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天剛開始的前十分鐘,貝克特就接到兩個壞訊息。第一個是事前預料到的。第二個則不是。「你說什麼,利亞姆?」
此時是早上七點四十一分,他坐在開放式大辦公室裡。漢密爾頓和馬什在玻璃牆內戴爾的辦公室裡。利亞姆·豪剛從樓下的反毒科上來。整個大辦公室像個瘋人院,到處都是警察,到處都是聲音和動作。
「我說這事情真的很爛。」
豪跌坐在辦公室對面的一張椅子裡,但貝克特幾乎沒留意。他正在觀察戴爾辦公室裡那兩個州警局的人,他們六十秒前才離開他辦公桌前。現在,他們正朝戴爾滔滔不絕地講,就像之前對他那樣。沒有聲音傳出玻璃牆外,但貝克特知道大概的狀況,看嘴形猜到了幾個關鍵詞,比如法院傳喚、倩寧·肖爾和妨礙公務。遊戲時間結束了,他們現在要去攻擊麗茲,而且會非常狠。為什麼?因為她不肯跟他們談。因為儘管他們屢次試著理解並採取溫和手段,但她告訴他們的內容還是一樣,這個內容基本上可以歸結為滾一邊去。「我說呢,」貝克特轉身站起來,「我們出去走走吧。」
他沒好氣地朝那兩名州警察看了最後一眼,然後帶著豪離開辦公室,走後面的樓梯下去。出了警局後,他們站在圍牆內的停車場裡,白色的天空邊緣開始現出藍色,柏油地面上開始升起熱氣。「好吧,利亞姆。再跟我說一次,講仔細一點。」
「所以,我照你的要求去做。我查了一些檔案記錄,到處打聽。沒有門羅兄弟賣類固醇的跡象。如果阿爾薩斯·肖爾使用過類固醇,那就一定是從別的地方弄到的。」
貝克特思索了一會兒,然後就丟開不管了。「反正本來就只是姑且一試。那轉折是什麼?」
「轉折就是肖爾太太。」
豪講話的口氣有點不對勁。「她嗑藥?」
「啊,沒錯。嗑得可兇了。大部分是處方藥。奧施康定、維柯丁。任何止痛藥類的。偶爾也吸可卡因。」
「她有記錄嗎?」
豪搖搖頭。「所有記錄都從源頭就拿掉了:可能找了熟人,或是人情關說之類的。少數幾次牽扯到她的,指控後來都撤銷了。我之所以知道這些,是因為我去找幾個退休的傢伙問。結果有很多有錢人的太太都走上了歪路。大家心照不宣,都假裝沒看到。這些年來太多挫敗了,太多有權勢的老公,施加太大的壓力了。」
貝克特可以想象,因為小城就是這樣:人脈和秘密,古老的豪門世家和古老的腐敗。幾個嗑藥的有錢太太又有何妨?忘了那種偽善,忘了藥物和毒品正毀掉半個城市吧。「她的藥物是從哪裡弄來的?」
豪搖搖頭,點了根香菸。「這個故事沒有快樂的結局。」
「告訴我吧。」
「我們就稱之為比利·貝爾的故事吧。」
八點十五分,貝克特來到肖爾家,帶來兩個壞訊息,為了兩個不同的理由。第一個訊息阿爾薩斯·肖爾已經知道了。「我跟州警局的人談過了,我也會告訴你同樣的話。我不知道倩寧在哪裡。就算我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別跟我說她也牽涉在內,說什麼法院傳喚,全都操你的。」
他身穿訂製西裝和發亮的皮鞋,整個人看起來很巨大。他身後的房子裡,每盞燈都開啟了。貝克特看到右邊的書房裡有幾個人:都穿著西裝,還有一個穿著粉紅色香奈兒套裝的嬌小金髮女子。
「我不是為了法院傳喚來的。」
「那是為了什麼?」
倩寧的父親咄咄逼人,但是也不能怪他。州警局拿到法院傳票要找他女兒,而且太陽還沒升上樹梢就跑來。這一招太難看了,換了貝克特也會生氣的。「她真的不在這裡,對吧?」
「我也是這麼告訴州警局的人。」
「你知道她人在哪裡嗎?」
「不知道。」
「那你至少知道她是不是平安吧?」
「夠平安了。」他很不情願地透露這個資訊,可能是實話。「她母親接到一條簡訊,說她沒事,不過暫時不會回家。」
「這個情況很正常嗎?」
「發簡訊?不正常。不過她之前也溜出去過。跑去教堂山參加派對,或去夏洛特的夜店玩。她認識幾個男孩。她認為那些十來歲小孩的惡搞就是冒險了。」
貝克特仔細過濾他的話,覺得沒有問題。「我可以進去嗎?」
「有什麼不可以?縣裡其他每個警察都來過了。」肖爾轉身,知道貝克特會跟上去。到了書房,他舉起一隻手臂。「這幾位是我的律師。」三名男子站在那裡。「我太太你見過了。」
她坐在一張巨大的深色天鵝絨沙發上,好像陷入了裡頭。粉紅色套裝皺皺的,臉上的妝也花了。嗑藥了。貝克特心想。遲鈍了。「肖爾太太。」她沒往上看也沒響應,從房間裡其他幾個人的反應看來,顯然對她這種狀況並不驚訝。「很高興你也在這裡。這件事跟你有關。」
這等於是忽然丟了一顆炸彈。
「有關哪方面的?」其中一個律師問。
他有兩道白眉毛,皮膚紅潤。大概是夏洛特來的大律師,貝克特猜想,一小時至少收費五百美元。
「我們暫時就稱之為一個故事吧。」貝克特語氣保持冷靜,雖然他心底很火大。「這故事是有關一對死掉的兄弟,幾個無聊的家庭主婦,還有一個充滿骯髒小秘密的城市。」
「我不會允許你跟她問話的。」
「全部由我來說,而且眼前我們談的只是故事而已。」貝克特擠過那些律師和肖爾先生身邊,來到肖爾太太面前。「就像所有的好故事,這個故事環繞著一個核心問題,而接下來的問題是,像泰特斯·門羅和布倫丹·門羅這兩個下層階級的渣滓,怎麼會接觸到像倩寧這樣的女孩。他們專幹販毒、綁架、強暴這類事情。我懷疑你知道這個故事。」貝克特毫不退縮,但肖爾太太則相反。「我猜想,一切是從早午餐喝兩杯酒開始。五年前吧?或許十年前?然後變成了午後葡萄酒,然後開始五點喝雞尾酒,晚餐再喝葡萄酒。喝酒頻率從一週四天變成一週七天。當然,還會有派對。或許有朋友帶大麻來,還會有醫師開的處方藥。一切都是無害的,好玩而已,直到後來變成非法取得藥物和可卡因,下層階級的毒販也跟著出現了。」
這是他最兇狠的聲音,於是肖爾太太抬起眼睛往上看,不知所措。「阿爾薩斯——」
「你們有個園丁,」貝克特打斷她,「威廉·貝爾。大家喊他小名比利。」
「比利,是的。」
「泰特斯·門羅上回因為販毒被逮捕,是賣奧施康定給你的園丁比利·貝爾。那是十九個月前的一個星期二。你丈夫不光付了比利的保釋金,還花錢僱律師,好讓他不必坐牢。」
「夠了,警探。」此時肖爾先生開口了,他走上前來,站在貝克特旁邊。
貝克特不理他。「倩寧不是在街上被擄走的,對吧?」
「你剛剛說不會問問題的。」肖爾先生的聲音很大,但一點也沒有憤怒的意味,而是在哀求、懇請,他太太在沙發裡陷得更深了。
「這是個很常見的故事。」貝克特在崩潰的肖爾太太面前壓低身子。「只是結局不一樣。」她沒動,但一滴淚滑下凹陷的臉頰。「你認識門羅兄弟嗎,肖爾太太?他們來過這棟房子嗎?」
「不要回答。」
貝克特不理會那個律師。這是有關真相、責任,以及父母的罪孽。「你能不能看著我?」
她的腦袋動了,但那個律師擠進他們之間。「這是福特法官簽發的臨時保護令。」那律師拿出一張紙遞到貝克特面前。「它保護肖爾太太不必受到警方訊問,必須等到她的醫師陪同,去法官面前解釋才行。」
「什麼?」
「我的當事人現在正在接受治療。」
貝克特接過那張紙,瀏覽了一下。「精神科治療。」
「治療的種類不相關,除非法官排除。肖爾太太現在很脆弱,受到法院的保護。」
「這上頭的日期是十二日。」
「時間也同樣不相關。你不能再繼續問下去了。」
「你幾天前就知道這事情了。」貝克特放下那張紙,面對著肖爾先生。「她是你的女兒,而你他媽的早就知道了。」
出了大宅,外頭好熱,天空好藍,完全不符合貝克特此刻的心情。那宗綁架案不是隨機發生的,那兩個壞人不是在街上巧遇倩寧的。
而且她父親知道。
操他媽的……
「我是事後才知道的。」
貝克特轉身。
阿爾薩斯·肖爾跟著他走出來了。他看起來個子小了些,而且很煩惱,一個有權有勢的男人在哀求他。「你一定要相信我。如果當初她失蹤時我知道,我就會告訴你的。我會不惜一切救她回來。」
「你對我隱瞞證據,肖爾先生。你女兒被擄走不是什麼意外事件。倩寧所發生的事情,都是你太太的錯。」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以為她不知道?」肖爾一根手指伸出來,指向大宅。貝克特想起他之前談到哀傷和悲慟,還有很多事永遠改變了。「我女兒身上發生的事情,我無法回頭取消。但是我可以設法保護我太太。你一定要了解這點。」肖爾雙手緊握,舉了起來。「你結婚了,對吧?為了救你太太,你會怎麼做?」
貝克特眨眨眼,覺得照在臉頰上的陽光熱辣辣的。
「告訴我你明白,警探。告訴我你不會像我一樣。」
麗茲正在喝第二杯咖啡時,有人砰砰敲著門。貝克特已經留了兩通電話在她的語音信箱,所以她早料到他會跑來。又是新的一天,又有很多決定要做。敲到第十二下時,她開啟門,身穿褪色的牛仔褲和一件紅色的舊毛衣,剛睡醒沒多久的臉依然蒼白,頭髮散亂。「現在有點早,查利。出了什麼問題?局裡沒咖啡了?」
貝克特擠進門去,完全不理會她話中的諷刺。「咖啡很好,麻煩你了。」
「好吧,」她關上門,「請進。」
伊麗莎白倒了一杯咖啡,照他習慣加了牛奶。貝克特坐在餐桌前看著她。「漢密爾頓和馬什拿到法院傳票了。那個女孩必須回答有關那個地下室的問題。她得提供宣誓後的證詞。」
麗茲沒眨眼。「拿去。」她把咖啡杯碟遞給他,在餐桌對面坐下來。
「他們今天想把傳票送達,但倩寧不見了。她父母不知道她人在哪裡。不過她發了一條簡訊報平安。」
「她真體貼。」
「他們說,她平常不會這樣的。她會偷溜出去,但是不會發簡訊的。」
「哦,」伊麗莎白啜著自己的咖啡,「真奇怪啊。」
「她人在哪裡,麗茲?」
伊麗莎白放下咖啡。「我跟你說過我對你和這個女孩的感覺了。」
「根據我所記得的,你根本不談她。事情現在鬧大了。你不能保護她,也不該保護她。」
「你的意思是,我想保護她也錯了嗎?」
「她是被害人,你是警察。警察跟被害人不能有牽扯的。這個規則就是為了要保護警察。」
伊麗莎白看著自己握著瓷杯的手指,長而細。她母親有一回說,這是鋼琴師的手指。但如果伊麗莎白閉上眼睛,她會看到這些手指紅紅的沾了血,還在顫抖。「這些規則,我再也不確定了。」她輕聲說,剩下的就省略了。沒說她也不確定自己想再當警察,沒說或許就像愛哭鬼瓊斯一樣,她已經失去了某種很重要的東西。要不是為了被害人,她為什麼還要當警察?如果她也變成被害人,那代表了什麼?這些問題很難回答,但她並不心煩。她現在的感覺是一種奇異、平靜的接受,而貝克特這麼厲害的警察,卻似乎沒注意到。
「如果我把倩寧帶回局裡,我可以不要提起你的名字。你不會擔上妨礙公務的罪名。乾淨利落。」他伸出手,她看著他的手指放在自己的手指上。「她可以說實話,這一切可以結束。州警局調查、坐牢的風險都不會有了。你可以回到原來的生活,麗茲,但一定得是現在。如果他們發現她在這裡……」他沒往下說,但他的雙眼非常嚴肅。
「你想要的,我沒辦法給你,」她說,「對不起。」
「那如果我逼你呢?」
「我會說,走這條路很危險。」
「很抱歉,麗茲,這條路我非走不可。」
貝克特還沒說完就站起來,他沿著短廊往前,很驚訝麗茲居然沒有試圖阻止他。他逐一開啟房間的門,到了第二扇門,他凝視著裡頭好久,看著蓬亂的頭髮和蒼白的皮膚以及糾結的床單。他回來後,坐在同一把椅子上,面容平靜。「她睡在你床上。」
「我知道。」
「甚至沒在客房裡,而是在你床上,你的房間。」
伊麗莎白啜了口咖啡,把杯子放在咖啡碟上。「我不想解釋,因為你不會明白的。」
「你窩藏重要證人,妨礙州警局的調查。」
「我對州警局沒有任何義務。」
「那真相呢?」
「真相。」她恨恨地笑了起來,貝克特在桌子對面傾身湊過來。「如果他們找到那個女孩,她會說什麼?說事發時她被人用鐵絲綁在床墊上?說你在黑暗中射殺了他們?」
伊麗莎白別開眼睛,但是瞞不了貝克特。
「這回行不通的,麗茲,有驗屍結果,有彈道檢驗,還有血液噴濺痕分析。他們兩個是在不同的房間裡被射殺的。大部分子彈都是重複擊中同一個部位。地板上有十四個彈孔。你知道這個狀況是怎麼造成的。」
「我想我知道。」
「那就說出來。」
「看起來,他們中彈時是倒在地上的,完全沒有威脅。」
「所以,他們是被折磨後謀殺的。」
「查利——」
「我不能讓你去坐牢。」貝克特搜腸刮肚,想找適當的字句。「你太……太不可或缺了。」
「謝謝你這麼說。」她是真心的,又捏捏他的手,「我喜歡你這麼關心我。」
「是嗎?」
他握緊她的手,足以顯示他停在離她袖口只有一英寸處的大手掌和指頭多麼有力量。他們目光交會片刻,一切盡在不言中,然後她的聲音哽咽,像個小孩子一樣。「不要。」
「你信任我嗎?」
「不要,拜託。」
兩個詞,非常簡短。他看著她的袖子,看著她細瘦的瓷白手腕。兩人都知道他可以拉起袖子,知道她阻止不了他。他太壯,動作太快了。他可以得到他想知道的答案,但一旦他得知了真相,只會發現自己無能為力,還會毀掉他們的友誼。「你跟這些小孩是怎麼回事?」他問。「吉迪恩?還是這個女孩?把一個受傷的小孩放在你面前,你的腦袋就再也沒有辦法正常思考了。」
他那隻手像是鐵,握得很緊,緊得她指尖都快麻痺了。「不關你的事,查利。」
「本來不關我的事,但現在就關我的事了。」
「放開我。」
「回答我的問題。」
「好極了。」她直視他的眼睛,毫不畏縮。「我沒辦法擁有自己的小孩。」
「上帝啊,麗茲……」
「現在不行,永遠不行。我該告訴你因為我小時候被強暴過嗎?或者我們應該談談之後發生的一切,種種複雜狀況和謊言,還有為什麼我父親今天看我的眼光都不再一樣了?這關你的事嗎,查利?我手腕上的皮膚也關你的事嗎?」
「麗茲……」
「是或不是?」
「不是,」他說,「我想不關我的事。」
「那就放開我的手。」
那短短的一刻很糟糕。但現在他完全懂她了。為什麼她那麼喜歡小孩,為什麼她跟家人的關係破裂,為什麼她老是孤僻而冷靜。他又輕輕捏了一下她的手,然後放開了。
「我會設法不讓他們來這裡。」他站起來,忽然像個笨拙的巨人。「我會盡力隱瞞她在這裡的事實。」伊麗莎白點點頭,好像沒有什麼不對勁,但她的任何表情都瞞不過貝克特。「倩寧的射擊分數有公開記錄,」他說,「她是神槍手的事情瞞不了人的。早晚會有人查出來。早晚他們會找到她的。」
「我唯一需要的,就是一點時間。」
「老天在上,為什麼?我聽到你剛剛說的了,行嗎?小孩什麼的。我懂。我瞭解這對你的意義。但這是你的人生。」他攤開手,非常掙扎。「為什麼要冒險斷送?」
「因為對倩寧來說,一切都還不算太遲。」
「對你就太遲了嗎?」
「那個女孩更重要。」
伊麗莎白抬起頭,於是貝克特明白她打算犧牲到什麼地步。重點不在於玩花招或拖延。她會為倩寧承受一切。謀殺和折磨都是,她會為那女孩扛起罪名。
「上帝啊,麗茲……」
「沒關係的,查利。真的。」
他別開臉一會兒,然後再轉回來時,他硬起心腸。「我要更好的理由。」「做什麼?」
「聽我說,我這輩子也犯過不少錯,有的還很大條。現在我不在乎再犯一個,所以如果你這麼做有理由——不光是童年創傷還是情感上的——」
「那如果有呢?」
「那我就會盡一切可能去幫你。」
伊麗莎白評估著他的認真程度,然後拉起兩邊的袖子,舉起手臂,讓他可以全部看清楚:看到她凌厲的眼神和確信的表情,看到那些尚未癒合的粉紅色傷口和背後的含義。「要不是那個女孩,我早就死了,」她說,「我會被強暴,然後會被殺掉。這個理由夠了嗎?」她問,貝克特點點頭,因為的確夠了,而且因為看著她的臉,他知道自己從沒見過這麼脆弱又同時這麼堅毅,而且還美得如此懾人的事物。
貝克特離開後,伊麗莎白關上門,一路看著他走回自己的車,腳步緩慢而堅定。他直接上車開走,一次都沒有回頭。
然後她轉身,看到倩寧進了客廳裡,臉上睡出了皺痕,一條毛毯把她整個人圍成一個包裹。「我會毀掉你的人生。」
伊麗莎白背靠著門,雙臂交抱在腰部。「你沒那麼大的本事,甜心。」
「我聽到你告訴他的話了。」
「那個你不必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