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金庫後,卡托拉蒂領著伊蓮走回電梯,上到了負二層。他們經過一個又一個迂迴曲折、縱橫交錯的走廊。伊蓮又開始覺得有些害怕了。也許她應該收下那些衣服。
他們終於走到了另一扇厚重的防盜門前。她感到腳下傳來熟悉的震動感。「我想你會喜歡接下來要看到的東西,」他一邊說著,一邊和伊蓮走進門內。
伊蓮才往裡邁了兩步,就目瞪口呆,僵在原地。
房間裡赫然擺著一架高寶吉奧裡凹版印鈔機,和美國財政部製版印刷局用的機器一模一樣。轟鳴的機器正在噴印出一張又一張墨跡未乾的美元,速度快得只能隱約看見跳動的綠影。一旁穿著「時代印刷」工作服的男人們把一疊又一疊剛印好的鈔票裝進一臺大型切割機中。房間另一頭的地上攤著兩張美鈔放大圖,七八個男人正跪趴在上面仔細檢視。
「厲害吧?」卡托拉蒂在一片嘈雜中大聲喊道。
只能用目瞪口呆來形容。伊蓮走近印鈔機,打量著機器一端的製造商標牌。是臺真傢伙,金屬牌上印著「高寶吉奧裡——德國維爾茨堡市」。
「能否冒昧地請教您是怎麼——」伊蓮說道。
「機器運往南美的途中出了些狀況。」他面帶微笑地說道。
伊蓮想起了尼克曾經跟她說過有臺吉奧裡印刷機在運往智利的途中神秘消失。
伊蓮盯著這個奇怪的男人,想要弄清楚他究竟是何方神聖。一個奢侈品a貨專業製造商,同時還是一個製造偽鈔的高手?他是怎麼設法在運輸途中把這臺高寶吉奧裡印刷機攔截下來的?
可她發現這個男人對她有著奇怪的吸引力。她厭倦了爭鬥,而他的勢力能提供一切必需的保障。
巨大的印刷機漸漸放慢速度,最後停了下來。卡托拉蒂從機子裡抽出一整版剛剛印好的百元美鈔遞給她。未經裁切的美元版式和美國財政部製版印刷局出品的一樣,都是一版32張。
一切都太不真實了。伊蓮盯著手中的鈔票,一股潮溼的油墨味撲面而來。
她突然感到一陣暈眩,開始失去平衡。卡托拉蒂抓住她的手臂,讓她坐在一張金屬摺疊椅上。
「是不是很震驚?」卡托拉蒂疑惑地問道。
「何止。」
「我給你拿點水來。」話音剛落,他便小跑到冷水機那兒,給她端來滿滿一紙杯的水。
伊蓮接過水杯喝了幾口。她依舊感到天旋地轉——工人,印鈔機,整版整版的百元假鈔……
這就是我發誓要阻止的,正是它們害死了我可憐的父親,還讓尼克鋃鐺入獄。她一陣反胃。
尼克究竟在哪兒,她不禁又深感內疚,總覺著這與自己脫不了干係。她努力把這個念頭甩在一旁——尼克已經跟她沒有關係了,她再也見不到他了。一切已是過眼雲煙。
卡托拉蒂蹲在她身旁,握住她的手。「你還好嗎?」
伊蓮沒有回答。她早就確信有犯罪分子在利用一臺高寶吉奧裡真機印刷假鈔,可是親眼見到這一切,還是太震驚了。這樣大規模的偽鈔印刷作業,簡直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一般假鈔作坊都設在侷促的地下室或者廢棄倉庫內,只有一兩臺拼湊起來的機器,一旦出點故障整臺機子就會報廢。相比之下,這裡不僅有一臺如假包換的高寶吉奧裡印鈔機,而且它的精妙程度和耐久性都與製版印刷局裡的機器不相上下。甚至連切割機都和印刷局裡的差不多。
「再喝點水吧。」卡托拉蒂說道。
伊蓮又抿了一口,感覺舒服一些了。她看到房間另一頭的工人正在研究百元鈔票的放大版,好奇心一下子上來了。她搖搖晃晃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那用膠帶固定在一起的巨大鈔票。
她發現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活看著她。
「感興趣的話,」卡托拉蒂說,「能否賞光幫忙看看?」他遞給她一隻放大鏡,指著她手上這一版剛印好的鈔票——她都忘了自己還拿著一整版鈔票。「要是能得到美國財政部員工的肯定,對我們絕對是一大驚喜。」
工人們就站在那兒,雙手抱胸,好奇地望著。
伊蓮舉起放大鏡,就像過去查驗那上千張鈔票一樣,開始有條不紊地檢查這版剛印好的鈔票。首先,她用手指摩擦紙張,檢測鈔票的紋理。顯然是用凹版印刷術印刷的——印刷機就在她面前呢。但她要看的不是這個。很多門外漢不知道紙張本身對於許多造假者甚至是行家而言就是一項障礙。這張鈔票的手感純正,含75%的棉和25%的亞麻,符合美鈔的配比。她用放大鏡細細端詳鈔票邊沿。邊線也包含不同長度的紅、藍色纖維。這些纖維並不是像外行人那樣印刷上去的,而是同真鈔一樣直接編織進去的。
她把紙張放到燈光下。該有的水印也有,一切似乎無懈可擊。
她去年驗的也是這些鈔票,只不過現在的質量已經提高了。他們一直在改進。
伊蓮瞟了一眼卡托拉蒂——他正盯著自己,露出會心一笑。他知道她都在檢驗什麼。可他知道她就是負責驗鈔軟體升級的人嗎?好像並不知道。
接下來看防偽線。細如遊絲的聚酯塑膠線恰到好處地嵌入鈔紙中。她拿著放大鏡,細細檢查著塑膠線上微縮印刷的「usa100」字樣。字型清晰可辨。但由於放大鏡倍數不夠,她無法確定其中的數字「0」是否有誤。
她開啟放大鏡內建的紫光燈。防偽線在燈光的照射下變成了紅色,也沒有問題。
「防偽線沒錯。」她喃喃道。
卡托拉蒂欣慰地瞥了一眼其他人。
接下來她要檢視的是角落裡100元面值的漸變油墨了。她慢慢地將邊角捲了起來,看到數字的顏色從黃銅色變成了綠色。色調看起來無誤,但要是技術員,還必須用分光儀檢測才能下最終結論。
毫無疑問,這些假鈔正是她去年一直研究的那一批。
卡托拉蒂笑了笑。「所以我們滿分通過了?」
「還沒有。」伊蓮說。她預感如果自己還想活命的話,最好再找到幾個新升級軟體也查不出來的錯誤。他還沒有機會檢查「鹽瓶」,可是也不會等太久了。如果她無法在假鈔裡發現一些無人察覺的缺陷,她就沒有利用價值了。
她走近地上攤放著的一堆放大版百元鈔票。
「左邊那些放大版是真鈔。」卡特拉蒂提醒道。
「我知道。」伊蓮說。
卡托拉蒂揚起了眉毛,但沒有問她是怎麼知道的。
伊蓮往前一跨站到了鈔紙上,這才想起自己穿著高跟鞋。她蹬掉復古綠的細高跟。所有人都盯著她,其中幾個顯然還享受其中。她還注意到大多數人都是一臉狐疑。
伊蓮光著腳輕輕地踩上鈔紙,開始從一頭走到另一頭,尋找著秘鑰範圍之外的缺陷。
「首先,鐘面不對。」她指著百元鈔票背面的美國獨立紀念館。
「是十點四分啊。」卡托拉蒂辯解道。鐘面時刻只有放大了才看得清楚。
「問題不在這裡。鐘面上的羅馬數字形狀不對。」
其他人聽不懂英語,面面相覷,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
「numeriromani,」卡托拉蒂翻譯道。
其中一個身材短小、戴著淚珠形鏡片的人說:「stronzate!」,然後嘰裡咕嚕、怒氣衝衝地說起了義大利語,一邊說一邊還比畫著手。好像在說「你怎麼能聽這個蠢妞胡說」,或者什麼其他類似的。
「滾去比對!」卡托拉蒂咆哮道。
一群人不情不願地圍在鐘面四周,開始比對。
伊蓮繼續檢查,緩緩地在鈔紙上挪動檢視一處處細節,直到走到鈔票的正面。她在本傑明·富蘭克林的鼻子上停下了腳步。
「又有什麼問題了?」卡托拉蒂說。
「富蘭克林的下巴畫得不對。」
「怎麼個不對?」卡托拉蒂懷疑地盯著圖案說道。
房間另一頭的那群人突然間沸騰了。那個戴著淚珠形鏡片的人向卡托拉蒂喊道:「ottoediecisonoerrati?」
「鐘面上是不是八和十有問題?」卡托拉蒂向伊蓮問道。
她點點頭。
這下那群人對伊蓮可是肅然起敬了。
***
檢查告一段落,卡托拉蒂帶伊蓮離開地下室,回到他的辦公室裡。她只是提醒了她發現的一小部分錯誤。
他掛著一絲得意的微笑,好像發現了什麼秘密一樣。
「怎麼了?」伊蓮不安地問道。
「我知道你是誰,」他指著她說道,「你就是過去在特工處保加利亞辦事處工作的那個女人。那個有著‘辯偽之眼’的人。」
伊蓮沒有回應。
他會意地笑道。「別否認哦,伊蓮。我知道是你。歐洲的假鈔商就沒有不知道你的。傳言說你辨認假鈔的速度和機器一樣快。當地辦事處為了節省時間,直接把假鈔寄給你,而不是寄回總部。然後,你就消失了——沒人知道你到底怎麼了。」卡托拉蒂吃吃地笑著。「我早該知道美國財政部不會把你這樣的人才扔在保加利亞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他捧腹大笑。「簡直無法相信!你現在就在這裡,就在我的辦公室裡和我待在一起!」
卡托拉蒂等著她發話,可她始終默不作聲。
他慢慢張開了嘴,然後又指著她說:「你還負責升級軟體。對嗎?」他一拍腦門。「當然沒錯了!這就是你從保加利亞消失的原因——你被調到財政部去幫助升級軟體了。對不對?」
伊蓮仍舊悶不吭聲。
「對嗎?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