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寧已經早他們一步行動。她抓起手機,衝向左邊。
「有動靜!後面走廊!」
有個人大喊「不準動!」但她沒理會。她衝進浴室,甩上門鎖起來。他們應該會先檢查過屋裡其他各處,才會來攻破這扇門,但這是一棟小房子。她已經開始撥號了。
響一聲。
兩聲。
她感覺到一群人緊緊擠在狹窄的走廊上,動也不動,保持沉默。
拜託,拜託……
電話鈴響第三聲,倩寧聽到接起的咔嗒聲響。她張開嘴,但是門爆炸似的被撞開,於是整個世界充滿了槍、男人和尖叫的聲音。
以前不論伊麗莎白曾把這輛車開到過多快,現在她都要破紀錄了。她轉出那條破爛道路,上了一條州級公路,迅速超越前面一輛又一輛車,時速指標達到一百七十公里了。風聲好大,吵得她幾乎無法思考。但反正,她有什麼好思考的?
倩寧沒接電話。
一堆尖叫聲,沒法接通的電話。但是她還聽到其他的聲音。有兇狠的人聲和叫喊聲,還有木頭破裂的聲音。
伊麗莎白打到家裡的市內電話,但是不通。她又試了倩寧的手機,但還是不通。
「該死!」
試了三次,三次都失敗。
絕望之餘,她打電話給貝克特。「查利!」
「麗茲,你跑哪裡去了?怎麼這麼吵?」
風聲太大了,她只能勉強聽到。「查利,發生了什麼事?」
「感謝老天。聽我說。別回去你的房子!」他大聲喊著好讓她聽到。「不要回家!」
「什麼?為什麼?」
「漢密爾頓和馬什……」中間漏掉了一句或兩句,然後她又聽到了。「剛剛得到的訊息。他們拿到刑事起訴書了,麗茲。兩條殺人指控。我們才剛聽說的。」
「那倩寧呢?」
「麗茲……」一陣靜電爆擦音。「不要……」
「什麼?」
「州警局那邊完全不讓我們碰——」
「查利!等一下!」
「媽的,不要回你家就是了!」
伊麗莎白愣愣地結束通話電話,不敢相信。不是因為她被起訴或即將被逮捕。而是州警局的人跑去她家,救她一命的倩寧也同時在那兒,她才十八歲,整個人只剩個空殼,很可能招認任何事。現在已經耗掉五分鐘了。
「太多時間了。」她說,又一路加速,時速指標逼近一百八十公里,然後是一百八十五公里。她留意著其他開得慢的車,並察看是否有警察出現,同時兩手緊緊抓著方向盤,十二年來頭一次真正祈禱。
求求你,上帝啊……
然而,等她趕到家,一切都已經結束。她在一個街區外就看到了:她的房子裡沒亮燈,沒有汽車、警察或任何動靜。她還是迅速開進去,衝上車道,然後把剎車踩到底。
「倩寧!」
她跑過院子,看到草地上的輪胎印,還有門從門框處硬被撞開的痕跡。在門廊上,她用一邊肩膀推開門,感覺到只剩一根鉸鏈的門搖晃著。進屋後,她看到傢俱被挪動得亂七八糟,地板上有骯髒的腳印,浴室的門也被撞得鉸鏈完全脫離了。
她回來太晚了。
真的發生了。
她還是檢查了一下屋內。臥室、櫥櫃。她想找到倩寧,希望她或許還躲藏在某個地方。但她心裡明白,這是自欺欺人。逮捕令不是針對倩寧的,但他們有找她宣誓作證的傳票,漢密爾頓和馬什一定會用上的,現在大概就已經在跟她談了。
那個地下室裡發生了什麼事?
開槍的是誰?
在茫然中,伊麗莎白走出屋子,把前門嵌入門框關上。他們抓走倩寧了,而倩寧會開口的。無論是出於罪惡感還是天真,或是想幫伊麗莎白的渴望,倩寧最後都會被攻破心防。
伊麗莎白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這個槍擊事件影射了太多政治和種族的問題。他們會毀掉她,以儆效尤。
「出事的時候,我都看到了。」
那聲音從樹籬後傳來,伊麗莎白認出是住在她右邊的鄰居老人,他有一輛一九七二年的龐蒂克休旅車,每個週末都要擦得亮晶晶,寶貝得要命,好像那不光是鋼鐵和烤漆做成的。「戈德曼先生?」
「那些警察肯定有二十個。帶著突擊步槍,穿著防彈背心。該死的納粹。」他指著,畏縮了一下。「很遺憾你的門變成那樣。」
「有個女孩……」
「小個子,沒錯。兩個很兇的老混蛋把她拖出來。」
「你看到她了?」
「很難不看到,她被他們兩個提著,滿臉通紅地又叫又踢,像頭驢子似的。」
伊麗莎白又難過又喪氣,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辦。州警局已經針對她發出謀殺的逮捕令,所以她不能去局裡。現在就連戴爾也幫不了她。漢密爾頓和馬什拿到刑事起訴書了。這表示他們會把她抓起來,關進大牢。即使她能贏得勝訴——其實不太可能——她也會被全國媒體詆譭、中傷、剝皮剔骨。這是個憤怒的國家,她只是又一個在槍擊事件中出錯的白人警察而已。不可能有別的劇本,何況地上有十四個彈孔。
而這還是最好狀況的劇本。
最糟的狀況是,倩寧會說出實情。這表示時間至關緊要,不是差個一天兩天那種。
而是以小時計算,她心想。甚至分秒必爭。
倩寧會不會根本就放棄抗拒了?
伊麗莎白的停頓狀態忽然被打破,就像一根折斷的玻璃棒。她發動車子,還沒轉過第一個彎,就撥了倩寧父親的電話。他會竭盡全力救女兒,但他的律師群在夏洛特,趕過來要花時間。於是,她去了唯一合理的地方。繞過市區,過河。黃楊樹籬刮掉她車上的烤漆,但她發現那位老律師坐在前廊的同一把椅子上。他開口寒暄,但還沒起身,她就打斷他。「沒有時間了,費爾克洛思。拜託,聽我說就是了。」
她講得太快,太不清楚了。
「慢一點,伊麗莎白。先喘口氣。無論是什麼事情,我們會處理的。先坐下來。從頭開始告訴我。」
「我需要律師與當事人之間保密的特權。」
「很好。那就把我當成你的律師吧。」
「你沒有執照。」
「那就把我當成一個朋友吧。」她猶豫著,於是他小心翼翼地保證。「你告訴我的任何事情,我都會帶進墳墓裡,除非你有其他指示。我是你的同盟,任何恐嚇或勸阻都不能動搖。」
「我不是唯一承擔風險的。」
「我當了五十年律師,親愛的,你不會相信我守了多少秘密。無論你的麻煩是什麼,你都來對地方了。」
「很好。」她深吸一口氣,看著他的雙手,然後目光移到他的眼鏡框,皺紋,以及他羊皮紙般的皮膚。他身體前傾聽著,於是她說出一切,雙眼始終盯著他彎曲的手指,聲音彷彿來自某個黯淡的、遙遠的地方。她從倩寧的傳票和她自己的刑事起訴書開始說起,然後轉到佩內洛普大街那個地下室裡所發生的駭人事件的真相。那些事情就像在冷天中裸身般傷痛,但現在沒有時間羞愧或自憐了。她告訴他一切,還讓他看了自己的手腕以增加真實感。他只插嘴一次,就是輕聲說:「可憐的孩子。」
即使此時,她都還是不敢看他的臉。因為太羞愧了,好像她不光是裸身,還被釘在一塊板子上。「我不知道她會怎麼說,費爾克洛思,我只知道她如果說出真相,會發生什麼事。」
「而你希望以她的利益為優先,而不是你自己的。」
「是的。」
「你確定?如果她折磨了那兩個人——」
「算在我頭上。這是我的決定。」
「我可以問為什麼嗎?」
「有區別嗎?」
「只要你明白這麼做會帶來的種種後果,那就沒什麼區別。起訴書上頭是你的名字,不是她的名字。你是冒著入獄的風險——」
「我絕對不會去坐牢的。我會先逃走。」
「身為你的朋友和你的律師,我覺得必須給你忠告,這樣的計劃很少有成功的。」
「總之不要讓她跟警方開口就是了,費爾克洛思。接下來發生什麼事,我都會承受。」
「很好。我們一件一件來討論。」他拍拍她的手。「你來找我是對的,伊麗莎白。謝謝你的信任。」
「我們能幫倩寧做什麼?」
「首先,就是不要恐慌。即使她招認了一切,我們可以辯護說她的開槍是情有可原的。她是個小孩,而且精神遭受了重大創傷。所以檢方不見得會起訴她,更別說還要定罪了。」
「開了十八槍。你也看到報紙了。你知道背景的來龍去脈。」
他點點頭,因為他確實是知道。自從弗格森和巴爾的摩的暴動事件之後,事情就不一樣了。一切都跟種族有關,一切都被詳細檢視。這使得布倫丹·門羅和泰特斯·門羅之死不光是公眾事件,而且政治意味濃厚,尤其據說他們遭到了折磨和懲罰。如果州檢察長必須找個替罪羔羊,那當然有辦法。一個是警察,一個是富家女,眼前誰都無所謂,反正他們需要一具屍體。
「就算她被無罪釋放,」伊麗莎白說,「你知道光是審判過程,對這麼年輕的女孩會有什麼影響。她永遠無法復原。」
「給我一塊錢。」老律師伸出一隻手。
「什麼?」
「兩塊錢好了。」
「我有一張二十美元的鈔票。」伊麗莎白掏出來。
「也可以。」他收下鈔票。「十美元是你給我的聘請費,另外十美元是那個女孩的。以防萬一有人問起。你有手機嗎?」
「當然有……」
「給我。」老律師說。伊麗莎白遞過去。他把電池和手機卡拿出來,然後全部遞還給伊麗莎白,露出安撫的笑容。「警察通常是很糟糕的逃犯。這是思考模式的問題。」
「上帝啊。」她盯著自己的手機。但費爾克洛思已經開始行動了。
「有機會就去弄個一次性手機。然後打電話讓我知道號碼。」他穿上一件皺巴巴的夾克,下身是褪色牛仔褲,腳上的船形鞋裡沒穿襪子。「我會先去處理那個女孩的事情,然後我們可以談談這個刑事起訴書。她父親是阿爾薩斯·肖爾?」
「你認識他?」
「認識他的律師。他們可能會把事情搞得很複雜,也無所謂,只要能阻止她開口。等我趕到那兒再看看狀況。你那些警局的朋友會協助州警局抓你嗎?」
「貝克特會幫我。戴爾也會,我希望。其他人就很難說了。」
「那麼,你應該馬上離開。你有安全的地方可以去嗎?其他縣城的朋友?家人?」
這個問題幾乎令她崩潰。她要怎麼承認自己大部分的朋友都是警察,一看到她就會逮捕她?要怎麼承認就連她的家人都無法依靠?「眼前,我只有你和倩寧了。」
老人握住她一隻手,她感覺到他手指熱度所帶來的溫暖。「那就讓我建議一下。我在湖邊有一棟釣魚小屋。就在古曼路,一點也不遠。我不知道多少年沒去了,不過有個雜務工在那裡幫我看家。你應該去,暫時就待在那兒,」他說,「這樣我才有辦法找到你。」
「我不是應該做些事情嗎?」
「先讓我去查明狀況。然後我們再來計劃。」
「好吧,來,我載你去。」
「不,你別靠近市區,也不要靠近人群。我會打電話叫車。」他送她走出前廊,她踏上第二級階梯。「快點,伊麗莎白。他們可能已經追蹤你的手機了。」
他很著急,但她必須再花點時間,只為了確定。「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因為你有漂亮的眼睛和可愛的笑容。」
「別鬧了,費爾克洛思。」
「很好。我幫你是因為以前阿德里安常常提到你,而且因為打從他的審判以來,我就一直注意你的事業發展,因為你考慮周到又體貼,不像其他警探,我發現你是個非常值得欽佩的女人。」老人的雙眼閃閃發亮。「難道我沒告訴過你嗎?」
「那如果你被指控無照執業呢?」
「在你前兩天出現之前,我已經超過十年沒離開過這棟房子了。現在,我要去法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同時去幫一個需要幫忙的朋友。我八十九歲了,心臟虛弱得可能撐不了三年。所以,看看我。」他舉起雙臂,讓她看看他身上的舊牛仔褲和亂翹的頭髮,還有可能一直用來當枕頭的外套。「你覺得我還會在乎被指控什麼罪名嗎?」
這兩個美國城市分別在2014年和2015年爆發過針對白人警察執法過當而造成黑人嫌疑人死亡的抗議和暴動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