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果你因為我去坐牢呢?」
「不會發展到那一步的。」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伊麗莎白一手攬著女孩的肩膀。倩寧想要一個更好的答案,但伊麗莎白沒有。「你睡得還好嗎?」
「我又吐了,但是我不想吵醒你。」
伊麗莎白忽然覺得好罪惡。有那女孩溫暖的身軀睡在旁邊,她自己睡得非常好。「你應該吃點東西。」
「我吃不下。」
倩寧看起來脆弱得就像玻璃,手臂上透出淡藍色的血管。她氣色很差,雙眼底下有黑眼圈。
「去換衣服,我們要離開了。」
「去哪裡?」
「我要讓你看個東西,」伊麗莎白說,「然後帶你去吃飯。」
她們開著那輛野馬,把頂篷開啟來。白天的氣溫急劇上升,不過街上有濃密的樹蔭,伊麗莎白家附近那一帶又多的是綠油油的草坪,因此開出去這段路很舒適宜人。伊麗莎白等到有機會,就看了倩寧一眼。「為什麼是沙漠?」
「嗯?」
「你有一次說我們應該去沙漠。我覺得很奇怪,」伊麗莎白說,「因為我之前也有同樣的想法,但是不確定為什麼。我以前從來沒考慮過沙漠,從來沒想過我會想去住,連去看看都不想。我的人生在這裡,我唯一熟知的地方就在這裡,但我夜裡躺著睡不著,就會想象著一股像是烤箱湧出來的熱風。我會看到紅色的岩石、沙子,還有一望無際的褐色沙丘。」她看著那女孩。「你想這是怎麼回事?」
「其實很簡單,不是嗎?」
「我可不覺得簡單。」
「沒有黴菌,沒有發黴。」倩寧閉上眼睛,仰臉對著太陽。「沙漠裡聞起來一點也不像地下室。」
之後她們就保持沉默。路上的車子逐漸多起來,倩寧一直閉著眼睛。來到商業區後,伊麗莎白轉入一條高架道路,下來時離市廣場只有六個街區。她們經過辦公大樓和汽車及推著爆滿推車的遊民。等到廣場在望,她們就繞過法院,轉入主街,街旁散佈著一些購物客和穿著西裝的人士。她們經過一家咖啡店,一家麵包店,一家律師事務所。倩寧拉起衣服的兜帽戴著,在座位上坐得更低,好像人群讓她害怕。
「你不會有事的。」伊麗莎白說。
「我們要去哪裡?」
「這裡。」
「這裡有什麼?」
「看了就知道。」
伊麗莎白停在路邊,然後開門下車,跟倩寧在人行道會合。她們一起經過了一家五金行和一家二手商品店。接下來的一戶有一扇木框玻璃門,木框漆成了墨綠色。玻璃上有幾個字:斯皮維保險公司,哈里森·斯皮維,經紀人。門上方的小鈴叮咚響,她們推門進入一個小房間,聞起來有咖啡、髮膠和木製品保護蠟的氣味。
「他在嗎?」伊麗莎白問。
沒有開場白,沒有猶豫。那個接待員站起來,一手把毛衣敞開的兩邊抓攏在一起,柔和的臉漲得通紅。「你為什麼跑來這裡?」
伊麗莎白對倩寧說:「她老是問我這句話。」
「你不是客戶,我也完全不認為你未來有可能成為我們的客戶。所以是跟警察有關的事情嗎?」
「是我和斯皮維先生之間的事情。他到底在不在?」
「斯皮維先生星期五會晚一點過來。」
「幾點?」
「應該隨時就會到。」
「那我們就等他。」
「不能在這裡,不行。」
「我們在外頭等。」
伊麗莎白轉身離開,倩寧緊跟在後,出去時,門上的鈴鐺又叮咚響起,然後一出去,那接待員就把門鎖上了。來到人行道,伊麗莎白走到一片樹蔭下。「那樣子我也覺得很過意不去。她很客氣,但如果她的老闆不告訴她我為什麼去,那我也不會說。」
「你說了算。」倩寧還是很畏縮,裹在那件衣服裡。
「你知道那是誰的辦公室嗎?」
「你不必這麼做的。」
「你一定要看看事情有可能改變得多大。這很重要。」
倩寧雙臂抱著自己,還是很懷疑。「我們要等多久?」
「不會太久。他來了。」
伊麗莎白朝旁邊一輛隆隆駛過的車子點了點頭。車裡的男子雙手輕敲著方向盤,嘴唇動著,好像在唱歌。往前開了兩百英尺,他轉入一個空的停車位,然後下了車。他看起來三十多歲,肚子有點鼓,頭頂有點禿。除此之外,他的相貌十分俊美。
「你一個字都不必說。」伊麗莎白開始往前走。「跟在我旁邊就好,注意看他的臉。」
他們沿著人行道往前走,儘管剛剛說得滿不在乎,但伊麗莎白仍覺得有一股羞愧感。她是警察,是成年人了,但即使當年的事情已經過了好多年,每次想起他的重量和松針的滋味,想起自己手背上他手指的熱度,仍然會讓她覺得傷痛。她做了好幾年的噩夢,還差點因為羞愧和自我厭惡而自殺。但這一切都再也不重要了。重點在於往後的人生,有關力量和意志,以及不願妥協的心。重點在於倩寧。
「哈囉,哈里森。」
他正低頭走路,她的聲音彷彿像是通了電流般,電得他整個人驚跳起來。「伊麗莎白,老天。」他一手捂著胸口,同時停下腳步。他舔舔嘴唇,緊張地望著他辦公室的門。「你來這裡做什麼?」
「沒事,真的。只是好一陣子沒看到你了。這位是我的朋友,跟她說個早安吧。」
他瞪著倩寧,滿臉燒紅起來,非常紅。
「你連招呼都不打嗎?」伊麗莎白問。
他咕噥著什麼,臉上冒出汗珠。他的目光從倩寧轉到伊麗莎白,然後又轉回倩寧。「我真的得……呃……去……你知道……」他指著他的辦公室。
「當然了,工作優先。」伊麗莎白讓到一旁,給他足夠的空間擠過去。「祝你有愉快的一天,哈里森。見到你總是很高興。」
他們看著他走到辦公室外,用鑰匙開啟門,然後進去了。
他離開之後,倩寧說:「我不敢相信你真的這麼做了。」
「很殘忍嗎?」
「或許吧。」
「他所做過的那件事,難道應該只有我記得嗎?」
「不,絕對不是。」
「你看著他的臉,看到了什麼?」
「羞愧,後悔。」
「還有其他的嗎?」
「我看到了恐懼,」倩寧說,「我看到很深的、巨大無比的恐懼。」
正是如此沒錯,而且這一點滲透到倩寧心底。同時伊麗莎白開往縣城另一頭,到一條空蕩馬路邊的一家小餐館。途中一路順暢,敞篷車的上方是晴朗的藍天。
倩寧小口小口吃著東西,中間兩度朝女侍露出微笑,但吃完上車後,她看起來很憔悴。「如果你告訴我一切都會沒事,我會相信的。」
「一切都會沒事。」
「你保證?」
伊麗莎白左轉,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你只是受傷了,」她說,「傷口會痊癒的。」
「一定會嗎?」
「只要你堅強起來。」綠燈亮了。「只要你是正確的。」
之後一路上她們都沉默無語,天色似乎更亮了。倩寧轉著收音機,找到一首喜歡的歌。她一手張開放在窗外,感受呼嘯而過的風。這會是美好的一天,伊麗莎白判定,而且這個狀況持續了好一陣子。她們回到伊麗莎白家,悠閒度過。兩人坐在陰涼的門廊,沉默但輕鬆。偶爾開口時,談的都只是一些小事:街上的一個年輕人,喂鳥器上的一隻蜂鳥。但當倩寧閉上眼睛,伊麗莎白從她的眼皮、從她環抱著自己的雙臂,看出了她的緊繃。伊麗莎白想起那種始自童年的感覺,那是她們之間的另外一件事:忽然害怕分離的恐懼。「你還好吧?」
「好,也不好。」倩寧睜開眼睛,本來搖晃著的椅子停了下來。「我可以去泡個澡嗎?」
「慢慢來沒關係,甜心。我哪裡都不會去。」
「你保證?」
「如果你需要的話,可以開啟窗子。需要什麼就隨時喊我。」
倩寧點點頭,伊麗莎白看著她走進屋裡。過了一分鐘,浴室的窗子開啟了,她聽到水流進那個瓷制老浴缸的聲音。她花了好幾分鐘,試圖找到自己的平靜,但那也是不可能的。
她父親更確定了這一點。
她看到他的車開入樹蔭下的巷子,設法按捺住內心深處湧起的不安。他迴避了她人生中的某些部分。比如警察局,以及這條街道。當他們父女見面時,總是有她母親在場,或者是在一些中立地帶。這個原則對他們兩人都適用,以便減少兩人之間的怨恨和敏感易怒,也減少爭執的機會。因為如此,這會兒她儘可能遠離自己的房子,去跟他碰面,而他似乎也希望如此,在離門廊二十英尺的地方停車,下來時一手遮在眼睛上方。
「你來這裡做什麼?」她的話嚴厲又刺耳,但他們講話常常是這樣。
「做父親的,難道不能來探望女兒?」
「你從沒來過。」
他雙手插進黑長褲的口袋裡,搖著頭嘆了口氣,但是騙不了伊麗莎白。她父親絕不做沒有意義的事情,要不是有什麼強烈的理由,他不會來她家的。
「你為什麼來?為什麼是現在?」
「哈里森打電話給我了。」
「當然了,」她說,「他跟你說過我去找過他。」
她父親又嘆氣,然後深色雙眼凝視著她。「你還是不懂得同情嗎?」
「對哈里森·斯皮維?」
「對一個滿心後悔了十六年的男人,對一個設法要修正往日罪孽的正派男人。」
「你就是為了這個來的?我可沒見到他的任何努力。」
「可是他認真撫養子女,又樂於行善,一心只想得到你的原諒。」
「我不想聽你為了哈里森·斯皮維的事情而教訓我。」
「那你願意談談這個嗎?」
他從汽車前座拿出一疊照片,放在他車子的引擎蓋上。伊麗莎白拿起來,忽然覺得反胃。「這些照片你是從哪裡弄來的?」
「是交給你母親的,」他回答。「她現在傷心得不得了,什麼都安慰不了她。」
伊麗莎白翻著那些照片,但其實已經知道里頭是什麼了。那是驗屍和地下室犯罪現場的照片,彩色的。「州警局的人去找過你們?」她從父親的臉上看到了答案。「他們想要什麼?」
「他們問起有關你是否有異常行為、告解,或是表達過什麼悔意。」
「你就讓他們拿這些照片給媽看?」
「別生我的氣,伊麗莎白,都是因為你的選擇,才會連累我們的。」
「她還好嗎?」
「你的虛榮和堅持叛逆——」
「老爸,拜託。」
「你對暴力、司法和及阿德里安·沃爾的執迷。」
那些話聲音大得足以傳送到頗遠,伊麗莎白回頭看了一眼屋子,知道倩寧一定聽到了。「拜託小聲一點。」
「你殺了那兩個人嗎?」
她迎著父親的目光,感覺到他譴責的力道。他們之間就像這樣,永遠都是如此。老人與年輕人。上帝的律法和人類的律法。
「你就像州警局宣稱的,折磨他們又殺了他們嗎?」
他站得又高又直,而且完全準備好要相信最壞的狀況。為了證明他是錯的,伊麗莎白想說出真相,但她想到身後屋裡的倩寧,回憶起當時自己在黑暗中多麼無助,彷彿回到小時候,瀕臨崩潰。倩寧解救她免於遭受那種厄運,免於夜夜夢到那些惡魔,免於那種泣血椎心的情緒。這比她的父親、她的自尊,或其他任何事都重要。於是伊麗莎白挺直背脊。「沒錯,我殺了他們。」她把照片遞還給父親。「再來一次我也還是會照做。」
他深深嘆息,挫敗且失望又傷心。「你一點都不懂得後悔嗎?」
「我想我比大部分人都懂。」
「不過,你的語氣聽起來很得意。」
「我只不過是上帝和我父親所造就出來的。」
這些話很刺耳,他別過臉不願聽。他女兒殺了人,而且不知悔悟。他接受這個事實。「我該怎麼跟你母親說?」
「告訴她我愛她。」
「那其他的呢?」他指的是那些照片和麗茲及她的自白。
「你有回跟戴爾隊長說,我心裡的裂痕太深了,連上帝的光都照不到底。你真的相信是這樣嗎?」
「我相信你稍微再往下一點,就到地獄了。」
「那我們就沒什麼好談的了。對吧?」
「伊麗莎白,拜託——」
「再見,爸爸。」
她幫他開啟車門,兩人的談話很不愉快地結束了。他最後一次看了她的臉一眼,疲倦地點點頭,上了車。伊麗莎白看著他倒車回到空蕩的街道後,加速開走,然後她看了一下浴室的窗子,這才穿過庭院,再度回到門廊坐下。倩寧出來時,穿著同樣的衣服,但頭髮是溼的,臉因為泡了熱水而變得紅潤。她雙眼始終看著佈滿灰塵的地板,此時伊麗莎白才確定。「你全都聽到了?」
「斷斷續續。我不是有意偷聽的。」
「就算有意也沒關係。」
「我是來你家做客的,我不會做那種事情。」倩寧吸吸鼻子,抬起眼睛。「那是你父親嗎?」
「是的。」
「你之前跟我說謊。」倩寧說。
「我知道。對不起。」
「你原先說,你從沒告訴他那個男孩對你做的事。」
「你生氣了。」
「我以為我們是朋友,我以為你瞭解的。」
「我們的確是朋友,我也的確瞭解啊。」
「那為什麼?」
「為什麼要撒那個謊?」伊麗莎白問,倩寧點點頭。伊麗莎白停頓了一會兒,因為有些門很難開啟,還有些門則是根本關不上。她開口時,聲音柔和且小心翼翼。「我是在我父親的教堂里長大的,」她說,「從小就被教導要祈禱、禁慾和虔誠。那是很簡樸的童年,但我堅信上帝的愛和我父親的智慧。我當時不明白自己被保護得太過頭了,因而一直很天真,那是今天的小孩無法想象的。我們沒有電視機,也沒有因特網或電子遊戲。我不看電影,不讀小說,也不像其他十七歲女孩那樣會想男生的事情。教會就是我的家,非常封閉。你懂嗎?很保護你,很與世隔絕。」倩寧點點頭,伊麗莎白轉動椅子,面對著倩寧。「哈里森侵犯我之後,我一直隱瞞著沒說。直到五個星期後,因為實在沒辦法,我才告訴我父親。不過說出來之後,我覺得自己很骯髒很渺小。我希望他能修正,跟我說我沒有做錯什麼,跟我說我會沒事的。但最重要的,我希望哈里森為他的行為付出代價。」
「有結果嗎?」
「付出代價?沒有。我父親叫他來教堂,要我們並肩一起禱告。我想要正義,但我父親想要某種崇高的贖罪。所以我們跪在那邊五小時,懇求上帝原諒那些不可饒恕的罪行,修補一件不可能修補的事情。兩天後,我去採礦場想自殺。我父親始終沒有報警。」
「這就是你們不和的原因。」
「是的。」
「感覺好像不只這樣。這麼多年,這麼深的怨恨。」
伊麗莎白凝視著倩寧,很驚訝於她的洞察力。
「的確不只這樣。為什麼我們不說話,為什麼我會跑去採礦場。」伊麗莎白站起來,因為這麼多年後,這件事依然是要害,依然是最重大的、充滿鮮血的核心。「因為我懷孕了,」她坦白招認,「他要我把孩子生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