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埃倫·邦杜蘭特婚結得早,而且嫁了個好物件,然後到了四十一歲,才學到了有關年華老去和自私男人的苦澀事實。一開始她不知所措,繼而心碎憂傷。到最後她就麻痺了,於是當她丈夫拿出離婚檔案時,她就簽了字。她的律師說她太天真了,但這並不是事實。錢向來讓她覺得難堪:汽車、派對和大得像橡實的鑽石,她都不在乎。她唯一想要的,就是跟自己結婚的這個男人而已。

但那個人早已消失了。

現在,她跟幾隻狗住在鄉下一條溪邊的小房子裡,生活變得很簡單。她以訓練馬匹賺錢為生,只要可能,隨時就到戶外走動:如果想沉思,她就去河畔的鄉間低地;如果想看風景,就沿著山脊線走到老教堂再回來。

今天,她選擇了教堂。

「來吧,小子們。」

她喊著那幾只狗,然後徒步出發,她爬上一道陡坡,來到一條小徑,往東南進入丘陵區。她覺得整個身體很輕盈,而且比她實際的四十九歲要年輕。她知道是因為工作的關係,清晨騎馬,又長時間用繩索和鞭子訓練馬。她的皮膚有如皮革般堅韌且生出皺紋,但她很以自己雙手的本事自豪,可以在雪中、雨中和熱天活動自如。

她停在第一個山丘頂端,看到自己的房子在遠遠的下方,像個玩具落在一批塑膠樹後方。她前方的小徑蜿蜒著爬得更高,接著山脊線往西轉,大約有三英里平坦地勢,同時小徑兩邊都是往下的陡坡。等到終於看到那座老教堂,一如往常令她覺得荒涼又帶著莊嚴之美:花崗岩石階和鐵製十字架都傾頹而扭曲。

埃倫沿著小徑,下坡走向兩丘之間那座被遺忘的教堂。她感覺到有點與往常不同,但也說不上來是什麼。那幾只狗變得很激動,低頭追蹤著看不見的氣味,同時喉嚨發出低鳴。它們繞著教堂,半途又奔跑回頭,鼻子嗅著寬闊臺階的底部,然後彼此擦身而過,背部的毛豎直了。

她吹口哨呼喚那些狗,但它們不理會。最大的那只是一隻名叫湯姆的黃色拉布拉多犬。它衝上臺階,爪子啪啪敲著地面。

「小子,怎麼回事?」

腳下的草被風吹動,她注意到大門附近的輪胎印。這裡偶爾會有人來,但通常都把車停在泥土路或是碎石子空地上。眼前的這些輪胎印則是一路通到前門。

她停在階梯底部往上看,這才發現另一個不同之處。大門的門板是橡木,上頭的黑色鐵製把手粗得像她的手臂。就她記憶所及,那兩個把手向來是用鏈子拴在一起的,但今天那道鏈子卻被剪斷了,右邊的那扇門微微開著。

埃倫忽然害怕起來,渴望地往上看著山丘。她該離開的——她感覺到了——但湯姆站在門邊,發出哀鳴。「沒事的,小子。」她抓住那隻狗的項圈,走進門去。裡面頗為昏暗,幾道光從窗子透進來。高聳的拱形花板一片黑暗,但抓住她視線的是祭壇。兩側窗子上釘的木板被拆掉了,於是光線瀉入,照得祭壇像一顆燦爛的寶石。她看到白色、紅色和黑色,第一個想到的是白雪公主。她的感覺就是這樣,一種近乎崇敬的靜止,那頭髮和皮膚及塗成紅色的指甲。她走了五步,才明白眼前這是什麼,然後她僵住了,彷彿整個身體瞬間凍成冰。「親愛的主啊。」她感覺整個世界也凍住了。「啊,我親愛的、慈悲的主啊。」

貝克特在他常去的那家餐館的後方座位裡喝著咖啡。這是當地最受歡迎的小店,裡頭坐滿了商人、技工,以及帶著小孩的母親。他面前那盤培根炒蛋只吃了一半,就推到一旁。他昨天沒睡多少,戒菸二十多年來頭一回想抽菸。都是麗茲害的。那種擔心。那種壓力。她想分清私生活和工作。好吧,沒問題。她不像他以前其他的搭檔,不愛談異性、體育或性生活。她絕口不提自己的過去和恐懼,對於睡了多久覺或喝了多少酒撒謊,也不老實說她為什麼一開始會當警察。但是,嘿,沒關係。空間很重要——要命的界限——這也無所謂,直到那些謊言從小而無傷的,演變成可怕的、駭人的、嚴重的漫天大謊。

她在撒謊。

倩寧·肖爾也在撒謊。

讓這個問題更具體的是,聽說漢密爾頓和馬什還在城裡。他們去了那棟廢棄房屋,而且兩度試圖跟倩寧·肖爾會面。他們調出所有針對麗茲的申訴檔案,而且此刻,他們正在訪談泰特斯·門羅的遺孀。他不知道他們想從中獲得什麼,但他們居然會安排這次會面,就已經是一種明顯的表示了。

他們想逮住麗茲。這表示最後他們也會來找他。畢竟,他從麗茲當警察第一年就認識她,兩人搭檔已經四年了。不過他們之間的問題很簡單,麗茲是個很不錯的警察。穩定,聰明,可靠。

直到那個地下室……

這個念頭一直揮之不去,同時他想到那兩個州警察恨不得吊死麗茲,而她卻告訴他們,說她殺的那兩個根本不是人,而是禽獸。他真搞不懂當時她在想什麼,那已經不光是危險,更是自我毀滅,她簡直瘋掉了。而且讓他很煩的是,他無法輕易想出什麼解釋。麗茲是那種很特別的警察。她不像戴爾人脈那麼廣,也不是狂熱的暴力分子——他能想得出來的混蛋,有一半都是這樣。她進入這一行不是為了其中的刺激或權力,或像他一樣,是因為這一行做得太久,沒法做更好的工作了。在她以為沒人看她的時候,他見過她真實的靈魂,有時那模樣美麗得令人心痛。這種想法很荒謬,他也知道。但如果可以讓他問一個問題而得到真正的回答,那麼他會問她:為什麼要來當警察?她很勤奮,人又聰明,她想做什麼都能成功。然而,她卻搞砸了那場訪談,實在沒有道理啊。

然後,還有阿德里安·沃爾。

貝克特再度想到麗茲剛當上警察的第一年:她迷上阿德里安的樣子,認真聽他講的每一個字,彷彿他有其他警察所缺乏的洞見。她的痴迷有種令人不安的效果,不光是因為太明顯,也是因為警隊裡有半數警察都希望她能這樣看自己。阿德里安的定罪本來應該終止她的痴迷。就算沒有,坐牢十三年也該完成任務了。他是個坐過牢的犯人,而且整個人徹頭徹尾毀掉了。然而,之前在內森酒館那邊,貝克特觀察著麗茲,看她上車找阿德里安,看她屏住氣息,看阿德里安講話時她盯著他的嘴唇。她還是對他有感情,還是相信他。

那就是個問題了。

是個操他媽的大問題。

挫折之餘,貝克特把咖啡杯推開,打了個手勢表示要結賬。女侍緩緩邁著輕鬆的腳步走過來。「還要什麼嗎,警探?」

「今天不用了,梅洛迪。」

她把賬單放在桌上,此時貝克特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他掏出手機,眯眼看著螢幕,然後接了。「我是貝克特。」

「嘿,我是詹姆斯·倫道夫。你現在方便講話嗎?」

詹姆斯是另一個警探。比貝克特年長。聰明,愛打架。「什麼事,詹姆斯?」

「有個叫埃倫·邦杜蘭特的人,你認識嗎?」

貝克特努力搜尋記憶,想到了六七年前認識的一個女人。「我還記得她。離婚案搞得很難看。我想是她丈夫違反了保護令,把屋裡砸爛。她怎麼樣了?」

「她在另外一條電話線上。」

「那是七年前的事情了,你不能處理嗎?」

「我能說什麼呢,貝克特?她很激動,說要找你。」

「好吧,」貝克特伸出手臂搭著卡座的椅背,「幫我接過來吧。」

「你等一下。」

電話裡傳來靜電爆擦音,然後兩聲嘀嗒聲。接通埃倫·邦杜蘭特的電話時,她的聲音比貝克特預期的冷靜。

「很抱歉打擾你,警探,但我記得你以前對我很好。」

「沒關係,邦杜蘭特女士。有什麼需要我效勞的嗎?」

她笑了起來,聲音顯得淒涼。「我原先只是想出去走一走而已。」

貝克特來到教堂下方的車道上時,倫道夫警探又打電話來了。「我還不確定。」貝克特說,車子在崎嶇不平的路面上前進,教堂在高高的上方,「反正先把一切準備好。找幾個制服警察來,還有鑑定人員、法醫。這個可能是報假警,但感覺上不是。」

「是一樣的嗎?」

「我還不知道。」

「我是不是該告訴戴爾?」

貝克特考慮著。戴爾是一名優秀的管理人員,但不是全世界最頂尖的警察。他會把事情當成是衝著他來的,因而傾向於拖延,甚至不惜造成危險。另外還有地點,加上阿德里安才剛出獄,而且這回有可能真的是一樣的。在貝克特心裡,他認為戴爾從來沒能從自己的搭檔殺人這件事中恢復過來。隊裡的人多年來老是在背後質疑這一點。

戴爾怎麼會沒看出來?

他這樣算什麼好警察?

「聽我說,詹姆斯。弗朗西斯對這件事可能會神經過敏。我們先確定怎麼回事再說吧。總之,你等我回電給你。」

「可別讓我等太久。」

阿德里安在這個教堂殺了朱莉婭·斯特蘭奇已經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但倫道夫也感覺到了那種黑暗的能量。這可能改變一切。包括很多人的人生,以及整個城市。

還有麗茲。

貝克特把手機放回口袋,雙手握住方向盤,盯著擋風玻璃外山丘頂端的教堂。即使現在,這裡還是讓他打心底深覺不安。這座教堂很老,周圍長滿了毛葉澤蘭、小蓬草和矮松。但更令人困擾的是這個地方過去的歷史。一切都從朱莉婭·斯特蘭奇開始。她的謀殺案已經夠糟糕的了,但就算這座教堂廢棄之後,死亡仍有如餘味般繚繞不去。有些人故意跑來打破玻璃,推倒墓碑,還在牆上和地板上用噴漆噴上一些褻瀆和撒但的符號。之後有好多年,遊民在這裡進進出出,留下空瓶和保險套,還在這裡生火做飯,其中一回火勢失控,燒燬了教堂的一部分,十字架也坍塌下來。但是如果仔細看,還是看得出這個教堂昔日的光輝:巨大的石材和花崗岩石階,就連那個十字架,在傾倒扭曲之前也已經屹立了將近兩百年。貝克特的宗教信仰還沒完全消失,所以或許他的不安有可能是源於對自己過往一切錯誤的罪惡感。或許是善與惡的對比,也可能是來自對這教堂昔日的記憶——星期天早上的禮拜和唱詩班的歌曲,那是他的搭檔麗茲以往的生活。

無論原因是什麼,都讓他不高興地咬緊牙關,抓牢方向盤。等到車子到達山頂,他看到邦杜蘭特女士站在長草間,旁邊是她的兩隻狗,其中一隻在叫。他踩下剎車,慢慢停了下來。之前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完全沒有消失。

「它們很友善的。」她喊道。

貝克特還沒碰到過不友善的拉布拉多犬。他喊了那女人的名字,然後看著教堂和周圍的田野與遠處的森林。「你是走上來的?」

「我的房子就在那邊。」她指著,「將近三英里。我每星期會走來這裡幾次。」

「你看到任何人了嗎?」她搖搖頭,然後他指著教堂,「碰過什麼東西嗎?」

「右邊的門把。」

「還有其他的嗎?」

「門上的鏈子已經剪斷了。我在外頭還停了好一陣子,才走向那個……哎……」

「沒關係。」貝克特點點頭,「你上次來這裡是什麼時候?」

「幾天前。或許是三天前吧。」

「當時你看到過任何人嗎?」

「當時沒有,不過這裡偶爾會有人來。我有時候會發現一些垃圾。啤酒瓶。菸蒂。舊火堆。你也知道這個地方會被怎麼糟蹋的。」

貝克特提醒自己,一般老百姓不像警察那麼常看到屍體。「我要進去看一下。你留在這裡。我還有事情要問你。」

「是一樣的,對吧?」

他看到她眼中的恐懼,同時聽到教堂上方的樹發出窸窣聲。一隻狗扯緊了系在身上的狗鏈。「待在這裡別動,」他說,「我去一下就回來。」

貝克特離開她,走向教堂,中間暫停下來檢查草地上的輪胎痕跡。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他心想。或許他們可以採到輪胎印。但希望不大。

他跨過掉在地上的鏈子,走進黑暗而悶熱的教堂中。才走了十英尺就幾乎一片黑,於是他等著自己的眼睛適應。過了一會兒,眼前逐漸出現了一個低天花板的朦朧空間,牆上有蠟燭臺,左邊是樓梯間,櫥櫃門的鉸鏈都壞了。他走過前廊,摸索著來到通往中殿的雙扇門。過了這道門之後,天花板往上驟升,而且儘管這一頭還是很昏暗,但光線從袖廊兩側的彩繪玻璃透進來,照亮了祭壇和躺在上面的女人。那些光是有顏色的——深淺不同的藍色、綠色和紅色——一道道的陰影線則是玻璃上的鐵。除此之外,那些光就像一把刀般釘住屍體,將顏色加在她的皮膚上,以及從腳到下巴蓋住她全身的簇新白色亞麻布上。貝克特的第一印象是黑色的頭髮和靜止不動的身體,還有手指上的紅指甲,那個畫面好熟悉又好難忘,讓他整個人當場呆住,動彈不得。

「拜託,不要又是一樣的。」他不禁自言自語。光線照得她像一顆放在盒子裡的寶石,但不只如此。還有那歪著的下巴,蘋果皮般的紅指甲。

「上帝啊。」

源於幾乎已經遺忘的童年習慣,貝克特在胸前畫了個十字,走過破爛的地板和一堆堆腐爛的地毯。他在翻倒的教堂長椅間穿行,每走一步,完美的假象就愈加崩壞。光線裡的顏色不見了。蒼白的皮膚轉為灰白,暴力的痕跡有如變魔術般出現。瘀青。繩索勒痕。磨斷的指甲。貝克特走完最後幾步,來到祭壇前,他往下看。被害者很年輕,一頭黑髮,雙眼充血。她像朱莉婭·斯特蘭奇當年那樣躺在祭壇上,雙臂在亞麻布上交叉,脖子發黑且被擠壓得變形。他審視著那勒痕,那眼睛,那幾乎咬穿的嘴唇。然後他掀起亞麻布,發現底下的她全身赤裸,身體蒼白無痕,完好無缺。貝克特放下那白布,一股不期然的情緒湧上來。

邦杜蘭特女士是對的。

又是一樣的。

伊麗莎白載著倩寧下山時,炙熱的陽光隔著頭頂上的樹照下來。她們一路保持沉默,直到快到倩寧的家。那女孩開口時,聲音很小,但非常緊張。「你回到過那件事發生的地方嗎?」

「我剛剛才帶你去看過啊。」

「你帶我去的是採礦場,不是事情發生的地方。你只是指了一下,談到那個地方。但我們始終沒靠近那個男孩撲倒你的那棵小松樹。我現在問你的是,你有沒有回到過那個精確的地點。」

車子停在倩寧家前面,伊麗莎白關掉引擎。在樹籬後頭,磚與岩石建造的大宅聳立,不容侵犯。「我不會選擇那樣做。現在不會。永遠不會。」

「那隻不過是一個地方。又不會傷人。」

伊麗莎白在座位上轉過身來,滿臉驚駭。「你回去過犯罪現場嗎,倩寧?拜託告訴我,你沒有自己一個人跑到那個可怕的房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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