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這個嘛……」
「他平常會談我嗎?我的意思是,你們在車上的時候,或是一起辦案的時候。他會提到我或小孩嗎?」
「天天都在講,」伊麗莎白說,「他講的時候就像平常那樣——板著臉,沒有表情——但他的感覺一點都瞞不了人。他以子女為榮,很愛他的妻子。你們兩個人給了我希望。」
卡羅爾笑得好開心,手上的梳子揮舞得更起勁了。
「弄好了嗎?」
卡羅爾遞給伊麗莎白一面小鏡子。「你看一下。」
她的頭髮剪成鮑伯頭,吹得很平整。雖然她不太喜歡髮膠那麼多,也不太喜歡那麼有型。她把鏡子遞回去,站起身來。「謝謝,卡羅爾。」
「我就是做這一行的啊。」卡羅爾拍拍她藍色的袋子,出門走下臺階時,她的手機響了,「啊,可以幫我拿一下這個嗎?」她把袋子塞給伊麗莎白,然後從她的前口袋掏出手機。她還站在臺階上,說:「喂。」暫停了一下,「哦,嗨,親愛的……什麼?……是啊,沒錯。」她看著伊麗莎白,「當然可以。我們就在她家裡。」她把電話捂在豐滿的胸部,跟伊麗莎白說:「是查利。他想跟你說話。」
卡羅爾把電話遞過去,伊麗莎白看著卡羅爾那張濃妝大臉後方的街道。「什麼事,貝克特?」
「你家電話打不通。」
「我知道。」
「你的手機也關掉了。」
「我不想跟任何人講話。有什麼事嗎?」
「有個小孩在監獄旁邊被人開槍打中了。」
「我很遺憾。不過關我什麼事?」
「因為有百分之五十的機率,開槍的人是阿德里安·沃爾。」
伊麗莎白忽然覺得腳底下的土地軟綿綿的,她想坐下,但卡羅爾盯著她的臉看。
「還不光是這樣。」貝克特說。
「什麼?」
「中彈的小孩是吉迪恩·斯特蘭奇。聽我說,我很遺憾自己要——」
「慢著,停下來。」
伊麗莎白按著眼睛,直到眼前一片紅霧和白色光點。她腦中閃過朱莉婭·斯特蘭奇謀殺檔案中的每一張解剖照片,然後想起吉迪恩在他母親失蹤那天的模樣。她還清楚記得他家客廳的每個細節,傢俱和油漆,警探和鑑識人員從廚房悄悄走出來。她還記得阿德里安·沃爾當時臉色蒼白得像床單,記得那男孩在她懷裡哭鬧時扭動的溫熱身子,也記得其他警察設法想讓那個眼神瘋狂、哭號的父親冷靜下來。
「他還活著嗎?」
「在動手術,」貝克特說,「我只知道這些。對不起。」
伊麗莎白覺得暈眩,陽光太強了。「他中槍的地方在哪裡?」
「胸口右上方。」
「不,貝克特。我問的是事發地點。」
「內森酒館,機車族的地方。」
「我十分鐘之內趕到。」
「不,你不能靠近這裡。戴爾特別指示過。他不希望你接近阿德里安·沃爾,也不許你碰這個案子。當然,我也贊成。」
「那你幹嗎打電話給我?」
「因為我知道你很疼那個孩子。我想你會想去醫院陪他。」
「我去醫院也做不了什麼。」
「你來這裡也同樣做不了什麼。」
「貝克特……」
「他不是你兒子,麗茲。」她一聽僵住了,把電話痛苦地按在耳朵上,「你只不過是發現他母親死掉的警察。」
這是冷酷的事實,但是還有誰跟那男孩更親呢?他的父親?社工人員?吉迪恩的母親失蹤時,伊麗莎白是第一個趕過去的。本來一切可能到此為止,但後來伊麗莎白又在父親的教堂祭壇上發現了朱莉婭·斯特蘭奇,看著被糟蹋的屍體那麼脆弱,她差點當場哭出來。她之前並不認識吉迪恩,但即使到現在,伊麗莎白還是覺得彼此有如親人,牽繫兩人的線彎曲著穿過十三年,呈現在那個小男孩身上。像貝克特這樣的男人永遠不可能瞭解的。
「去醫院吧,」他說,「我晚一點過去那邊找你。」
貝克特結束通話電話,伊麗莎白把手機還給卡羅爾,卡羅爾說了再見,但伊麗莎白幾乎沒聽到。她只看到那張臉模糊地閃了一下,然後車子發動了,馬路上一道鮮豔的色彩掠過。車子離開後,伊麗莎白走到浴室,低著頭不去看鏡中的那張臉,用洗手檯的水洗掉頭髮上的髮膠。她整個人麻木無感,心裡頭掠過一個個吉迪恩學步時的畫面,然後是小男孩的時期。她想到自己知道他的一切,知道他想要什麼、需要什麼,也知道他那些秘密的傷痕。
他為什麼會跑去監獄那邊?
伊麗莎白避免去想答案,因為在心底深處,她知道為什麼。
她坐在沙發上,開啟自己的謀殺檔案,拿出一張照片,那是一個鑑別人員在朱莉婭·斯特蘭奇被發現失蹤後不到一個小時所拍的。照片中的伊麗莎白身穿制服站著,手裡抱了一個紅臉嬰兒。她身後是斯特蘭奇家亂糟糟的廚房。吉迪恩一隻小手緊抓著她的襯衫。伊麗莎白是菜鳥,又是在場唯一的女人,大家等著社工人員來的空當,就把小孩交給她照顧。當時她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這樣的需求和無助。她自己也只是個孩子,根本不懂得如何撫養小孩。
伊麗莎白往後靠坐,回想起吉迪恩喪母后的這些年,她和這男孩曾一起共度的許多時光。她認識他的老師、他的父親、他在學校交的朋友。他肚子餓或害怕的時候,會打電話給她。偶爾他還會走路到她家,只是來做功課,或跟她聊天,或坐在門廊上。對他來說,這棟老房子也是庇護所。
「吉迪恩。」
她伸出一根手指觸控照片上他的臉,淚水湧上雙眼,沿著臉頰滑下。
「你為什麼都不告訴我?」
但她想起來,他試過,一天打了三次電話來,次日又打,然後再也不打了。她知道阿德里安快要出獄了,也知道吉迪恩知道。她早該預料到他的痛苦,早該知道他可能會做出傻事來。他是多麼敏感、細心的孩子啊。
「我早該料到的。」
但她一直跟倩寧在醫院裡,然後被州警局的人約談,整個人漫遊在自己的地獄狀態中。她沒看到任何跡象,甚至完全沒有想到他。
「可憐的孩子啊……」
她給自己一分鐘,柔軟下來,感受一個母親的愛所帶來的罪惡感,雖然她其實並不是母親。然後她收起那份檔案,拿了手槍塞進腰帶裡,開車前往監獄旁那座煤渣磚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