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克特看著一場鬧劇展開。阿爾薩斯·肖爾和律師群在玻璃門外的大廳裡爭辯著,一副裝腔作勢的樣子。夏洛特的律師群製造出最多聲音,但也完全合理。那三個律師每個小時要收費一千五百美元,而他們的客戶就在旁邊,同樣吵得面紅耳赤。只有愛哭鬼瓊斯好像從容自在。他站在旁邊幾英尺外,雙手扶著手杖,歪頭看著幾個警探設法跟他們解釋,說他們其實都不代表倩寧·肖爾。
「她不想要律師。她放棄了請律師的權利。」
「她年紀太小,說了不算數。我是她父親。這幾位是她的律師。就是現在!馬上!我要求見她!」
「先生,請你冷靜,我會再解釋一遍。你女兒十八歲了。她不想要律師。」
但阿爾薩斯·肖爾可沒有因此冷靜下來。他有他的猜疑,貝克特心想。而且,有何不可?他知道倩寧的槍法很好。這表示他知道有多危險,知道說錯一個字就可能永遠改變她的人生。貝克特想到這裡忽然覺得反胃,但主要是為了麗茲。他承諾了她,但不確定自己能否信守。
「他們這樣多久了?」貝克特湊向旁邊的警員問。
那警員聳聳肩。「一小時了吧。」
「戴爾出去了嗎?」
「去幫上面的人擦屁股了,你知道的。」
「如果這個狀況惡化,你再通知我。」貝克特說,然後離開櫃檯,走向偵訊室。漢密爾頓和馬什把那個女孩關在裡頭,不準當地警察接觸,門口還有穿著制服的州警守著。就連戴爾也不準進去,讓整個氣氛更為緊繃,好像州檢察長認為市警局在掩護自己人,只有州警察知道是非對錯,而且好像連上帝都希望麗茲完蛋。
貝克特真是搞不懂。
麗茲是無辜的。
他們怎麼會看不出來?
但他們就是看不出來。最明顯的解釋,就是他們不相信最簡單的答案。不管是什麼,真相就像是一塊卡在他胸口的煤炭,讓他很想吐出來。
那小鬼他媽的是個神槍手!
貝克特在偵訊室的二十英尺之外停下腳步,看了一下手錶。他們把那個女孩帶進去九十三分鐘了。麗茲的全境通緝令也已經發布兩個小時,所有細節都已經通報出去,包括姓名、外形描述、駕駛車輛。伊麗莎白已經因為雙屍命案被正式通緝。全州每個警察都在找她,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部分。
嫌犯可能攜帶槍械,非常危險。接近時務必謹慎。通報上這樣說。
「戴爾人呢?」貝克特抓住一個剛好經過的制服警員的袖子。她指了一下,於是貝克特衝過大辦公室,大家紛紛讓開路。他在靠近會議室的地方找到戴爾。「你剛剛跑哪裡去了?」
「去打了幾個電話。」
「你看到這個了嗎?」貝克特把一張全境通緝令遞給戴爾。
「我就是為了這個才去打電話的。」
「那些州警會害她被殺掉。」
「你要我怎麼做,查利?他們有雙屍命案的刑事起訴書。她逃亡了,州警局又知道她身上有武器。」
「她根本沒殺人。」
戴爾揚起雙眉。「你確定?」
「找到她就是了。」
「我已經派人出去找了。」
「那就派更多。我們這些老同事得先找到她。」
「她到現在可能都在別的縣,甚至外州了。」
「不可能,」貝克特很確定。「因為倩寧·肖爾被抓起來了。」
戴爾交抱著雙臂。「有什麼是我應該知道的嗎?」
貝克特轉開眼睛,胸口那塊炭好難受。「我唯一能說的,就是她跟這個小孩有一種強烈得瘋狂的聯絡。」
「就像跟吉迪恩那樣?」
「或許更強烈。」
「不可能。」
一天前,貝克特也會這麼說。但現在他不那麼確定了。「她們就是有種聯絡,弗朗西斯。很深,而且出自本能。甚至很原始。她不會丟下那個女孩不管的。」
「無論如何,我們能做的,頂多就是先找到她,帶回來,透過各種渠道把這件事搞清楚。心理諮詢,律師。每個人難免都會犯錯,而且任何人都有可能一時抓狂。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設法善後。」
「你真覺得她殺了那兩兄弟?」
「查利,她說他們是禽獸。」
「弗朗西斯——」
「我們先想辦法把她平安找回來,好嗎?」
「當然,沒問題。」
貝克特看著戴爾一路走回辦公室,然後跟他能找到的第一個州警說:「我想跟漢密爾頓談。」那個結實的州警身高一米九,在寬邊帽和鴿灰色制服裡毫不畏懼。「別給我擺出那種死魚眼的州警眼神。快去找他來。」
過了幾分鐘,漢密爾頓出現了。貝克特毫不浪費時間。「她開口了嗎?」
「你找我過來,就是要問這個?」
「她說了什麼嗎?是或不是?」
漢密爾頓審視著貝克特的臉,思索著那是什麼表情。或許是決心,或許是絕望。「她只是低頭瞪著眼睛,一個字都不肯說。」
「你們抓到她有兩個小時了。」
「她是個頑固的小瘋子。」
「跟我過來。」貝克特走向後樓梯。
漢密爾頓跟著。「我幫不了你的搭檔。你知道的。」
貝克特帶著他來到樓下的休息室。「要喝可樂嗎?」
「刑事起訴書,老兄。拜託。我也沒辦法啊。」
「沒關係,來瓶可樂吧。」
貝克特把一張鈔票塞進販賣機裡,按了一個鈕,等著瓶子掉下來,然後他開啟喝了一口。「你的上司想要什麼?」
「你的搭檔折磨又處決了兩個人。你想我老闆會想要什麼?」
「他想連任。」
「好笑。」
「他會求處死刑嗎?」
「死刑,終身監禁。你真覺得有差別嗎?」
「是啊。」貝克特又買了一瓶可樂。「有道理。」貝克特把那瓶可樂遞給他,然後彎腰拿找回的零錢,為自己爭取一些時間。等到他直起身子時,已經下了決定。「我可以讓她開口。」
「倩寧?我不太相信。」
「你到底想不想知道那個地下室裡發生了什麼事?」
「當然,我想知道。」
「給我五分鐘,讓我單獨跟她談。」貝克特喝著自己那瓶可樂,眼神坦然。「我他媽會讓這小鬼開口的。」
貝克特走進偵訊室時,倩寧獨自坐在一張金屬桌前。他在她對面坐下來,兩手空空。倩寧一直低著頭,但貝克特看到她指甲底下的活肉有一滴血,下唇有些地方都咬破了。「我是貝克特警探。我是伊麗莎白的搭檔。」她聽到那名字驚動了一下,但眼睛還是沒抬起來。「我知道你是麗茲的朋友,我知道你在乎她。我也是她的朋友。」貝克特雙肘撐在桌面上。「你相信我嗎?」
「我相信你是她的朋友。」
「很好。謝謝你。你知道有一份逮捕令上頭有她的名字嗎?」
「知道。」
「你知道她因為地下室所發生的事情,被指控殺了兩個人?」
倩寧點點頭。
「這表示她可能要坐牢一輩子,甚至可能被處決。這個你也知道嗎?」
「是的。」
「你覺得這樣公平嗎?」
她沒反應,只是坐著不動。
「如果他們逮捕她的時候,她受傷了呢?現在州警局特別派了一隊巡邏警察來這個縣裡,只為了要找到她。州里每個警察也都有了她的照片。要是她為了逃避追捕而中槍,或是撞車,或是傷害某個人呢?那接下來她會怎麼樣?一輩子逃亡?一輩子完蛋?你知道北卡羅來納州還有死刑吧?」
「她叫我什麼都不要說。」
「我知道她交代過。我也知道為什麼。」倩寧聽到這裡抬起頭。於是貝克特繼續說:「沒關係,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她告訴你了?」
「我是警察,我猜得到。其他人也會猜到的。」倩寧別開眼睛,貝克特等著她的目光再轉回來。「比利·貝爾這個名字對你有任何意義嗎?」有的,他從她雙手的抽動看出來了,她的臉忽然發紅,他知道那是因為羞愧。「她是你父母僱的花匠。我今天上午跟他談過。」
「所以呢?」
她快要投降了,於是貝克特聲音更冷酷,因為快要毫無意義。他必須攻破她的心防。
「比利幫你母親弄過藥物。大部分是跟布倫丹和泰特斯·門羅兄弟買的。止痛藥,可卡因。買了好幾年了。但你早就知道了,對吧?你知道你母親嗑藥,你知道你們的花匠有認識的藥頭。你和你的朋友想認識那個藥頭,你們想嚐嚐當壞女孩的滋味。你們想要那種刺激感。」倩寧很緊張,雙眼露出驚駭。此時貝克特知道自己猜對了。「你知道宣誓陳述書是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