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看到卡托拉蒂出現在家門口,希爾維奧叔叔驚呆了,但他依舊信守承諾,將外甥領進門來。公寓裡亂糟糟的,他讓喬吉奧睡在客廳的沙發上,還幫助這個頭腦極其活絡的晚輩辦妥了假出生證和駕照。

卡托拉蒂很快就發現這個大腹便便的叔叔根本算不上什麼唐·科萊昂,只不過是個混跡紐約大都市的二流罪犯。希爾維奧做的營生五花八門。他販賣假勞力士錶,在公寓外經營一個小規模押運生意,為一個不知名的成人電影製作人提供「男女演員」,做點可卡因交易,最近又拓寬了業務領域,開始偽造檔案,比如大學文憑和社保卡。

公寓裡總是有女孩留宿。卡托拉蒂剛到的時候,公寓裡就有一個自稱「凡塔西婭」的棕金髮女郎。她參與了希爾維奧製作的一部影片。她後腰有一個巨大的文身,手臂上有注射毒品後留下的針眼,一對矽膠假胸足有籃球那麼大。

一天晚上卡托拉蒂醒來,發現她正跪在沙發邊,在毯子底下撫摸著他的下身。他喘息不已,雖然拼命壓抑可還是忍不住勃起了。接來下那個女孩就蹲在他面前用舌頭取悅他。

在這個過程當中,希爾維奧開啟臥室的門,穿著髒兮兮的浴袍和拖鞋經過。但他只是瞥了他們一眼,又繼續朝著廚房走去。

過了一會兒,他啃著一塊燻牛肉三明治回來了。他杵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好像被電視上什麼有趣的畫面吸引住了一樣。片刻後,他就走回臥室關上房門。

卡托拉蒂整晚在沙發上輾轉難眠,不知道叔叔第二天會對他做什麼。

讓他吃驚的是,當他第二天一早去廚房吃早餐的時候,希爾維奧端了一杯咖啡在他面前,咯咯作笑。「你那傢伙大得像馬一樣,喬吉奧。你想不想參演我的成人電影?」

***

喬吉奧·卡托拉蒂對當情色明星沒什麼興趣。他想成為有錢有權的黑手黨,就像《教父》裡的角色一樣。

他開始幫叔叔賣假表。希爾維奧在曼哈頓下城佔得了一點少得可憐的勞力士假表市場份額,可是黑手黨也在搶這塊蛋糕。局勢開始白熱化。希爾維奧幾年來一直在發展他的貨源,他的上家是兩個膽小的臺灣進口商,從遠東地區直接拿貨。

喬吉奧非常善於招募銷售人員並訓練他們上街兜售手錶。

問題在於他們沒有足夠的貨量來跟黑手黨競爭。黑手黨控制了紐約地區的所有碼頭。當時,希爾維奧和他的臺灣合作伙伴花錢僱人把手錶藏在行李箱裡搭乘飛機走私進來。

有天晚上他們在一家義大利餐廳用餐,卡托拉蒂問:「你們為什麼不直接運一整個集裝箱過來?」

「我們怎麼過得了海關?」一個臺灣商人說,「你真是太天真了。」

「很簡單,」喬吉奧回想起自己乘船偷渡的經歷,「你可以在船隻後面拖一個集裝箱。」

大家都笑了。「你到底在說什麼?在船後面拖集裝箱?你威士忌喝多了吧,小夥子!」

他們又一陣大笑。

喬吉奧從口袋裡抽出一支筆,抓起一張紙巾開始畫起草圖來。「如果造一個這樣的集裝箱,兩端錐形,就可以把它拖在船後面了。然後,等到船抵達紐約港時,你可以用汽艇把集裝箱抬上來,再運到其他地方卸貨。」

三人面面相覷。

再也沒有人發笑了。

***

進口商在臺灣特別定製了這種潛水式集裝箱。箱體完全防水,用鐵板精密焊接而成,兩端漸漸變窄呈錐形以儘可能減少阻力。箱體設有一個密封艙口來裝卸貨物。整個集裝箱活脫脫一隻巨大的灰色雪茄。

集裝箱船從臺灣島至紐約的首航天衣無縫。船拖著「雪茄」進港,希爾維奧和卡托拉蒂坐著一艘租來的大型汽艇繞到船後,輕而易舉地勾住箱體。

他們把集裝箱拖到澤西海岸的一個偏僻處,然後把所有貨物轉移到一輛等候在那兒的卡車上。接著他們把集裝箱注滿水沉到水下,用一個浮子標記方位。集裝箱隨後會再被同一艘船拖回臺灣,再次使用。

沒過幾個月,希爾維奧的假勞力士錶生意就蒸蒸日上了。這項業務賺的錢比其他所有業務加在一起都要多。

「你幹得不錯,喬吉奧,」他說道,「我要提拔你做我的合夥人。」

好幾個月又過去了,喬吉奧很快意識到希爾維奧根本無意讓自己做合夥人。

卡托拉蒂也不想再把其他好點子浪費在這位貪婪而且不知回報的叔叔身上了。

***

在一批新貨即將到達紐約的前兩晚,卡托拉蒂故意扛了一箱勞力士到時代廣場,他知道那裡是黑手黨的地盤。沒過多久他就被人從身後抓住了衣領。接著他被拖到一條小巷裡,一隻手緊緊掐住他的喉嚨,狠狠將他往磚牆上撞。箱子掉在了地上,一些手錶散落在路面上。

「你他孃的以為自己在幹嗎?」男人說道。他長著一張鬥牛犬一樣的臉,面相兇狠。

「我想和你們老闆做筆交易,」卡托拉蒂咕噥道,「我有些東西想賣給你們。」鬥牛犬大笑起來,一股大蒜味噴到卡托拉蒂臉上。

「我知道可以從哪兒弄一整個集裝箱的假勞力士。」

這個惡棍漸漸放鬆了鉗在卡托拉蒂脖子上的手,讓他慢慢從牆上滑下來,直到他雙腳落地。他撿起一塊手錶。新款,之前沒有在紐約賣過,是一塊山寨勞力士海居者。

他揚起眉頭打量著卡托拉蒂。

***

半小時後,卡托拉蒂走進了紐約時裝區的一間廢棄倉庫。

「坐下。」鬥牛犬厲聲喝道,把卡托拉蒂推到一張用螺釘固定在地面的椅子上。

腐臭的倉庫裡只有一張搖搖晃晃的木桌和幾張摺疊椅。水泥地上零零散散地扔著幾個啤酒瓶和一些菸頭。地上還有一些深色、黏糊糊的斑點,可能是幹了的血跡。卡托拉蒂努力不去注意這些。

一個黃褐色皮膚的高個子走了進來,肩上披著一件看上去價格不菲的羊毛大衣。他戴著黑色皮手套,抽一支細長的雪茄。

他一口一口地噴著煙,打量著眼前這位年輕的義大利人。

這傢伙看來有點來頭,卡托拉蒂尋思著。直覺告訴他這傢伙是喬伊·羅素,一個在假勞力士生意上投入很大的黑手黨頭頭。

「維託跟我說你知道手錶集裝箱的一些事情,你還想做筆交易。」

「沒錯。」卡托拉蒂說。

他暗暗笑著。「小傢伙,你還挺有種的,我挺佩服你。你這樣的小流氓,想要跟喬伊·羅素做交易。他有蛋子兒嗎,維託?」他打了一個手勢,「簡直跟種馬一樣。」

維託咯咯地笑了。

羅素拿起一塊勞力士山寨表檢查起來,對著燈泡前前後後地看著。「不錯。其他的表在哪兒?」

「我就是來把這個訊息賣給你的。」

羅素笑了,露出一口梭魚般鋒利的牙齒。「你在胡扯,小鬼。知道為什麼我曉得你在鬼扯嗎?因為我對紐約每一條假表進口渠道都瞭如指掌。根本不可能有我不知道的集裝箱運得進來。」

「它正在路上呢。」卡托拉蒂說。

「哦?」羅素回頭瞅了一眼手錶。

卡托拉蒂一言不發。

維託揪起他的衣領,但被羅素阻止了。

「你想在這條訊息上撈多少錢,小鬼?」

「5000。一半預付,另一半等你拿到手錶後再付給我。」

羅素瞥了一眼維託,又打量了一會兒卡托拉蒂這張年輕、堅毅的面龐,一邊抽著雪茄。他掏出錢夾。

「老闆,我覺得我們不——」

「我不是僱你來覺得的,維託。」羅素點了25張挺括的百元新鈔,遞給卡托拉蒂。

卡托拉蒂把錢裝進口袋,提心吊膽地看著他們。「我們去公共場所。到時候我會告訴你們去哪裡提貨的。」

***

他們載著卡托拉蒂到了下東區的一家義大利餐廳,並從他口中得知卡車從傑西海岸裝載後會走哪條線路。他並沒有透露這些手錶是怎麼從臺灣運來的。羅素問的時候,他說自己不知道。他得留著這個籌碼以後再用。

卡托拉蒂用這些現金住進了中城的一家高檔酒店,但他被持續監視了。第二天早上,他去購物,給自己買了一件定製西裝,像是喬伊·羅素常穿的那種。

他到哪兒都有人跟著。

***

大概到了第二天晚上11點,羅素的手下攔住並劫持了希爾維亞的卡車,希爾維亞和他的兩個幫手在街上呆若木雞。

當晚,喬伊·羅素一直嚴陣以待。他不知道自己攪了紐約哪個家族的生意,但知道他們肯定會報復的。

可什麼事兒都沒有發生。

***

「這他孃的小鬼到底為誰賣命?」羅素問道,掃視著手下的一張張面孔。維託和其他幾個夥計正在他的辦公室裡坐著。

「他不是康迪的人,我查過了。」維託說。

「也不是莫雷利亞的人。他的手下我都認識。」

「那到底是誰的人?」羅素問道,「或許是拉斯維加斯的哪個家族在背後?」

「不是,」維託說,「他們不做中國表生意。」

喬伊·羅素和他的手下百思不得其解。他們打劫的這一整車卡車簡直就像是從天而降。

***

第二天他和維託來到卡托拉蒂住的酒店,沒有敲門徑直走進了他的房間。

「訊息不錯,小鬼,」羅素把剩下的2500美元遞給他,一邊讚賞地打量他的新西裝。「有我挺你,你會有作為的。現在你得告訴我你到底為誰賣命?肯定不是曼哈頓地頭上的幫派,我他孃的曉得的。」

卡托拉蒂悶不吭聲。他和叔叔都是無名小卒,在這條道上簡直不堪一提。但眼下他的微不足道恰恰對他有利。

羅素走到他跟前。「好吧,那這些手錶呢?你得告訴我是怎麼運到這裡的吧?」

「我說過我不知道。」卡托拉蒂回答。用潛水式集裝箱走私的點子太有價值了,怎麼能隨隨便便地拱手讓人呢?他打算也把這個點子賣給他們,就像那個卡車的訊息一樣。但要價會更高。「如果你們退後,給我點喘息的空間的話,我會幫你們找出來的。我覺得他們在採用一種新的走私手段。」

羅素和維託面面相覷。

「新手段?你在說什麼?」

卡托拉蒂聳聳肩。「一個從未有過的絕妙法子。跟集裝箱船有關。」

羅素看著維託。「你信這個小鬼嗎?」他走向卡托拉蒂。「就算一隻蟑螂在碼頭上崩個屁我都會知道。事實上它們還要經過我的批准呢。我說的沒錯吧,維託?」

「它們要經您許可。」維託說。

「所以你說什麼‘新法子’簡直就是在胡扯,小鬼。」

「卡車那條線索我說得沒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