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她往後靠在門上,感覺到自己猛跳的心臟和貼著皮膚的木門。貝克特還站在外頭看。等到他離開了,她全身發抖,卻不知道為什麼。

因為大家起疑心了?

因為她的皮膚依然灼痛?

「過去是過去,」她閉上眼睛,然後又說了一次,「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

「你就是這樣做的嗎?」

那聲音從沙發後頭的一個黑暗角落傳來,麗茲連忙一手去抓手槍,這才認出是誰。「該死,倩寧。」她放開槍柄,開啟頭上的一盞燈,「你在做什麼?」

那女孩坐在一把大椅子上,雙腳蜷縮在身子下。她穿了牛仔褲和球鞋,指甲油剝落了。同樣那件衣服的兜帽罩住她的雙眼,儘管目光明亮,但她看起來還是提心吊膽,窄窄的肩頭往內縮,一手握著菜刀。「對不起。」她把菜刀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我不太會應付憤怒的男人。」

伊麗莎白鎖上門走過去,拿了菜刀放回餐桌上。「你是怎麼進來的?」

「你不在家。」倩寧豎起大拇指往後一比,「我就撬開窗子進來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你會闖進別人的屋子裡了?」

「以前從來沒有過。順便說一聲,你應該設定警鈴的。」

「擋得了你嗎?」

「我覺得跟你在一起很安全。對不起。」

伊麗莎白走到水槽邊開啟水龍頭,潑了些水在臉上。她不知道這女孩是不是真覺得抱歉。但反正也不重要。倩寧很心煩,就像麗茲也很心煩。

「你父母知道你在哪裡嗎?」

「不知道。」

「我就要被起訴了,倩寧。你是可能對我不利的證人。你這樣跑來恐怕……欠考慮。」

「或許我會離家出走。」

「不,不行。」

「我可以離家出走的,你知道。」倩寧站起來,沿著一排書走,「逃掉,離開那個見鬼的家。」這句詛咒從那麼年輕而純潔的嘴巴里冒出來,似乎很不對勁,而倩寧似乎看穿了伊麗莎白的心思。「告訴我你沒那樣想,告訴我你剛剛沒那樣想。」倩寧朝門彈了一下手指,指的是貝克特和她剛剛那番對話,還有伊麗莎白近乎祈禱的自言自語。「你在想離開這個地方。消失。」

「我的問題不是你的,倩寧。你這麼年輕,你可以做任何事,成為任何人。」

「但是現在跟年齡再也無關了,不是嗎?」

「可以的。」

「現在要回頭或保持原來的樣子,已經太遲了。」

「為什麼?」

「因為我全都燒掉了。」倩寧的雙眼閃亮,「那些絨毛玩具、海報和粉紅床單,那些照片、書和小男孩寫給我的字條。我拿到花園裡燒了,一場好大好烈的火,差點把其他東西全都一起燒掉。」她扯下兜帽,露出暗紅色的皮膚和燒焦的髮尾,「花園起火了,燒到了兩棵樹。」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為什麼要走近採礦場的崖邊?」

那聲音好輕,卻讓伊麗莎白心碎。

「我父親想阻止我。但我一看到他就跑了。我想他跨過圍籬的時候受了傷。他在大叫,或許很生氣。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回家了。」那女孩的叛逆近乎絕望,「要是你現在逼我離開,那你就永遠不會再看到我了。我發誓,我會把整個世界都燒光。」

伊麗莎白倒了一杯酒,背對著女孩開了口。「應該要讓你爸媽知道你沒事。至少發條簡訊給他們吧。跟他們說你很平安。」

「這表示你會讓我留下?」

伊麗莎白轉過身子來冷笑。「我可不能讓你把全世界都燒光。」

「我可以喝一杯那個嗎?」她指著酒,「既然跟年紀無關……」伊麗莎白在另一個杯子裡倒了一指高的酒遞過去,什麼話都沒說。女孩喝下酒,嗆了一下。「我之前看到你家有浴缸……」

她沒說完,伊麗莎白指著走廊盡頭。「櫥櫃裡有毛巾。」

伊麗莎白看著她進入走廊,自己又倒了一杯酒,關了燈,獨自坐在黑暗中。她的手機響了兩次,但她都沒接。她不想跟貝克特或戴爾或任何查到她電話號碼的記者談。

她坐在那裡不動,靜靜喝了一小時。等她終於站起來去察看,發現浴室是空的,客房的門關上了。除了老房子慣有的滴答和吱呀聲之外,她沒聽到任何聲響。但她還是檢查了門窗的鎖,然後走進浴室,把門也鎖上,這才脫掉襯衫,檢查兩手手腕上那些殘酷的、細細的割傷。整個手腕被割了一圈,有些地方割得很深。紅色的線,一部分結痂了。那是記憶,是噩夢。

「過去是過去……」

她脫掉其他衣服,把浴缸放滿水。她在隱瞞真相,沒錯,但不是沒有理由的。這樣應該會讓她好過一點,但理由只不過是一個詞。

就像家庭也是一個詞。

還有信念、法律、正義。

她坐進浴缸裡,因為熱水似乎有幫助,可以溫暖她全身,讓她覺得沒有重量。水就是有這個好處,但水的本質就是會起起落落。於是當她閉上眼睛,整個世界退去,然後她又感覺到了:那個地下室包圍著她,像手指環繞著她的脖子。

那男人勒住她,手臂緊鉗她的脖子,一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握著槍的手朝牆上砸。倩寧像個躺在地上的玩偶,尖叫著看著那槍砸在水泥牆上三次、四次,然後摔在地上,滑進黑暗裡。

伊麗莎白感覺到槍掉了,努力想轉身。

他是誰?

媽的他是誰……?

她只感覺得出他很魁梧,身上很臭。他一邊手臂勒住她的脖子,愈來愈緊,她眼前發黑,感覺到一小片鬍子湊著自己。她往後踢,頭往後撞,但那掙扎虛弱而無力。

「噓……」

她耳朵感覺到他撥出的氣,就要失去意識了。血液無法流通,雙眼閉上。

她抓著他的手臂,在黑暗中又有了動靜。是第二個男人,塊頭大而駝背。倩寧也看到了,她腳跟在骯髒的地上亂扒,退到了牆邊。

倩寧……

第二個男人一手抓住那女孩的頭髮,把她拖到另一個房間。

槍在哪裡?

伊麗莎白被迫跪下,看到高筒球鞋和骯髒的牛仔褲,手指沾到地上的黴。他壓著她的背部,逼她往前,把她壓在地上,鬍子貼著她的頸背,同樣的氣息吹過她耳邊。

「噓……」

時間變得好漫長。

然後一切變得模糊。

然後變黑。

在柔道里,這招稱之為祼絞、頸脖絞或鎖頸固定技,警察則稱之為側血管鎖喉法。叫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目的和作用。同時壓迫頸動脈和頸靜脈,可以讓一個成人在幾秒之內昏迷。只要做得正確,就不必花太大的力氣。但如果方法錯了,就無法制伏敵手,或是會害他死掉。這不像是拍電影,你一定要非常熟練,做得正確才行。

泰特斯·門羅就非常熟練。

伊麗莎白在腦海裡想過幾百萬遍了:怎麼開始和結束的,還有中間的那幾分鐘。倩寧離開床墊,她們要退出房間,那女孩的手又熱又溼,緊緊抓著伊麗莎白的手。伊麗莎白的槍始終對準地下室深處。必要時她會開槍,但門外是空的,她們後方安靜無聲。才走了三步,那女孩就絆倒了,但是沒關係。伊麗莎白舉著槍,最後一道走廊只離她們十英尺了。走廊兩旁有幾扇關著的門,幾道樓梯,但她們可以平安通過的。

伊麗莎白根本沒聽到她後方的門開啟,根本沒聽到他走近,忽然就感覺到他的手臂猛地勒住她脖子,手指鉗住她的手腕。她想反抗,但失敗了,接著昏過去,醒來時發現自己被鐵絲綁在床墊上,衣服被脫掉,嘴巴被捂住。他的舌頭在她耳朵、頸部移動;她像個動物似的反抗,在他汗溼的手掌後頭尖叫,同時旁邊有一根紅蠟燭燒著,而他的手指在她的身上摸索。他就要強暴她了,或許還會殺了她。但即使在她反抗時,仍感覺自己彷彿正在往下墜落,他粗暴的觸控愈來愈輕,燭光閃了兩下,然後熄滅了。她聽到一個聲音,是自己的,但是更年輕些。

別又碰上了,別又碰上了……

那墜落可能會讓她一路往下,深得她再也回不來。他就要把她打入黑暗中,把她留在那兒……

伊麗莎白在浴缸中浸得更深,覺得又冷又熱,全身發抖。她在最重要的時刻迷失了自己。當了十三年的警察,她卻像個石膏面具似的破了。

後來是倩寧救了她。

那個女孩。

才十八歲。

他渾身汗水和毛髮,一身肌肉和肥肉,還有那又粗又硬的手指,重達一百萬磅。

「好個婊子……」

他的皮膚滑溜地貼著她的,但她的肺裡快沒氣了。她吐出氣,他往下壓。

「很好,太爽了,他媽的辣婊子……」

就在伊麗莎白即將暈厥之際,槍聲劃破黑暗,化為閃亮的光點。她聽到陣陣尖叫,自己也跟著叫,然後眨著眼睛,看著那大塊頭男人爬起來,嘴裡吼著什麼——後來她才知道,是吼著他兄弟的名字。

沒有任何回應,只有一陣陣痛苦、恐怖又害怕的尖叫聲,發自隔壁房間,在水泥牆之間迴盪。直到現在,伊麗莎白仍不明白倩寧是怎麼拿到那把槍的。只見她站在門口,赤裸而蒼白,那槍在她的小手裡大得難以置信。伊麗莎白看到一切緩慢而清楚,但就好像夢中之夢,就好像那是發生在她很久以前可能認識的某個人身上。

第一槍把他的一邊膝蓋轟成血霧。他還沒完全倒地,另一邊膝蓋也不見了。他往右抽動一下,又往左,然後原地垮下,轟掉的骨頭摔在水泥地上,那沉重而潮溼的聲響她永遠忘不掉。他的尖叫聲又加上他兄弟的,融合成一片痛苦難辨的字句。

「臭婊子!」

他因為劇痛而扭動著。

「幹……啊!幹!」

倩寧拖著腳步走過去,她的臉也像戴著破面具。雙眼黑暗而空洞,張開的嘴巴沒發出聲音。槍的重量壓得她手臂下垂,她踉蹌了一下,然後站定在那尖叫男人的上方。

「倩寧……」

那名字從伊麗莎白的嘴裡吐出來,但倩寧舉起槍,尖叫聲愈來愈大,她的臉完全凝固住不動,淚水淌過她眼睛下方的汙漬。她處於震驚中,全身髒兮兮的,手腕流出鮮血,從指尖滴落。

「倩寧……」

伊麗莎白停止掙扎。倩寧瞪著那哀號的男子。

「倩寧……」

射光十八發子彈所花的時間,漫長得彷彿永無止境:從幾秒鐘延長到幾分鐘,然後又好像延長到好幾個小時。實際上,可能根本沒花幾秒鐘。伊麗莎白不知道。她雙眼儘量只看倩寧,看到那年紀輕輕就毀掉的女孩只剩一具受傷而空蕩的軀殼。到最後,一切都很簡單。槍聲代她說話,兩個男人嘶喊。他們死掉後,倩寧站在那裡好久,才對伊麗莎白的話有反應。

會有人聽到的。

警察會來的。

開槍後的煙霧未散,整個世界已經被扯開了。即使遠處傳來警笛聲,伊麗莎白的手腕上還捆著鐵絲,但她明白現在警察在這道裂口的一邊,而她和倩寧則永遠站在另一邊了。

她很快下了決定。

很快告別她的舊日人生。

伊麗莎白想趕緊處理好,但是一個個畫面從黑暗中閃出來:倩寧顫抖的紅色手指解開鐵絲,警笛聲更接近了。兩人趕緊穿上衣服,擦了槍,然後伊麗莎白擁著那女孩重複說了一次故事,又逼倩寧說一遍。

說倩寧在床墊上。

說伊麗莎白在黑暗中開槍。

「再說一次,倩寧。」

「我在床墊上。你在黑暗中開槍。」

兩點時,伊麗莎白終於爬上床。她難以入眠,等到終於睡著了,又全身冷汗醒來。這個狀況重演到第三次,她醒來時,聽到一個不熟悉的聲音,循聲找去,發現倩寧蜷縮在浴室的地板上。唯一的光來自倩寧客房裡的小燈泡,但已經足以看到她身上的瘀青和咬痕,還有她手腕上的繃帶。

「我以為我要吐了。對不起,吵醒你了。」

「來吧。」伊麗莎白用冷水衝溼一條毛巾,遞給倩寧,「我來幫你。」她扶著倩寧站起來。她們站在洗手檯前,鏡中的兩人截然不同,伊麗莎白高瘦而輕盈,倩寧比較矮,但比較有曲線。倩寧正在哭,似乎動不了。「我來吧。」伊麗莎白接過毛巾,幫倩寧擦掉淚水、拂開頭髮,露出她蒼白而冰涼的前額。「看這裡。」她扶著倩寧轉向鏡子,「好一點了嗎?」

倩寧瞪著鏡中自己的臉,然後又看伊麗莎白的臉。「我們的眼睛都一樣。」

伊麗莎白俯下身子,湊到倩寧的臉旁邊,兩人的顴骨幾乎貼在一起。「的確。」

「都是我的錯,」倩寧說,「才會在地下室發生那件事,還害你也碰上。」

「別說傻話了。」

「如果真的是我的錯呢?你還會當我的朋友嗎?」

「當然會啊。」

倩寧點點頭,但好像不太相信。「你相信有地獄嗎?」

「不相信。就算有,你也不會下地獄的。」伊麗莎白握緊倩寧的肩頭,聲音嚴厲,「不會因為是這樣的原因。」

倩寧低頭,明亮的雙眼閉起來。「我朝那個弟弟射的子彈最多,因為他最喜歡傷害我。我做的夢就是那樣的:他的手指和牙齒,他的耳語,還有他傷害我時撐開我的眼睛,那種穿透心底、永遠的凝視。」

「他得到報應了。」

「可是,我做出了選擇,」倩寧說,「那個弟弟特別狠,於是我朝他開最多槍。十一顆子彈。那是因為我,我的選擇。你怎麼能說我不會下地獄?」

「你不能這樣想。」

「我幾乎都沒睡覺,不是因為怕做夢。而是因為我醒來時,會有那麼一刻,就那麼一瞬間,我會不記得。」

「我知道那一刻的感覺。」

「但接著還會有下一刻,不是嗎?下一秒鐘,所有一切狠狠罩下來,像是要把人活埋。我去睡覺時,會害怕那一刻。我十八歲,做了這件事……」

「什麼事?」伊麗莎白的聲音更嚴厲了。因為這個女孩需要嚴厲。「你救了我的命,你救了我們兩個。」

「或許我該告訴某個人。」

她指的是警察、她父母,或是心理諮詢師。無所謂。「你不能告訴任何人,倩寧。絕對不能。」

「我折磨了他們。」

「別說那個字眼。」

「我們可以說是自衛啊。」

倩寧的臉露出一絲希望,但是任何陪審員都不可能瞭解當時的真相。他們必須在現場,看到燭光中的倩寧赤裸又汙穢,看到血從她的指尖滴下,看到她的臉震驚又慌亂,而且皮膚上有咬痕。

十八槍……

折磨……

審判會迫使她再度經歷一次,公開且有正式記錄。伊麗莎白看過夠多強暴與謀殺的審判,知道其中那種解構的力量。證人的證詞會延續好幾天或好幾星期,整個過程會奪走這女孩所殘存的任何一絲純真。這個傷疤會跟著她一輩子,而且她大概還會被定罪。

眼前,伊麗莎白彷彿就能聽到檢察官說的話。各位先生女士,十八槍。不是三槍、四槍或六槍。開了十八槍,擊中的部位都是要讓人受傷、疼痛、折磨的……他們會為了其中的政治觀點而追殺她。「答應我,倩寧。發誓你不會告訴別人。」

「我都不知道我是誰了。」

「別這麼說。」

「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嗎?」

「當然可以。」伊麗莎白擁抱她,她的種種情緒消解了,「沒問題。」

她帶著倩寧來到左側角落臥室裡的大床上。倩寧的兇悍不見了,沒有怒氣、硬撐或受傷的自尊。她們只是一對倖存的姐妹,無言地爬上同一張床。

「你在哭嗎?」伊麗莎白問。

「對。」

「一切都會好轉的。我保證。」

倩寧伸出一隻手,兩根手指觸控著伊麗莎白的背部。「這樣可以嗎?」

「沒問題,甜心。睡吧。」

這觸控一定對倩寧很有幫助,因為她睡了,一開始呼吸很淺,然後變得緩慢而有節奏。伊麗莎白感覺到倩寧皮膚的溫度,離自己好近。她感覺到那兩根手指動也不動,自己的呼吸也放鬆了。她花了很長的時間,但終於睡著了。

她疼痛的心逐漸減緩速度。

旋轉木馬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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