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將石頭推向約翰尼所在的方向,即便是隔著一段距離,約翰尼仍舊感受到了它強大的力量。他的手指刺痛,所有感覺在頃刻間變得更強烈,更尖銳。他聞到約翰皮膚下散發出的腐爛味道,還有瑪麗昂臉上溫暖紅暈的味道。
「我守護過你,」約翰說,「我給過你很多。」他再一次拿起石頭靠近約翰尼,之前的那份狂怒重回他的眼中。「這是你欠我的。」
然而,約翰尼沒有伸手接過石頭,而是看進約翰的靈魂裡。他的骨頭被癌症侵蝕,體內的能量可怕且黑暗。它猶如毒藥一樣,充斥著他的每一根血管,一點一點吸食他的生命。
「我並不是一直都是這樣的,」約翰說,「幾十年後,你也會變得像我一樣,我已經在這個世界上生活了一百五十年了。你會得到這片土地,得到瑪麗昂,也會得到你想要的生活。拿著這塊石頭,守護她的安全。」約翰尼後退了一步,約翰爬到他面前。「你無法想象它的力量,也不能想象你可以用它來做些什麼。你以為你瞭解默木野,其實你什麼都不瞭解。拿著它。」
約翰尼還是搖頭。
「你摸它一下。」
「我不要。」
「我不會讓她死在你的軟弱之下。」
「離我遠一點。」
「我不會讓她因為你的懦弱和不妥協而喪命。」
「我叫你他媽離我遠一點!」
然而,約翰尼動作太慢。約翰突然衝到他面前,那樣迅猛的速度簡直令他難以置信。他死死抓住約翰尼的手腕。「她比我們兩個人都重要。」約翰尼用力掙扎,可眼前這個年邁的男人卻強大得不可思議。他用力擠壓約翰尼的手腕,直到約翰尼終於張開雙手,隨後,他快速將石頭遞到約翰尼手掌上。「安靜。」但怎麼可能安靜。
這個世界正在爆裂。
約翰尼正在爆裂。
最初襲來的是約翰內心的墮落和他的瘋狂,不過那只是一丁點龜裂,是第二次爆裂的前奏。在那之後,約翰尼彷彿歷經了幾十年的生活。他感受到約翰對瑪麗昂的濃情,如此強烈,如此豐盈。那一刻,約翰尼才明白,他自己所謂的愛只不過如同水珠一樣蒼白。約翰對瑪麗昂付出了多年的犧牲、渴望和關愛!約翰尼在那一瞬間感受到了過去的一切,戰亂紛爭的世界,變革,凶兆……突然,畫面回到了此刻。約翰陪伴在瑪麗昂身邊,守護著她的生命與安全,守護著她遠離外面的世界。約翰尼知道他的想法,也窒息在他內心無邊無際的孤獨裡。他感受到歲月變換,看到約翰眼中的變化:天空中出現第一架飛機,默木野裡出現第一輛車。他看見那些被約翰親手殺死的人,還有那些他故意留下活口,好讓他們將這片沼澤的恐怖傳遞出去的倖存者。他還從約翰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小木屋,看到他在夜裡進入小屋,凝望約翰尼的臉,獨自一人思念著瑪麗昂。他的凝望裡滿是慈愛,但那不是純粹的愛意,而是一種期盼,雖然它是那樣絕望、淒涼。約翰尼感受到了一切,感受到約翰對生活在那座村子裡的老女人的恐懼。倘若只有一人,他可以輕鬆應對,但倘若是兩人同行,他便可能會失去那塊石頭,失去他的生活,也失去他摯愛的瑪麗昂。約翰憎恨那些女人身上的力量,但他的內疚始終不曾褪去。他所擁有的東西本該屬於她們,這些偷來的年歲,瑪麗昂始終未曾凋謝的完美容顏。約翰所偷來的是瑪麗昂面容氣色和身體溫度的凝固,然而,約翰尼也感受到約翰內心的強烈恐懼,他早就知道,總有一天,這塊石頭會要了他的命,這一天遲早要到來。此刻,那塊石頭也在約翰尼的血管裡灼燒,那股隨它而來的能量亦是一樣。
上帝啊……
約翰尼從不知曉這種能量的存在,也從未夢見過。他熱愛默木野,所以,他就是默木野。不是分佈在四處的生物,而是這裡的全部:每一株植物,每一顆跳動的心臟,每一次泥土裡的震動。他知道傑克此刻所在的位置,也知道他內心情緒的顏色。倘若他專注於此,他還可以找到里昂和維丁,甚至同樣感受到他們的顏色——維丁是暴怒的紅色,而里昂是悲傷的蒼白灰色。那些約翰尼知道的事物近在眼前,觸手可及。這便是這塊石頭的能量,這種能量不僅僅超越了認知。他可以像約翰一樣,成為一個欺騙者,玩弄者。他可以治癒他人的創傷,也可以輕易置人於死地。
有限度存在嗎?
約翰尼將注意力轉移到約翰身上,感受遍佈他全身骨頭、肝臟和肺部的腫瘤,感受他緊握住約翰尼不放的堅決,感受他再撐住一次呼吸的意志。他遠不止奄奄一息,他幾乎已經死了。
夠了……
這兩個字在約翰尼腦海裡響起,他知道那是約翰的聲音。這個男人想要退縮,但約翰尼感受到了他在一八五三年所受到的創傷,感受到了當他拿走那塊石頭時,那些痛失、憤怒和絕望帶給他的傷口。他看著約翰在憤怒和失去親人的傷痛裡艱難過活,最後,終於踏上了這片土地。他對這片土地的熱愛如同約翰尼一般濃烈,在這一個多世紀裡,他曾悉心呵護這裡的每一棵大樹,每一個他摯愛的生物。在這一點上,約翰和約翰尼志同道合。
沒錯,沒錯……
約翰以為約翰尼可能會有所動搖,於是他用盡最後一絲意志讓這一切的重點回歸到家園。默木野將會完完全全歸屬約翰尼所有。他可以如約翰當年那樣對它悉心培育,用他從未想過的方式保護它。他將得到的並不只是默木野。
「我和艾娜一樣,我們都與這片土地緊緊捆綁在一起,但你不一樣。」
現在,輪到約翰尼退縮了。約翰口中的那些誘惑……
「你可以去任何地方,也可以成為任何人,任何事物。」
約翰尼也看到了這一點:遠處的山峰,一望無際的森林,他可以化身為任何事物。
「唯一的代價就是照顧我的妻子。」
然而,約翰尼很清楚,這是約翰的謊言。那塊石頭屬於克里。她是這條線上的最後一個,也是最強壯的一個。
「你必須殺了她。」
「不。」
約翰尼想要後退,可約翰的力氣如此之大,他難以掙脫,那是一個即將死去的男人的最後一搏。
「她會感覺到瑪賽辛,她會找過來的。」
「她只是一個小女孩。」
「她想得到屬於我的東西!」
約翰尼強行掙脫眼前這個憤怒、貪婪、充滿憎恨的男人。他踉蹌地後退幾步,差點摔倒。兩人之間的紐帶在一瞬間斷裂,約翰·梅里蒙淚流不止。「如果你拒絕的話,瑪麗昂會死的。」約翰拱起雙手,臉上掛滿淚滴,苦苦央求,「你還不明白嗎?你還不知道嗎?」
「我不能殺死一個無辜的女孩。」
「但是你想得到我可以給你的東西。」
他說得沒錯,倘若沒有那塊石頭,約翰尼會比如今更加渺小。所有一切都會更加渺小。約翰尼注視著石頭,回憶起它躺在手掌上的溫度,還有它所帶來的爆裂。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塊石頭,此刻,他不在乎時間,甚至不在乎瑪麗昂。
他在乎的是默木野,
是他與默木野之間的紐帶。
「沒錯,就是這樣。」約翰說。
「我不能這麼做。」
「帶走這塊石頭,帶走我的妻子。」
「我需要……」
「你需要什麼?需要時間考慮?別像個孩子一樣猶猶豫豫。有一點你必須要清楚,克里就快要來了。」
「我沒感覺到她。」
「我們不能感覺到艾娜的後代,正是因為這樣,她們才極其危險。快拿走這塊石頭,趁你現在還有機會,快拿走它。」
一切將會是如此輕而易舉。拿走石頭,獲得能量。約翰尼這樣想著。
約翰湊到約翰尼跟前,石頭靜靜躺在他攤開的手掌上。約翰尼看著約翰的臉,他的眼睛比之前更加暗淡,每一次呼吸都是一場掙扎。
「求你了……」
約翰托起妻子瑪麗昂的一隻手,他捲曲粗糙的手指與瑪麗昂平滑蒼白的雙手交疊在一起。這是違背自然的,也是令人同情、悲惘的。「我不能這麼做。」
「你是不能這麼做,還是不會這麼做?」
「我不會為了你去殺害無辜的人。」
約翰尼往後退了一步,約翰跟了上來。他步履蹣跚,可隨之而來的空氣裡四處充斥著電流,直逼入約翰尼的喉嚨。「那我就自己親自動手。我會殺了那個女孩,然後強迫你吞下這塊石頭,我會讓你愛上瑪麗昂。」
「瑪麗昂不會想要看到這種結果的。」
「不要從你口中說出她的名字。你還不夠強大,你還不配。」
「她不會想看到一個無辜的女孩白白死去,至少不是為她而死。」
「但是,迄今為止已經有幾十個人為她而死了。老人,年輕人,都有,只要可以救他的命,我還會殺更多人,做任何事。」
「她從來沒有要求你為了她這麼做。」
「拿著石頭!」
約翰一把將石頭推到約翰尼面前,約翰尼再次後退了幾步。「她不應該活到現在,約翰,她不應該在這裡。」
「小子,不要逼我傷害你。」
「她的生命根本就不是什麼恩賜。」
「閉上你的臭嘴。」
「這是一個詛咒……」
「我說了讓你他媽的閉上你的臭嘴!」
此刻,約翰內心的某種東西破裂了。他僅存的最後一點耐心燃燒殆盡,留下的只有憤怒和狂暴。他一把舉起約翰尼,往牆壁上猛摔過去。他將約翰尼狠狠壓在佈滿石頭的地面,擠壓他的心臟,擠壓他的肺部。「是我給了你默木野。」他更加用力。「是我救了你的命。」他把約翰尼舉到半空中,約翰尼伸開四肢,他想要說話,卻根本無法張口。約翰咳嗽不止,鮮血從他的口中噴湧而出,然而,他無暇顧及。內心的渴望如此灼熱,瑪麗昂將會死去。他轉動拳頭,約翰尼的雙臂和雙腿被扭轉得不成人樣。約翰尼失聲尖叫,可約翰無動於衷。他讓約翰尼痛苦不堪。他把約翰尼深深埋在痛楚和尖叫之下,埋在短暫的解脫和可怕的重壓之下。「你將會是第一個死的人。」約翰說。
「求你……」
「死在我妻子之前。」
「停……」
「死在我之前。」
「求你停下來……」
然而,約翰沒有停手。他積蓄所有力量,擰轉約翰尼的骨頭,直到他撕心慘叫。約翰跪倒在地面,卻始終死死抓住約翰尼的關節和肋骨不放。當約翰尼終於找回一絲力氣呼吸時,他說出了那句唯一沒有說出口的話。「你這麼做並不是為了她……」更多重壓,更多尖叫。約翰尼咬住自己的舌頭,口中溢位鮮血的味道。「你是害怕孤單。」
「閉嘴!」
「她寧願死,也不願意這樣苟活。」
「你根本就不知道!」
「是你讓我知道的!是你展現給我看的!她會鄙視現在的你!」
「不……」
「是真的。你看看她的臉。」
約翰轉頭看向妻子瑪麗昂的臉,淚流滿面。終於,他快要耗盡最後一絲力氣。約翰尼全身劇烈疼痛,頭腦充血。這時,眼前這個年邁的男子一下子崩塌,摔倒在地面,約翰尼也隨之掉落。他想要動彈身體,但全身疼痛難忍,彷彿每一根骨頭都被粉碎。約翰躺在約翰尼旁邊的石頭上。他的雙眼和雪花一樣煞白,只有雙唇在微微移動。「她才是唯一無辜的那個,你不明白嗎?你不在乎嗎?」眼淚在約翰臉上連成一條線。他再一次咳嗽,更多鮮血從口中溢位。他攤開手掌,那塊石頭浮現約翰尼眼前。「拿著它,救救我妻子。」
「我不能這麼做。」
「殺了克里,這整個世界就都是你的了。」
「她只是一個小女孩。」
「她是最後的代價。」
「這句話我早就已經聽過了。」
約翰眨眼,越來越多鮮血伴隨著他的咳嗽聲從口中噴湧而出。「伊薩克……」
「你曾經很珍視跟他之間的情誼。」
「是的。」
「他也付出了最後的代價,還有你下令吊死在樹上的那三個男人,還有艾娜,艾娜比克里還要年輕。想想你的兒子。」約翰尼想要挪動身體,卻重傷得根本無法動彈。「你和瑪麗昂的孩子最後變成什麼樣了?」
「我不得不放他走。」
「他付出了什麼代價?沒有父親的關愛,沒有家庭的溫暖。」
約翰尼本以為約翰會為之所動,然而,他仍舊猛烈搖頭,說話的聲音是那樣空蕩。「她想成為一個好妻子,一個好母親,我想讓她得到這些。」
「她得到過。」
「但是很快就失去了。」
「難道你還不明白嗎?」約翰尼再一次艱難呼吸,「永遠都會有所謂最後的代價。伊薩克是,你的兒子也是。我不會去殺死一個無辜的女孩。瑪麗昂有自己的生命長度,你也一樣。」
「求求你……」
「我是不會妥協的。」
「約翰尼……」
「所有一切到此為止,不會再有更多無辜的人喪生了。」
約翰慢慢合上雙眼,他也同約翰尼一樣破碎。他的最後一絲意志消逝,最後一線希望崩塌。「這座山上有一處雜草叢生的地方……」
約翰尼明白,約翰僅剩的呼吸正在一點點流逝。「我會找到這個地方的。」
「把我和瑪麗昂葬在一起……」
「我答應你。」
「這是我唯一僅存的能量了。」
約翰閉上雙眼,兩人四周的空氣開始瘋狂攪動。約翰尼感受到了溫暖和能量,感受到約翰臨死之際的黑暗時刻。約翰觸控約翰尼的手臂,將自己最後的生命全部傾注到捆綁兩人的紐帶之中。約翰尼全身灼熱,疼痛不已,一段時間之後,他身上的傷竟全部癒合了。一切結束後,那塊石頭從約翰的手掌中滾落,終於,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我想讓她得到那些東西。」約翰尼張開嘴,卻無言以對。約翰閉著眼點頭,蜷縮到不朽的妻子身邊。他,抓起她完美無瑕的手,緊緊握住。他,溫柔地親吻那張他一生摯愛的臉頰。他,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之後,約翰尼獨自在原地坐了很久。那塊石頭就躺在他手邊,但他直至此刻仍未伸手靠近。他思索著約翰和瑪麗昂,思索著他們倆相依為命的這麼多年。他想到了自己的生活,想到了這塊石頭足以帶給他的改變。正在這時,克里出現了。她走進小房間,約翰尼在火光下看著她的臉。克里邁出的每一步都自信滿滿,鎮定自若。那一瞬間,約翰尼竟覺得自己對她沒有絲毫瞭解,她的改變如此明顯。「他說過你會找到我的。」
「我就算是閉著眼睛也能看得到你。」
「還看得到瑪賽辛的靈魂吧?」
「她是初升的太陽,怎麼可能看不到?」
約翰尼端詳著克里的臉,還有她那雙深邃、冷漠的雙眼。她渾身散發著光芒,彷彿朝陽真的已經升起。此刻的她看上去比之前更加成熟,也更加睿智。她走到床邊,看著那個已經死去的男人,和他仍有呼吸的妻子。克里的眼神從瑪麗昂轉到一旁的約翰臉上,隨後移向他變形的四肢和扭曲的身體。「我本來可以告訴他最後會是這樣的結局。」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經歷過在我自己之前的上千次人生。」克里坐到地面,不過,離那塊石頭仍有一段距離,約翰尼始終有機會先下手為強。「在約翰·梅里蒙年輕的時候,我就已經認識他了,我見過他妻子在那場高燒中的樣子。」
「他叫我拿走這塊石頭。」
「你會拿走嗎?」
「如果我不拿的話,瑪麗昂就會死。」
「那她就應該死。」
約翰尼嚥了咽口水,內心竟是一陣突如其來的疼痛。不管是不是在夢境中,他了解瑪麗昂,瞭解她的所有私密想法,他與她心心相印。他身體裡的一部分對她是有情感的,雖不如約翰那樣濃烈,卻也仍有愛意……
「那段人生從來都不是屬於你的,」克里說,「這股能量也同樣不是屬於你的。」約翰尼沒有回答,那塊石頭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他感受到它可以帶給他的人生,感受到所有那些他可以成為的事物,可以做的事情,感受到對最初出現在這個世界的所有事物的認知。克里揚起頭,彷彿看到了約翰尼內心的掙扎。或許,她真的看到了。「你知不知道約翰·梅里蒙才是那個首先違背約定的人?如果不是因為他,瑪麗昂就會像艾娜所承諾的那樣,過著和普通人一樣的生活?」克里開口說。
這是一段約翰·梅里蒙從未坦言過的醜陋事實。然而,約翰尼在夢中看到了,他理解約翰的做法。「他把土地轉移到了伊薩克名下,而不是按照約定贈送給艾娜。」
「是他違背約定在先。」
「我覺得那是因為他和伊薩克之間的情誼很深厚。」
「但是背叛總是要付出代價的,不是嗎?」
約翰尼看向瑪麗昂,內心始終思索著那最後的代價。「關於你母親的事情,我很抱歉,如果當時可以的話,我一定會阻止維丁的。」
克里沉著地笑了,她確實變了,變得強大了。儘管那塊石頭就躺在兩人之間,但克里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它一眼。「是時候做出正確的選擇了。」
「如果我這麼做了,瑪麗昂會怎麼樣?」
「她會死。」
「什麼時候死?」
「約翰·梅里蒙把瑪賽辛的能量輸送給了他所愛的那些人和事。這股能量滲透了這個地方,也滲透了她和你。她還會繼續堅持一天,或者是一週,不過不會太久。畢竟萬事萬物都逃不過生命。」
約翰尼的手離那塊石頭更近了些。他想得到它,卻又恐懼它的力量。這樣的矛盾心理更加讓他驚恐不已。「如果我現在拿走這塊石頭,會怎麼樣?」
「那我和你之間就免不了一場爭鬥。」
「爭鬥的結局是什麼?」
「我是這條線上的最後一名女性後代,也是最強大的。你一定會輸。」
「如果我沒有輸呢?」
「瑪賽辛是女性的靈魂,它終究是不會屬於你的,最後也只有這一點才是唯一重要的真相。」
約翰尼看著克里的眼睛,她平靜如水。「如果我同意把這塊石頭給你,你會去哪兒?」
「這個世界很大,有很多女人都在受罪。瑪賽辛會指引我的。」
「那這個地方怎麼辦?」
「現在的默木野對我來說沒有多大意義了。」
「那我們兩個呢?我們的家族之間呢?」
「只要你做出正確的選擇,我們之間的那些恩怨就一筆勾銷了。」
約翰尼看著石頭,反覆思考著它如此不可思議的力量。約翰曾用它來保全瑪麗昂的性命,用它來殺戮無辜,不惜一切代價,保護默木野不受外界侵擾。是這塊石頭將約翰逼近瘋狂嗎?或者說,這背後的元兇其實只是譬如孤獨、時間和悔恨這樣簡單的東西罷了?約翰尼無從知曉,他只知曉他對約翰說過的那些話。最後的代價永遠都會存在,一個接著一個。然而,這並不是約翰尼唯一的擔憂。
「你是個好人嗎?」約翰尼問。
「我是上天和我的家人們共同造就的那個我。」
「這塊石頭可以改變整個世界,它是很危險的。」
「那要看擁有這塊石頭的人是誰了,」克里再一次露出微笑,「艾娜從小在戰亂中長大,後來又飽受奴役,這些慘痛經歷致使了她性格中的殘忍成分。不過其他人都是很友善的,你得有點信心。」
在這一點上,克里說得不無道理。除了相信自己和自身所做的判斷,以及在一切結束過後,宇宙仍要繼續運轉,世事終將回歸正軌以外,約翰尼還擁有什麼呢?上千條生命,上千段人生,這是克里所說的,約翰尼無法與此相提並論。更可悲的是,他連與此相比的權利都沒有。就連約翰·梅里蒙也對這一點心知肚明。
沒有一個男人可以鎖住瑪賽辛的靈魂……
「我為約翰對艾娜、對你的家族的所作所為向你道歉,」
「有些人是很軟弱的,」克里說,「我會試著變得強大。」
這真是一個絕妙的回答。約翰尼盯著克里的臉看了很久,隨後伸手蓋住那塊石頭,感受它的溫度和力量,而一旁的克里卻無動於衷。她還是那麼平靜,那麼淡然,這大概就是最好的預兆吧。「拿走它吧。」說罷,約翰尼體面地站起身。克里接過石頭,將它放在胸口,那一刻,她似乎變得更加成熟,更加高大,也更加光芒萬丈。之後,克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洞穴,約翰尼跟在她身後,步伐緩慢且沉重。他站在洞穴前的火堆旁,眺望默木野,它在夜色中呈現出美麗的紫色。克里早已無影無蹤,約翰尼感覺到了傑克在遠處的氣息,他和警察待在一起,維丁和里昂也在那兒。到了明天,他的感知力會消失嗎?他不知道,但克里說過,瑪賽辛的能量滲透到了他的體內,也滲透到了整片默木野。
他真的準備好接受沒有感知力的生活了嗎?
他能做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