響,還有車子裡古老彈簧的震動。「那麼,告訴我一件真實的事情吧。」

「一件就好?」他眼中浮現出笑意,但是一閃而逝。

「現在就得說。」

「好吧,」他說,「我很高興你來了。」

「就這樣?」

「這是真實的。」

她不再打擾他,接下來一路靜默。這是他的遊戲,而她已經同意要陪他玩了。畢竟,明天他們還有很多時間解釋。更何況眼前還有別的事要操心。他們避開了主要道路,隨時留意看有沒有警察,鬼魂般經過一個又一個小城。最後,在經過一段漫長的空曠道路後,他說:「就這兒了。」

他指的是一家平價汽車旅館,在前面的黑夜中亮著燈。伊麗莎白減速,轉入停車場,經過十幾輛滿布塵土、映著紅色霓虹燈的舊車。那家汽車旅館低矮而狹長,有一個空的水泥池,灰泥牆面滲出石灰漬。「這是什麼縣城?」

「有區別嗎?」

他們位於一個縣城邊緣,在沿岸平原上有上百個這樣的縣城,其中有的富有,但大部分都很貧窮。這個感覺屬於後者。「去訂兩個房間。」伊麗莎白停在旅館辦公室外頭,從皮包裡挖出幾張紙鈔遞過去。「儘量挑靠後頭的房間,靠尾巴的。我過一會兒就回來。」

阿德里安接過錢,但是沒動。淺藍色的旅館房門一路往左延伸。十英尺外有一架冰塊機發出隆隆和吭啷聲。「你要去哪裡?」

「你信任我嗎?」

他看著那汽車旅館,皺起眉頭。

「二十分鐘。」她說,等到他下了車,她開進縣裡,看到一如自己的預期:安靜的街道和破敗的建築物,幾個瘦小的男人拿著一個褐色紙袋包著的酒瓶傳來傳去。沒有餐廳,於是她來到一家有炸雞和菸草甜味的便利商店,在裡頭買了啤酒和食物。櫃檯後的女人找了零錢之後,伊麗莎白問:「這個縣叫什麼名字?」那女人說了,伊麗莎白腦袋裡想象著一張地圖,通往海岸的半途,很多空地和狹窄的道路。縣城名聽起來就像是這一帶該有的。「這裡有什麼?」

「什麼意思?」

「不知道。有大學?有工業?人們想到這裡時,第一個會想到什麼?」

「我要知道才有鬼呢。」那女人用牙齒咬出煙盒裡的一根小雪茄煙。「這裡除了窮人和沼澤外,就沒剩什麼了。」

伊麗莎白回到汽車旅館,進入大廳,向櫃檯的老人問房間號碼。

「你是說那個臉上有疤的傢伙?」

「對。」

他上下打量她,然後聳聳肩像是什麼狀況都見識過了。「十九號和二十號。左邊繞到後頭。」

「可以借用一下你的電話嗎?」

「房間裡有電話。」

「我想從這邊打。」

「長途的?」

「或許。」

他眼中閃過一絲惡意,於是她把一張十美元鈔票放在櫃檯上,看著他收走。

「十美元打五分鐘。」他把一個轉盤式電話放在櫃檯上,拖著腳步回到後頭房間。

伊麗莎白憑記憶撥了一個號碼,接通了醫院的總機。「我想詢問一位病患的狀況。」

「你是家人嗎?」

伊麗莎白又打警察牌,把名字和警徽編號告訴對方,然後說了自己要查的。「瓊斯先生在加護病房,你等一下,我幫你接過去。」那位總機小姐說。

電話轉接過去,一個加護病房護士回答了伊麗莎白的問題。費爾克洛思還活著,但是還沒脫離危險。「他是中風,」她說,「很嚴重。」

「上帝啊。費爾克洛思。」伊麗莎白揉著眼睛。「什麼時候才能知道他是不是脫離了危險?」

「對不起,你剛剛說你是誰?」

「朋友,很要好的朋友。」

「嗯,現在什麼都還不知道,至少要等到明天。不過到時候很可能是壞訊息,而不是好訊息。你還想知道什麼嗎?」

伊麗莎白猶豫著,因為她為費爾克洛思難過,也因為接下來的問題有點棘手。

「女士?」

「是的,對不起。你知道有個男人在城北路邊被發現毆打成重傷了嗎?四十出頭,塊頭很大。警察應該預先打電話來通報,或者直接送過去醫院。」

「哦,是啊。每個人都在談那件事。」

「大家說了些什麼?」

那護士告訴了他,伊麗莎白忘了自己有沒有說再見。她掛掉電話,走進外頭的黑夜裡,在車上坐了好久。愛哭鬼還活著——這個訊息再好不過了——但威廉·普雷斯頓死了。他在手術室裡待了一小時,死於手術中,被活活打死的,那個護士說,兇手目前還不知道身份。

不過,很快就會知道了。

伊麗莎白轉動鑰匙,感覺一股熱風吹在脖子上。

等到奧利韋特說出他的故事,大家肯定就會知道了。

阿德里安坐在床緣,背脊挺直。他很擔心,但不是一般的瑣事。他就要失去她了,伊麗莎白,除了愛哭鬼瓊斯之外,她是審判期間唯一相信他的人。每天早上戴著手銬腳鐐進法庭時,他第一件事就是在旁聽席第一排尋找她的臉。一天結束時,被帶離法庭前,他也一定會回頭尋找,看她一眼。她會點個頭像是在說:是的,我相信你沒有殺她。

然而,那是好久以前了,現在還有其他問題。奧利韋特。普雷斯頓。他看到了她的眼神,看著他,還有他血淋淋的雙手。她希望他還是原來的樣子。但他不是了。

「我該怎麼辦?」

他在自言自語,或是跟這個房間、跟伊萊·勞倫斯的鬼魂講話。沒有人響應,所以他等著她的車聲從窗外出現,直到此時,伊萊才終於開口了。

抬頭挺胸,孩子。

阿德里安閉上眼睛,但覺得整個房間環繞著他。「她看到我做的事情了。」

那又怎樣?

「你也看到她是用什麼眼光看我了。」

都是監獄把你變成這樣的。你已經告訴過她了。

「如果她不相信呢?」

那就說服她。

「怎麼說服?」

伊萊沒回答,但阿德里安知道他會說什麼。

告訴她實話,孩子。

如果你只剩下她,那就告訴她一切吧。

阿德里安覺得有道理,但不知道該怎麼做。她會以為他是有妄想症,或是撒謊,或是兩者皆是。一切混亂又破碎:真實的事情和想象的事情,全都混在一起了。她怎麼可能相信,這麼多年來,他醒著的時間比最糟糕的夢魘還可怕?她不會相信的。不可能。

一分鐘後,她敲了門。

「你回來了。」他微笑著開了門,擠出一句玩笑話,挪開身子讓她進來。

她把一個袋子放在梳妝檯上,裡頭的瓶子撞得叮噹響。有什麼不一樣了。她整個人很僵硬,站得挺直。

「怎麼了?」

「普雷斯頓警衛死了。」

「你確定?」

「他在手術中途死亡。」

阿德里安努力思索。他打他是為了愛哭鬼,已經超過了傷害或一時氣昏頭的程度。他無意殺他,但現在他也不因此難過。「你要逮捕我嗎?」

「如果我要逮捕你,我就不會單獨來了。」

「那麼,你想怎麼樣?」

「把你兩隻手伸出來。」

她走近他,按住他的手。上頭破皮了,但流血已經停止。她握著那些彎曲的手指,看著腫脹的指節,還有生著斑點的指甲。

「有關普雷斯頓——」

伊麗莎白搖頭阻止他。「脫掉襯衫。」

他低下頭,很難為情。

「沒事的,脫掉就是了。」她放開他的手,她的手指笨拙地摸索著釦子。伊麗莎白始終盯著他的臉,等到襯衫脫掉後,她帶著他來到燈光下。「沒事的。」她又說。但是當她碰觸他第一道疤痕,他瑟縮了一下。她循著那道疤痕,從頭摸到尾,然後是下一道。「好多。」

「是啊。」

他知道如果她慢慢數,會有什麼發現:胸部和腹部有二十七道,背部和大腿還有不知道多少。她雙手來到他臀部時,他說:「拜託,不要。」但是她溫柔安撫他,像是對待一個小孩,然後讓他轉身,背部對著燈光,手指摸著一道從左肩胛骨到右臀的長疤。「伊麗莎白——」

「別動。」

她不慌不忙,手指沿著每一道疤痕撫摸過,然後是另一道。她的手指循著他背部那些交錯彎曲的疤痕遊走,讓他覺得整個人赤裸不堪。他已經好久沒在清醒時被人觸控卻不會痛了。他有多久沒有感受到這麼單純的溫柔了?

「好吧,阿德里安。」她又觸碰他最後一次,雙掌冰涼平放在他身上。「你可以把衣服穿上了。」

他穿上襯衫,背部肌肉還是微微發顫。

「你要跟我談談嗎?」她指的是那些疤痕,於是他別開臉,不光是因為她會懷疑那個故事,也是因為監獄讓他學會了如此。不要告密,不要相信他人,把想法藏在心裡。伊麗莎白似乎很瞭解,她坐在一張窄窄的椅子上,身體前傾,雙眼專注,但還是很溫柔。「你身上的疤,不是因為跟其他囚犯打架。」

這不是問句。

他坐在床緣,兩人離得很近,膝蓋幾乎要貼在一起。

「監獄裡的自制小刀是用來刺戳的武器。但這些疤痕,大部分都是很長的刀傷,是用很薄的刀刃所割出來的。是普雷斯頓警衛割的嗎?」

「有一些。」

「還有典獄長。」

再一次,這不是問句。他迴避她率直的目光。他從不談典獄長,那是本能,就連警衛講到他的名字,都要壓低聲音。

「典獄長凌虐過你。」

「你怎麼知道?」

「他的姓名縮寫刻在你背上,有三個地方。」她觀察他的臉。他還是垂著眼睛,但覺得臉一下燒紅起來。「你不知道,對吧?」伊麗莎白問。阿德里安別過頭,伊麗莎白傾身湊得好近,他都能感覺到她撥出的氣。「他們想從你這兒得到什麼,阿德里安?」

「他們?」

「典獄長、醫師,還有那兩個警衛。他們都凌虐過你。他們想要什麼?」

阿德里安覺得天旋地轉。她這麼近,頭髮和皮膚散發出氣味。她是除了伊萊之外唯一關心他的人,而伊萊已經死去八年了。這讓他暈眩。真相。女人。「你怎麼知道這些?」

「你兩邊手腕都有縫線。很模糊,但是對某個瞭解這些傷疤的人來說,還是夠清楚。大部分傷口都有縫線,這表示醫師也參與了。否則醫務室那邊一定會說出去的。打個電話,或發個資訊。無論他們想要什麼,他們都不希望你告訴任何人。」伊麗莎白雙手捧起他的右手。「你的手指斷過幾次?」

「我沒辦法談這個。」

「你的指甲底下有疤痕組織,那些白線。」她摸摸一片指甲,雙手很輕柔。「我不會送你回去的,」她說,「如果你把秘密告訴我,我會保密的。」

「為什麼?」

「因為我是你的朋友。而且,因為有更大的事情正在發生。典獄長、那些警衛,或者那個被上帝遺棄的監獄裡所發生的其他任何事,都不表示其他人沒在找你——州警局,甚至是聯邦調查局。殺獄警就跟殺警察沒兩樣。這會比上次更糟糕。你不能回到那個監獄,永遠不行。這個你知道的,對吧?」

「對。」

「你願意告訴我,他們對你做了什麼嗎?」

「這些疤痕告訴你的還不夠嗎?」

「你能告訴我,他們想要什麼嗎?」

「不行。」他搖搖頭,終於看著她的眼睛。「我得帶你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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