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莫斯科上空
「女士們先生們,飛機馬上就要在謝列梅捷沃機場降落,請收起小桌板,將椅背調節到正常位置……」
伊蓮凝視著舷窗外,此刻已是清晨,但天色依舊灰暗。她能依稀辨認出白雪皚皚的農場,甚至能看到幾間所謂的「達恰」零星分散在村莊裡,那是用巨型磚塊修建的大樓,尚未完工就已經成了爛尾樓。她想起之前去白俄經過這裡時,尼克靠在她身邊,望著窗外,講著這些房子的故事,兩個人的臉頰幾乎貼在一起。多美好的時光!
尼克的聲音似乎還縈繞耳畔:蘇聯解體之後,俄羅斯黑手黨建了這些別墅,但別墅還沒建成,他們就開始分幫分派互相殘殺。
伊蓮從美好的過往中抽離出思緒,告訴自己別再想尼克了。她在心裡默默為他祈禱,希望他不管在哪兒,一切都好。
飛機很快降落,滑行到廊橋口。空姐開啟艙門,伊蓮搶先下了飛機,她知道入境檢驗處會排起一個長隊,她想盡快通過,免得讓特工處的同事久等。
她一走進廊橋,就看到兩個身著灰色西裝、外面套著風衣的男子在注視每個走過的人。她千米開外都能認出這典型的特工形象。她很驚訝——她可沒想到他們會到廊橋口來接她,這還真是貴賓待遇。
其中一個人的目光鎖定到她臉上。
她走向他們,友好地伸出右手:「我是伊蓮·布羅根,謝謝你們來接我。」
這個人不由分說擒住她的手腕,另一個人抓住她的左臂,低聲說:「美國聯邦特工處,請安靜地跟我們走。」
「你們想做——等一下——」
「快走,」左邊的這個人將她的手臂抓得更緊了,「我們可不想惹出什麼麻煩。」
「我叫伊蓮·布羅根,你們不是聯邦特工處的嗎?」
「是的,小姐。」
他們架著她走到一條貼著「閒人免進」標識的廊道門口。她一邊努力掙脫他們一邊說道:「你們應該好好迎接我然後送我去酒店。」這兩個人交換了下眼神,其中一個咯咯笑起來說:「我們會帶你去酒店的,一個所有窗戶都裝有防護欄的酒店。」他輸入密碼開啟門,兩人把她拽進去,繼續順著廊道快步走著。
伊蓮突然驚慌失措,她心想:他們肯定把我跟別的什麼人搞混了。
他們又帶她走進一道標著「doproc」的門,精通俄語的她太明白那個詞的意思了:審訊室。
伊蓮驚恐萬分。
審訊室沒有窗戶,裡面放著一張凹凸不平刮痕累累的長桌,桌上凌亂地擺著幾個空咖啡杯和一些皺巴巴的俄語報紙,桌邊圍著幾個金屬摺疊椅。
「你要倒大黴了。」其中一人對伊蓮說道。他比另一個人更高,年齡也大些,長著一張麻子臉。
「交出來。」年輕點的那個說。
伊蓮看著他們,不知所措:「什麼交出來?」
「聽著,我們知道你帶著那東西,所以不要裝無辜了。你可以選擇主動交給我們,或者我們把你脫光搜身。」
「那樣就不好玩了,」年長點兒的那個臉上掛著一抹微笑說道,「至少,對你來說是不好玩的。」
伊蓮緊張地吞嚥著口水,來回打量那兩張面孔。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一切根本說不通。
「是這樣的,我叫伊蓮·布羅根,我供職於——」
「把包給我,」麻子臉打斷她,猛地奪走了她的手提包和手提箱,然後把裡邊的東西一股腦倒在了桌上。
「你們真的是闖了大禍,」她努力保持鎮定,「我會讓你們兩個被開除的。」
直到發現要找的東西明顯不在包裡,兩個人才回過頭來看著她。
「我說了你們搞錯了,」伊蓮厲聲說道,「現在你們哪個能好心去給辦事處打個電話——」
「脫衣服,小姐。」
伊蓮下意識地往後退,「你說什麼?」
麻子臉像是想起了什麼,朝年輕點兒的那個點頭示意:「把刀給我。」他接過刀,盯著伊蓮,慢慢拔出刀鞘,刀片在日光燈下閃著寒光。
伊蓮嚇得不能動彈,這倆人都瘋了,在這間審訊室裡他們可以對她為所欲為——與常見的審訊室不同,她既沒在這兒看到監控,也沒看到雙向鏡。
那個人提起她的手提箱,一下子拉開拉鏈。看著他用刀劃開箱子的內襯,她驚恐地往後退去。
「你要賠我的箱子。」她壯著膽子說道,緊張得嘴唇發乾。
看著他抽出了一個光滑的黑色圓筒,她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那是「鹽瓶」,一個大容量資料金鑰,裡面儲存著她剛結束的這個專案所涉及的所有資料——假鈔的14個共同缺陷、幾百張假鈔的超高解析度掃描圖、新軟體能檢測出的三個最關鍵的缺陷。簡而言之,裡面儲存著用於軟體更新的所有研究資料。
伊蓮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你被捕了,」那個人斷然說道,「吉恩·拉斯特告訴我們,昨天下午這個東西在他的保險櫃裡不翼而飛。你就等著在聯邦監獄裡待20年吧,而且不允許假釋。」
另一個人不知道從哪兒拿出一個塑膠證據袋,把「鹽瓶」放進去,開始填寫袋子上的標籤。
「有人故意放進去的!」
「當然了,小姐。」
「我是被陷害的!」
「呵呵!」
伊蓮覺得天旋地轉,她飛快運轉著思緒,有人在陷害她。吉恩·拉斯特,肯定是拉斯特!除了他自己沒人知道他保險櫃的組合密碼……
她回憶起昨天在他辦公室的事情經過,他當時痛苦地跌在了沙發上。
你能幫我拿一下藥嗎,伊蓮?在桌子抽屜裡。
他辦公桌的每個抽屜她都開啟過,到處都留下了她的指紋。
想到這兒,她從衣服口袋裡掏出手機,她必須聯絡什麼人——打給尼克?
麻子臉迅速從她手上奪過手機,「還想打電話!」他把手機扔到她夠不到的桌子一角。
那兩個人走到房間的另一頭低聲交談,避免被伊蓮聽到。伊蓮苦苦思索,這不可能……拉斯特怎麼能這麼對她?
伊蓮只能模糊地聽到那倆人的談話——她覺得自己耳朵裡好像塞滿了棉花,聲音像是從千里之外傳來。
「……引渡文書……」
「……押她去美國大使館……」
「……..他們可能想用外交飛機帶她回華盛頓,正式控告……」
這不可能,她恍惚地想著,這不可能。
那兩個人走向門口。「給我乖乖坐著。」拿著證據袋的那個指著她吼道。他們走出房間,甩上了身後的門。
看著自己大張著嘴的手提箱,所有私人物品都胡亂堆在桌上,伊蓮瞠目結舌,一種不真實感席捲而來。
你就等著在聯邦監獄裡待20年吧,而且不允許假釋。那人的聲音似乎還回蕩在這小小的空間裡。
她似乎看見自己穿著帶有編號的橙色囚服,戴著腳鐐手銬,正端著金屬餐盤排著長隊等著打飯。
就跟她爸爸一樣。
伊蓮的目光被牆上的鐘吸引過去,她看著那根紅色的秒針在錶盤上慢慢轉動。在監獄裡待20年!她不由自主突然起身,眼前一陣暈眩。牆角有個水槽,她衝過去開始嘔吐。
嘔吐完畢她擦乾淨嘴,突然意識到房間裡十分安靜。然後她看到了那罐髮膠、梳子……她可以把槍組裝起來。也許她可以逃走。
她再次意識到這個房間異常安靜。這時她突然聽到外邊走廊裡傳來幾個男人的聲音。他們用俄語在說著什麼,發出一陣大笑。
她看向門,把手在轉動。
伊蓮迅速坐回去。
幾個虎背熊腰的俄國人大大咧咧地走進房間,他們都穿著俄羅斯航空公司的藍色工作服,上衣口袋邊沿夾著帶照片的工作證,每個人手上都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紙杯。當他們看見伊蓮,都愣住了。
「你是誰?」其中一個盯著她用俄語問道。
「你們是誰?」伊蓮用英語反問。
另一個轉過身對他的同伴們咕噥:「是個美國人。」他們一起啜了一口咖啡,目不轉睛盯著她。
「你不該來這兒,」另一個人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拾起對話,「這是機場的禁入區。」
又一個人用俄語說道:「讓她留下吧,她好漂亮!」
一群人都笑起來,但並無惡意。他們就站在那兒,喝著咖啡,看著她微笑。
伊蓮掃了一眼那道敞開的門,門上「審訊室」的標誌不見了。
她起身問道:「我在哪兒?」
他們面面相覷,滿臉迷惑。
「你在俄航的行李員休息室,」其中一個微笑著回答道,「你要不要來點咖啡?」
***
伊蓮發瘋似的把桌上那堆私人物品丟進手提箱,怒氣衝衝走出房間狠狠甩上了門,門外就是機場中心廣場。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起來。
那兩個人根本不是聯邦特工處派來的——他們跟俄羅斯黑手黨是一夥的!她被他們耍了一番還讓他們帶走了「鹽瓶」。
拉斯特利用她把金鑰帶出了美國,他肯定把金鑰賣給俄羅斯黑手黨了。
簡直難以置信,但這是唯一說得通的解釋。
她必須把金鑰拿回來,這是洗清自己的唯一辦法。如果她找回金鑰,就可以把它帶回華盛頓去找最高長官——財政部長,或聯邦特工處處長。她可以解釋這一切——他們肯定會相信自己的。
她穿過廣場跑到入境檢驗處,一邊在腦海中回顧昨天在拉斯特辦公室裡發生的一切。要在俄羅斯銀行作展演?但據她所知,根本沒有任何展演——這個專案本來就是最高機密,她瞭解的所有資訊都是直接從拉斯特口中得知的。此外,她也沒有證據證明拉斯特告訴她要去俄羅斯,或者她被授權代替他參加展演!她來俄羅斯的機票是自己用信用卡買的——單程機票!
天哪!她在心裡驚呼——看起來就像是我潛逃出國而且打算一去不復返啊!
伊蓮到了入境檢驗處,發現還有幾百個疲倦的乘客在排著長長的隊等待,整個區域亂糟糟的。那兩個俄國竊賊多半早就用別的什麼方式離開機場了,如果她現在能把資料金鑰找回來,那可真是奇蹟……
伊蓮看向前方,遠處有一些配置著工作人員的櫃檯,上面分別標著:「俄羅斯護照」、「歐盟護照」、「其他護照」。她看到在入境檢驗大廳最遠端還有一個櫃檯:「外交護照/貴賓服務」,那兒沒什麼人。
伊蓮迅速衝向那裡,一邊摸出藏在手提箱夾層裡的愛爾蘭外交護照。到了櫃檯的視窗,她把護照交給一位穿著制服的俄羅斯男官員,他開啟護照檢查,她就站在那兒,緊張地屏住呼吸。
護照上的名字是奧尼爾·香儂,灰白的紙張上愛爾蘭農業、漁業和食品部的印章清晰可見。
「你打算在俄國待多久呢?」警官慢條斯理地問道,說到「russia」發音r時有點大舌頭。
「就幾天。」伊蓮切換為愛爾蘭口音回答。她的視線越過隔離帶,盯到行李領取處。快點,她在心裡吶喊,快點啊!
警官仔細端詳伊蓮的臉,跟護照上的照片反覆比對。最後,他拿起沉重的印章敲在了其中一頁空白頁上,遞給她說:「旅途愉快!」
伊蓮一拿到護照馬上衝出櫃檯,拖著手提箱穿過行李區後徑直來到標著「綠色通道——無申報通道」的走廊。她一到機場大廳,就看到海關出口圍著成群的人——男人、女人、小孩,許多人手中還拿著花束,他們焦急地張望著,在剛下飛機的乘客中尋找自己的親友。
伊蓮用力擠出人群,被旁人和行李絆倒也不管不顧,瘋狂地尋找那兩個騙子。但一擠出人群,一群穿著皮衣的計程車司機立刻圍過來拉生意。
「計程車計程車,去市中心,價格低廉!」
「便宜的——」
「只要100美元——」
「新賓士喲,舒適宜人——」
「滾開!」她煩躁地吼道,擠出人牆。
伊蓮沿著指示牌走到了地面人行道,刺骨的冷空氣迎面而來——溫度無疑在零下。天還很黑,停車場被雪覆蓋著。
伊蓮拼命掃視著停車場,一有車子經過她就仔細打量車內,想揪出那兩個人。她膽戰心驚地想道:他們多半早就走了,我該怎麼辦?
她拼命地思索誰能幫助自己,但她能想到的只有尼克,而他此刻正身陷囹圄。
然後,她看到了停車場對面的麻子臉,他正在開啟一輛大型黑色越野車的車門,另一個人沒跟他一起。
「搭計程車不?」她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伊蓮立刻轉身,擔心說話的是那兩人中的另一個。但只是一個計程車司機,穿著俄國常見的計程車司機制服——一件看起來就很廉價的棕色人造革夾克,一條格子圍巾,一頂黑色的司機帽。他看起來溫和無害——身形高大,但肩膀佝僂,他哀傷的眼睛讓她想到了巴塞特獵犬。
「我給你便宜點,」他又開口,嘴中冒著熱氣。「只要90美元,我的車不是很好——」他指著一輛破舊的濺著棕色泥漿的拉達轎車。
黑色越野車正在往外開。
「好,走吧。」她說著疾步走向他的車。
這個大塊頭男人步伐出奇的矯健。他衝到拉達車邊為伊蓮開啟後門,然後迅速調直前座背椅。伊蓮爬進這輛破爛的俄國小汽車的後座。
他上了車開始發動引擎:「去哪個酒店?」
「看到那輛黑色越野沒?」伊蓮指著車問他。
「吉普嗎?」
「對,吉普,」她忘了俄國人把所有越野車都叫作吉普,「跟著那輛吉普。」
車開出停車場,伊蓮緊張地掃視車內,上下打量司機,把一切盡收眼底。儀表臺上方掛著一個抹大拉的馬利亞的方形肖像,旁邊是一個剪貼簿,貼著夜總會的彩色宣傳單,上面盡是一些衣著暴露的女人。下邊的儲物箱裡有一本已經翻舊了的公路地圖,還有兩根用於冰釣的那短魚竿。
她覺得他應該就是外表看起來那樣,單純是個計程車司機。前方的越野車加速了,很快就消失在通往高速的坡道上。
「別跟丟了。」伊蓮緊張得聲音發抖。
司機再次看向伊蓮:「你可不可以直接說是哪家酒店——」
「我不知道是哪家酒店!」伊蓮努力想找一個聽起來很合理的解釋,「前面是我朋友,我不知道他去哪兒。好嗎?」
「好吧。」司機滿臉疑惑。
伊蓮一心只想著怎麼把資料金鑰找回來,實在沒心思為搪塞一個計程車司機去想什麼理由。她看向後視窗,確保沒被跟蹤。後方的路上沒車。
他們很快就追上了越野。
「退一點。」伊蓮指示道。
「什麼?」司機沒聽清,用俄語問道。
「跟在吉普後面,但不要跟丟了。」伊蓮用英語解釋道,但不確定他是不是聽得懂,又用俄語說了一遍。
「跟在後面,但不能跟丟。」他重複了一遍,又從後視鏡中瞥了她一眼。他知道事情有些不對勁了。
伊蓮絞盡腦汁想截下越野車。她時間不多了,必須立刻行動。她考慮打電話給特工處莫斯科辦事處,向他們解釋一切,但這實在太冒險了。拉斯特很可能已經給他們打過電話,說她偷走了金鑰。此刻她不能相信任何人。
伊蓮開啟手提箱開始組裝那支西格·紹爾手槍,但避免被司機看到。至少她還有支手槍。
他們來到一個立交橋路口——越野車開上了標有「莫斯科市中心」的那條坡道。
司機一直從後視鏡裡瞟著伊蓮——他聽到了組裝手槍發出的咔咔聲。
突然,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始撥號。
「不準打電話。」伊蓮警告他。
他從後視鏡裡盯著她,猶豫著,手指在數字鍵上停下。
她用槍從後邊頂著他的脖子。「我說了不準打電話,把手機放到副駕駛座上。」
他迅速把手機甩到旁邊,舉起雙手,從後視鏡中盯著她,那巴塞特獵犬似的眼睛驚恐地睜得大大的。
「掌好方向盤繼續開車!」她命令道,車子快要歪到另一條車道上去了。
他把手放回方向盤,但看起來仍然很緊張,伊蓮擔心他太驚慌,就拿出財政部徽章舉起來,這樣他能從後視鏡中看到。她謹慎地用俄語緩慢說道:「我是美國特警,我不會傷害你的。你就好好開車跟上那輛吉普。」她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如果你幹得不錯,我會給你一筆豐厚的小費。」
他看起來更害怕了。
伊蓮搞不懂…….然後意識到她用錯了詞,「小費(tip)」的英語發音在俄國人聽來是「茶(tea)」的意思,在他聽來她的意思是如果他幹得不錯,她會給他一個大茶壺。
「我的意思是更多的錢,」她說著做了一個「錢」的手勢,又用俄語說了一遍「錢,懂嗎?」
「噢。」他緊張地笑了一下。「給更多的錢很好,」他從鏡中注視了她片刻,說道:「能幫上美國聯邦調查局真是很刺激,我喜歡刺激的生活,我的生活太無趣了。」伊蓮想,他以為我是聯邦調查局的,就讓他這麼想吧。
「我叫德米特里,你叫什麼?」
「珍妮特。」她不想告訴他真名,說了她腦中想到的第一個名字。
「珍妮特,這是個很美的美國名字。」
這會兒車越來越多,前方是他們出機場以來遇到的第一個紅綠燈。如果她再不出手,吉普車裡的人很可能跟什麼人見面,那樣就更不可能拿回資料金鑰。她考慮跳車後直接衝到越野車裡,抓司機個措手不及。她可以用槍打碎車窗然後用槍頂住他的脖頸……但車窗很可能是防彈的——俄國黑手黨因其重甲車輛而名聲在外。此外,其他車裡的人會清楚看到她,如果有人報警,不用說都知道是什麼下場。
「我幫你,珍妮特,」德米特里突然說道,似乎知道伊蓮在想什麼,「如果你需要的話。」
他們的視線在後視鏡中相遇,伊蓮仔細注視著他的臉,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信任他。她又用槍管用力頂住他的脖子:「你之前本來打算給誰打電話?」
他無辜地舉起雙手:「我只是要打給我妻子,我整夜沒回家她會擔心的。」他又看向前方的越野,搖了搖頭,斷然說道:「我恨黑手黨,我是個誠實的計程車司機。」他說到「誠實(honest)」時加重了語氣,把「h」音也發了出來。「黑手黨不讓我進機場做生意,把我的乘客都搶走了。」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我有個女兒,她在莫斯科國立大學學醫。」提到女兒,他聲音裡滿是自豪。「我希望fbi來殺了所有黑手黨,就跟電視裡演的一樣。」伊蓮咕噥道:「那該是你們國家的警察該做的事情。」
「我們國家的警察?」德米特里捧腹大笑,他舉著兩個大手掌,繼續說道:「我們國家的警察跟黑手黨是一回事,合起來就是一個更大的黑手黨。」
「你是真心想幫我嗎?」伊蓮問道。
「對呀,珍妮特,我說過了我想幫你。」他頓了一下,「為了多拿一點的錢,當然……」
「那就仔細聽著……」
***
當伊蓮跟德米特里講完自己的計劃,他嚇得臉色慘白。
「珍妮特……這太危險了。如果我按你說的做,吉普車裡的人會殺死我的。」
「他不會殺你的,德米特里,他對你不感興趣。相信我,他只會叫你滾開。」
德米特里嚥了下口水,緊張地盯著前方的越野車,他們就在30米開外。他們剛剛過了莫斯科河,交通更擁堵了。天空已經露出黎明的曙光。
「我記得你剛說過希望生活中來點刺激?」
德米特里退縮了,看起來為剛才說的那些話後悔不已。
「我會給你很多錢。」伊蓮想起她隨身帶了現金,補充道:「很多很多錢。」
從他眼中看出他心動了。他在胸前劃了個十字,踩上油門,逼近越野車。
伊蓮搖下車窗,舉起手槍,寒風迎面而來在她臉上肆虐。
越野在左邊的車道上,緊跟著前方那輛車。他們輕輕鬆鬆地從右邊追了上去。
「再近些!」伊蓮迎風吼道。她在心裡祈禱,希望這個計劃有效。他們漸漸靠近越野車,她舉槍瞄準了它急速轉動的後輪胎。
「再近些!」她又吼道。她要一擊而中。
德米特里把油門踩得更狠了,現在伊蓮的手幾乎夠得到吉普的後輪了。
她扣動扳機。
輪胎爆了,隨著橡膠的撕裂發出「噗-噗-噗」的聲音。
德米特里急踩剎車,讓越野車偏到他們前面。
「就是現在!」她喊道。
「我的天!」德米特里囁嚅著,放鬆剎車,兩秒後拉達直接撞上了前面的越野車,這個力道剛好夠把伊蓮向前拋去,同時又不會讓兩輛車受到嚴重損傷。
兩輛車都停在了應急車道上,伊蓮蹲在汽車地板上躲起來。德米特里極不情願地開啟車門,看到那個身形巨大的麻子臉男人開啟越野車門皺著眉頭緩慢朝他走過來,他真是嚇壞了。
「白痴!」麻子臉怒氣衝衝吼道,「你他媽到底怎麼回事?」
「你停得太急了,」德米特里用俄語說道,邊小心地走近他,「我——我還沒準備……」
麻子臉走到越野車後,瞅著那隻破輪胎,嘴裡還不停咒罵著。
「我會幫你換掉的。」德米特里強顏歡笑。
麻子臉開啟越野車的後備箱,衝德米特里吼道:「還不趕緊滾。」
不需要誰再多說一句,德米特里迅速走回拉達車。
這期間,伊蓮已經溜下車,藏在拉達車的保險槓後面。兩輛車引起的風波已經平息,其他車輛繼續前行,有些車在鳴笛。
麻子臉彎腰蹲下想在車底裝上千斤頂,伊蓮衝上前去。
還沒反應過來,西格·紹爾手槍已經頂在了他的後腦勺。
「臉朝下趴到地上。」伊蓮吼道,腎上腺素急劇飆升。她把他推到地上,然後將他兩隻手反剪到背後,搜查他全身還有衣服。有個口袋裡有支手槍,她掏出來甩下路堤,手槍滾進了雪堆裡。另一個口袋裡找到了資料金鑰,伊蓮裝進自己口袋。
「你死定了。」他恐嚇道。
她跳離他退回拉達車。「不許動!」她喊道,但他已經爬起來,目露兇光。
德米特里已經幫她把車後門開啟,她剛到門邊,麻子臉突然彎腰從腳踝處拔出了什麼,下一秒鐘那東西朝伊蓮翻滾而來,在車燈的照耀下閃耀著金屬的光芒。
一把刀刺穿了伊蓮的羊毛外套,扎進她的腰間。
伊蓮倒抽一口冷氣跌進了拉達的後座。德米特里從後視鏡裡看到了這一切,嚇得全身僵硬,目瞪口呆。
「快走!」伊蓮喊道。
德米特里猛踩油門,一股橡膠摩擦的氣味傳來。
麻子臉衝到車邊,用拳頭猛擊車窗,但拉達車擦著他將他撞到地上。
「我的天啊!」德米特里喊了出來。
***
「你受傷了!」德米特里關切地問道。
伊蓮抱著自己,猛地把飛刀拔出來,血花飛濺,那一瞬間她都嚇到了,擔心自己可能受了重傷。但飛刀只刺穿了一英寸左右,沒有內傷。
「我有急救箱。」德米特里說著,笨拙地開啟儀表臺上的儲物箱。
「好好開車,德米特里!」
伊蓮一手緊壓傷口止血,另一隻手開啟急救箱,拉起被血浸透的襯衣,在傷口上貼了個創可貼。
德米特里緊張地一邊看前方道路一邊透過後視鏡觀察伊蓮的狀況。
「現在去哪兒,珍妮特?現在去哪兒?」
伊蓮望著窗外擁堵的車流,改變了去機場的想法:「你知道美國大使館在哪兒嗎?」
「知道。」他加速跟緊前面的車。
如果他們能成功開到大使館,她就可以打電話給財政部長或特工處處長,在電話裡解釋所有的事情,她會把資料金鑰交給大使館的工作人員,他們肯定會相信她的。
她現在都不敢相信她把金鑰拿回來了,但她就是做到了!
德米特里分神看向後視鏡。
「怎麼了?」伊蓮焦慮地問道,很害怕向後看。不可能是那輛越野——輪胎都爆了是不可能跟上來的。
「有輛悍馬。」德米特里回答。
伊蓮鼓起勇氣向後看去。一輛車身很寬、霸氣威猛的黑色越野正逼近他們,擋風玻璃上有深色塗層,沒法看到車內情形。
「是黑手黨。」德米特里說著,顫抖的聲音透出恐懼。
「你怎麼知道?」
「黑手黨喜歡悍馬車。」
伊蓮努力壓住心底的恐懼——此刻她絕對不能被他們抓到,特別是在經歷了這一系列的事情後!
隨著他們離市中心越來越近,交通也越來越擁堵。前方看起來堵了好幾英里,紅色的停車燈簡直連成了一條河。大使館在城市另一頭……他們肯定到不了那兒了。
她瞟了一眼道路中線另一側,反方向去謝列梅傑沃機場的道路暢通無阻。
「調頭。」她說道。
德米特里猶豫了,「但是——」
「快調頭!」她快速說,「我們回機場!」
***
天越來越亮了,鉛色的天空正下著雪。伊蓮和德米特里距機場只有幾英里了,但悍馬也在身後緊追不捨。
如果能甩掉他們,不管用什麼方式,成功進到機場,她就有很大機會在他們抓到她之前逃離這個國家。沒人知道她有偽造的愛爾蘭護照,至少目前為止沒人知道。謝列梅傑沃機場非常繁忙,吞吐量很大,每兩分鐘都有飛往世界各地的航班。她有很多錢——可以在機場店裡買些衣服偽裝自己,然後買張即刻起飛的機票離開。
德米特里看起來嚇呆了,兩隻手緊抓著方向盤,像是抓著自己寶貴的生命。
她又回頭看了看尾隨的悍馬,問道:「能不能在什麼小路上甩掉他們?」
德米特里朝後視鏡示意道:「怎麼甩?他們有悍馬,我們只有拉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