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約翰尼的雙手蒙在臉頰上,粗糙卻真實。還有什麼是真實的呢?還有什麼是瘋狂的呢?

約翰尼身後的紗門開了,里昂走了出來,手中拿著一杯咖啡。「喝點咖啡吧,你看起來很疲累。」他遞過咖啡杯,大拇指鉤住紗門,「我做了培根和雞蛋,你想吃什麼?」

「再給我加點餡餅和燕麥片。」

「你那麼餓啊?」里昂微笑著問道。

約翰尼沒有回贈微笑。陽光灑在里昂臉上,此刻,他看上去與伊薩克沒有那麼相像了。里昂的身形和伊薩克一樣,卻不如他高大,雙眼也更炯炯有神。

「朋友,你沒事吧?」

約翰尼移開眼神。伊薩克,里昂,此刻和他說笑的究竟是誰?他們看上去一模一樣。「我就在這裡吃早飯,謝謝你,里昂。」

「那你的兩個朋友呢?」

「幫我跟他們兩個人說一聲吧。」

里昂走進酒吧,再出來時,手上拿著豐盛的早餐。約翰尼接過早餐,在距離自己最近的桌子旁坐下,獨自狼吞虎嚥。東邊的太陽格外耀眼,不過天氣依舊很涼爽。可就在約翰尼吃到一半時,原本的愜意瞬間消失殆盡。

太陽高懸在天空。

一輛警車駛上橋樑。

約翰尼悄無聲息地溜進酒吧,關上大門,這時,里昂正在做鬆餅。約翰尼輕聲說道:「大家把頭低下,都別說話。」

里昂走進三人所在的小房間,克里和傑克盯著約翰尼,一頭霧水。

「警察來了。」約翰尼解釋道。

里昂走到窗邊,看著那輛警車在酒吧外停下。里昂同其他人一樣厭惡警察,可他從未見過約翰尼·梅里蒙如此在意警察到訪。「那是警長的手下,格雷森,我見過他。」

「把他支開。」約翰尼說。

「為什麼?」

「你跟他說,我們幾個沒有來過這裡,你沒有看到我們。」

里昂完全算得上是不法之徒,每當警察找上門來,他總為酒吧裡的客人撒謊。「你們幾個清理一下桌子,然後躲到廚房裡去。」

約翰尼三人連忙照做,里昂走到酒吧外,手中拿著擀麵杖,半條手臂上沾滿白色麵粉。格雷森在酒吧屋頂下停下腳步。「里昂。」

「格雷森警官,早上好啊。」

「我在找人。想問問看你是否見過他。」

「沒見過。」

「我還沒告訴你這個人的名字呢。」

「告不告訴都無所謂,我五點半就來店裡了,你是我迄今為止看到的第一個人。」

格雷森眉頭緊鎖,思索片刻後,說道:「這個人住在那邊,他的名字叫約翰尼·梅里蒙,你聽說過嗎?」

「這個名字幾乎所有人都聽過吧。」

「他沒有來過這兒嗎?」

「你為什麼要找他?」

「我們懷疑他是殺害威拉德警長的兇手。」

「我是不是應該為你們的損失感到遺憾?」

里昂毫無歉意。威拉德曾因里昂在距離公路五英里遠的一座廢棄穀倉中與人赤手空拳格鬥而逮捕過他一次。賭博、侵犯他人人身安全、私自販賣烈酒,威拉德在短短十分鐘內抹去了里昂的所有罪名,離開時,暗示性地對他點頭眨眼。威拉德喜歡吃喝,卻從不給錢。他還喜歡在貧民窟裡耀武揚威。農民、農場工人、女服務員,越窮越好。

「里昂,警長向來都對你心慈手軟,這點你是知道的。」格雷森走過門廊,透過窗戶望向酒吧內。「他知道你一次又一次越過法律底線,但每次都還是選擇饒了你。你應該尊重這段回憶,更應該幫助我找到殺害他的兇手。」

「你的警長從我這兒拿走的可比給我的多。」

「也許吧。也許你完全是對他有偏見。」

里昂側身靠在一旁的柱子上,交叉起雙臂,擀麵杖橫在他的大手裡,像是小孩子的玩具。「你說他對我心慈手軟。好吧,我承認,也許他確實對我心軟。不過,也許他讓我逃走只是因為這間酒吧,只是因為我是這家酒吧的酒保。也許因為他喜歡免費吃喝,也喜歡年輕女人。也許他是一個對自己膚色感覺良好的白人,也許他根本就算不上是什麼朋友。」

「可能你說得沒錯。也有可能只是因為他是生在這個複雜世界的簡單人,因為他喜歡開玩笑,也喜歡威士忌,他只是單純地認為你和別人格鬥、你跟人賭博、你私自販賣烈酒和你的那些走私香菸並沒有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傷害,所以才沒有把你送進監獄。也許他時不時跟我聊起過這些事。也許他跟我說他在你這裡可以享受在鎮上永遠無法享受的安逸,他說簡單是一種美,那些鋪設著水泥公路的地方並不總是有好事情。也許他認為你和你的那些朋友會自我懺悔,你們值得他人的一點同情。現在,」格雷森拿出一張名片,放到酒吧外的桌上,「這個鎮上的所有警察都在這附近,除非我們找到約翰尼·梅里蒙的屍體,或者是親手給他銬上手銬,不然誰都不會走,所以你要幫我們所有人一個忙。如果你看到他了,就給我打電話。」

格雷森輕敲桌上的名片,隨即轉身走過泥土路,坐進巡邏車內。當格雷森駛過橋樑,消失在視線中後,里昂把約翰尼和他的兩個朋友叫出廚房。「警長死了,是真的嗎?」

「是真的。」傑克回答。

里昂盯著約翰尼,問道:「是你殺了他?」

「我沒有殺他。」

「那你為什麼要跑?」

「誰說我這是在跑?」

「你跑到我這兒來了,不是嗎?警察到處找你。」

約翰尼叉起雙臂,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能夠在那片沼澤裡找到我的警察還沒出生呢。哪怕是一千個警察,找上一千年也不行。就連你都找不到我。」

「你這話說得太自負了。」

「也許是吧。」

「那你呢?」里昂轉而向克里問道,「你多大?十八歲?你為什麼蹚這趟渾水?」

克里聳聳肩,里昂看向傑克。

「約翰尼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里昂隨著傑克的目光瞥向約翰尼,目不轉睛地注視他的臉。約翰尼是里昂唯一有好感的城市男孩,也是他唯一不厭惡的白人。「你們想不想讓我幫助你們離開這裡?」

「你想把我們帶去哪裡?」

「去我奶奶家。她認識你,也認識克里。況且,絕對不會有警察找到她那兒去。」

「是嗎?」傑克問。

「當然是。」里昂斬釘截鐵地回答道,「就連警長都不敢去打擾我外婆維丁。」

三人鑽進皮卡車佈滿汙泥的車廂,約翰尼全程一直盯著克里。里昂讓三人低下頭,隨後在他們上方蓋上一塊防水布。「低下身子,不要動,我外婆家離這兒不遠,不過這一路上可不只有格雷森一個警察。」

「是不是有點太過了?」傑克說。

「我沒必要跟你們撒謊。」

里昂蓋上防水布,並在防水布邊緣放置好一堆煤磚。防水布下的空間是一片藍色,昏暗不清,伴隨著一股汽油和潤滑油的味道。克里蜷縮在駕駛室窗戶玻璃下,她盯著約翰尼的臉,試圖掩蓋自己的情緒。倘若換作其他人,也許會被她騙過,但眼前這個人可是約翰尼。感知力在約翰尼腦海裡徘徊,他很清楚兩件事。第一,克里的怒火戰勝了她的理智。第二,里昂實際上的確有撒謊的必要。里昂心事重重,他以為沒人能看到,也沒人會察覺。然而,即便是背對里昂,甚至是閉上雙眼,約翰尼也能看到,更能察覺。在防水布下,他眼中看到的里昂如同陽光下一樣清晰。

里昂發動引擎,駛過橋樑。

他情緒低落,因為他撒謊了。

「你是怎麼認識維丁的?」克里開口問約翰尼。

「她知道一些事情,是我主動去找她的。」

「什麼事情?」

「你家族的故事。」

「我家族的故事跟你沒有一丁點關係。」

「還有我家族的故事。」約翰尼看著克里,她臉上的憤恨顯而易見。倘若情緒有顏色,那她的應該是佈滿紅色條紋的黑紫色。「跟我說說艾娜。」

「去你的,想得美。」

克里移開視線,約翰尼覺察到了她內心的怒火。

熊熊烈火。

夜色裡的火堆。

里昂開得很慢,多年磨損的輪胎不滿地發出響聲,捲起滿地灰塵,砂礫在車盤上翻滾。里昂難以理解維丁的行為,他之所以迎合她是因為她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還因為她一直對他挺好的。維丁曾告訴里昂要時刻關注默木野,時刻關注約翰尼·梅里蒙。里昂從未想過會真正遇上約翰尼·梅里蒙。於他而言,約翰尼·梅里蒙只是一個名字,只是一個孩子。

里昂動動右肩,中彈傷口處的縫線隨之一陣拉扯。那顆子彈穿透他的胸肌,從肋骨邊擦過。即便是此刻,里昂仍舊不知道維丁為何帶著他前往那棟被包裹在骯髒城市裡的破爛公寓。

六年。

里昂和約翰尼已經相識六年了,真是一段不可思議的友情。約翰尼是白人,他的繼父是警察,而里昂向來認為白人社會毫無信任可言。這是維丁從小灌輸給他的思想,是她煽動了里昂內心對白人的憎惡。

看看他們所擁有的一切。

再看看我們,我們有什麼?

維丁總是這樣說。

直視白人與黑人的差別總是讓人不快,但維丁的心裡始終有一個黑洞,即使是百年的生活也從未將它填滿。她雖然身形嬌小,卻永遠飢渴。

「把他帶到我這兒來。」她說。

「只要你有機會。」

里昂透過後視鏡瞥向車廂裡的防水布。去年聖誕節,約翰尼送給他一雙親手製作的鹿皮手套,前年是一個槍鞘,再之前是一頭野豬。不僅僅取出了內臟,約翰尼還扛在肩頭,一步一步跨過重重山丘,親自送到他面前。里昂有將近五十年的叢林捕獵經驗,他很清楚扛著兩百磅重的肉,走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有多艱難。那會受傷流血,會滿頭大汗,是極其困難的一件事。維丁究竟想從約翰尼這樣重情重義的人身上得到什麼?里昂在駕車途中始終滿腹疑問。他想,大概維丁是瘋了吧。她只是一個瘋狂的老女人。

可他也想起了維丁的飢渴。

里昂轉過彎道,卡車在溪流中穿行,隨後駛上對岸。維丁站在門廊,看著車輛駛來的方向。

她似乎早已知道他們會來。

似乎一直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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